他環(huán)球徒步27年、5.8萬公里，母親一直在等他回家

英國作家羅伯特·麥克法倫曾在一本講述行走的書中寫道，“走上路的時候，雙腳不停拍打路面，于是路的一部分就向上跑進了你的身體?！?/p>

如果以麥克法倫的視角去看，我們即將要講述的這位主人公卡爾·布什比（Karl Bushby），自1998年從英國赫爾河畔金斯頓家中出發(fā)、穿越4大洲、途經(jīng)52個國家、6個沙漠、7座山脈、一片冰海，途中不使用任何交通工具，到此刻，他已快將全程長達36000英里（58,000公里）的環(huán)球徒步路途，一步步地走進、跑進、游進自己的身體里。

出發(fā)之前，他曾作為英國傘軍服役11年，一次在肯尼亞阿徹斯哨所訓(xùn)練時，他站在水塔之上，眼前是廣袤的非洲平原，他的內(nèi)心涌起強烈的沖動，想要伸出手去觸摸遠處泛著淡藍色的山丘，“我想要追逐地平線，想要了解它們，想要看看在某個未知世界的邊緣究竟隱藏著什么?！?/p>

2026年9月，布什比計劃回到英國的家。最后一道關(guān)卡是英吉利海峽——但隧道禁止步行，需特別許可。他公開表示，若申請被拒，愿意游泳橫渡海峽。

撰文｜明星辰

編輯｜趙景宜

設(shè)計｜周末

圖片來源｜受訪者供圖

本文為《戶外探險》原創(chuàng)內(nèi)容

那時卡爾還是一名士兵，生活在一個只講效率與功能的世界，他不喜歡“被關(guān)在籠子里、喂食生肉、以備不時之需；等到戰(zhàn)爭爆發(fā)，再將籠子打開”的窒息生活，他熱愛地圖，不斷暢想各條路線連接起來的樣子。

一次訓(xùn)練間隙，他在一本美國公路地圖冊上，琢磨起各種陌生卻也奇異的路線，“我第一次在地圖上畫線”，而后，這個劃線的沖動逐漸生發(fā)出更為具體的想法——他琢磨出一條橫跨美洲的路線，從加拿大北部一路南下到南美洲最南端。

而后，卡爾父親的來信里，提到有幾個特種部隊通過白令海峽從倫敦走向紐約，他心中某種心弦被觸動了，“就像舌頭舔到了汽車電瓶”，他興奮地拿起一支記號筆，從倫敦畫了一條線，穿過歐洲、亞洲，越過白令海峽，越過了美洲，直到那條線延伸到南美洲的最南端……

一幅清晰的路線圖在他心中成形。

1997年，卡爾·布什比從軍隊退役。他心中的計劃并未因時間消磨而淡忘，反而變得愈發(fā)堅定，開始為這項全球徒步計劃做起準備。

他聽從一位特種部隊士兵建議，將行程起點改為南美洲；并為這項計劃起了一個名字，叫做“歌利亞計劃”，這源于一位朋友的母親在一次談話中無意說到，“這聽起來有點像歌利亞”。

《圣經(jīng)》中的歌利亞是身長兩米、戰(zhàn)無不勝的巨人，但年輕的牧羊人大衛(wèi)憑借一把彈弓和一枚石子，戰(zhàn)勝了歌利亞。這聽起來就像他想用雙腿去征服世界一樣，純粹，簡單，富有野心。

他為這趟探險定下兩條規(guī)則：除了自己的雙腳之外，不使用任何其他交通工具；在環(huán)球旅行完成之前，不能回家。

這個乍看如此簡單的計劃，實施起來有多困難呢？

他仔細估算了歷程、所需時間及可能遇到的挑戰(zhàn)——這趟徒步里程在3萬到3.6萬英里之間，路線途經(jīng)大約25個國家、6座山脈、7片沙漠，一片半冰封海洋。路線分為兩大段：美洲和亞歐大陸，他當時估算完成美洲及歐亞大陸行程各需要六年，總共十二年。

出發(fā)之前，他沒有爭取太多贊助，只有一雙意大利制靴公司捐贈的靴子和兩套矯形鞋墊制造商提供的鞋墊，除此以外，他將一輛舊高爾夫球車改裝成能承載100磅裝備補給的小推車，為其起名為“野獸”。

1998年11月，29歲的卡爾·布什比身上裝了500美元、一個父親為他自制“標識牌”，上面寫著他的名字、生日和簡易地址，父親囑咐道，“拿著這個，等他們找到你的遺體時，至少能認出你”。

他和母親擁抱告別之后，在當?shù)仉娨暸_攝影機的鏡頭里，他拉著小推車“野獸”，沿著從小長大的那條街往下走，而后向南一拐，踏上這趟前途未卜、漫長遙遠的環(huán)球徒步之旅

卡爾·布什比曾在數(shù)次采訪與自述中，提到自己早年所經(jīng)歷、被稱為P連（P-Coy）的“魔鬼訓(xùn)練營”，這是傘兵團內(nèi)一門為期一周的體能選拔課程，每期招募130名新兵，最終只有10人能完成，是除特種部隊外最艱苦的選拔項目。

在初級傘兵連教官辦公室門上方，有一條橫幅用醒目的大字寫著：“弱者必死，強者生存”。在軍團報告中被稱“只有9歲體格”的卡爾·布什比每天清晨，都要背著步槍，扛著30磅重的裝備，跑向山丘不斷訓(xùn)練；又在訓(xùn)練間隙不斷暈倒，醒來時發(fā)現(xiàn)自己身處醫(yī)療中心的桌子上，兩只胳膊上都插著輸液管。

1969年，他出生于英國赫爾，這個位于英格蘭東約克郡的港口城市，曾在兩次世界大戰(zhàn)中經(jīng)歷了嚴重轟炸，尤其在二戰(zhàn)期間，市中心歷史建筑因遭德軍轟炸損毀率達95%，成為英國除倫敦之外建筑物損毀最多的城市之一。

在這樣一個被戰(zhàn)爭近乎摧毀的城市里，卡爾·布什比生活在一個對于戰(zhàn)爭、軍隊、嚴密制度、刻苦訓(xùn)練極為熟悉的環(huán)境中。他的父親是軍人，曾在軍隊服役24年，其中12年作為特種部隊成員，他曾在自述中寫道，“我一直生活在父親的陰影之下”。

卡爾的母親說，卡爾患有嚴重的閱讀障礙，因此在學(xué)校學(xué)習(xí)很困難。

右邊是卡爾·布什比，右邊是他的弟弟阿德里安。??Angela Bushby

1985年，卡爾·布什比16歲，由于此前被診斷出“嚴重的閱讀障礙”，他沒有任何學(xué)歷，“我的人生選擇仿佛一條清晰的漏斗，沒有選擇的余地”，他加入軍隊，在英國陸軍第三傘兵團開啟了漫長的服役生涯。

“八十年代末，傘兵團及其位于奧爾德肖特的訓(xùn)練基地與其說是英國軍隊，不如說更像是一個戰(zhàn)爭狂熱的化身。我們把團隊精神發(fā)揮到了極致。對新兵來說，阿布格萊布監(jiān)獄簡直就像是度假勝地。時代不同了，通常需要24周的時間，才能把一個鼻涕蟲似的平民孩子徹底改造，重塑成一名傘兵?！?/p>

這與我們對于八十年代的印象十分不同，因為英國自有其國情。幾乎與卡爾·布什比同時代出生的已故英國學(xué)者馬克·費舍（Mark Fisher），在卡爾·布什比加入軍營一年后，也恰好在赫爾。1986年，馬克·費舍在赫爾大學(xué)讀文學(xué)和哲學(xué)，為藝術(shù)雜志寫稿，而后慢慢成為因?qū)ν砥谫Y本主義激烈批評成名、但也因此絕望自殺的著名文化學(xué)者。

費舍曾在一篇文中寫道，“1979-1980年是一個門檻時刻——這時，整個世界（社會民主的、福特主義的、工業(yè)的）變得過時，一個新世界的（新自由主義的、消費主義的、信息的）輪廓開始出現(xiàn) ?！币彩沁@個時期，在撒切爾夫人經(jīng)濟政策的影響之下，英國社會失業(yè)率徒增，工會被壓制，緊縮和市場化成為常態(tài)，而軍隊的嚴苛與殘酷，也成為英國社會沖突劇烈的外顯化反應(yīng)之一。

在一系列艱難訓(xùn)練后，卡爾·布什比通過P連選拔，但痛苦也愈發(fā)強烈?！懊刻扉啽埃愣紩χR子，最后檢查一遍制服；完美，絕不妥協(xié)。然后戴上貝雷帽……就在這時，那種感覺襲來，你戴著貝雷帽，仔細端詳著自己，怒火中燒。憤怒、內(nèi)疚、羞恥……不管是什么，我都厭惡至極?！?/p>

他形容這是一種“無法觸及的癢”，時間久了讓人抓狂。

在卡爾的這項宏大計劃中，有三個“缺口”最為重要，它們是三個連接大陸的關(guān)鍵點。

第一個缺口是位于哥倫比亞和巴拿馬境內(nèi)的達連地塹，它被稱為“世界最長公路的致命缺口”，蔓延著數(shù)百里豐茂的原始叢林，占據(jù)當?shù)刂鲗?dǎo)的毒梟與革命游擊隊時常出沒其中，危險不言而喻；第二個缺口是連接亞歐大陸的白令海峽，它的情況更為復(fù)雜，不僅意味著嚴酷寒冷的自然狀況，也牽涉到復(fù)雜的地緣政治；第三個則是英吉利海峽，這是他回家的路。

卡爾·布什比最先到達智利蓬塔阿雷納斯鎮(zhèn)，這是南美洲最南端城市，被稱為“世界盡頭”。到達當天正是智利傳統(tǒng)的亡靈節(jié)，街上是五彩繽紛的亡靈游行隊伍，骷髏舞者一邊舞蹈一邊喊叫，他將帳篷搭在一條主干道的墓地邊，整個行程伴隨著這種超現(xiàn)實般的氛圍拉開帷幕。

南美之行，他穿越阿根廷、秘魯、厄瓜多爾和哥倫比亞，其中，最大的挑戰(zhàn)是達連地塹。他在茂密的灌木叢和沼澤地帶躲避游擊隊和毒梟，利用河流作為偽裝順流而下，“游擊隊控制著那片叢林，基本上要躲避一切人和事，偷偷摸摸穿過前線”。

1999，卡爾穿越沙漠

2025，卡爾在土耳其

在湍急而昏黃的河水中，他時常會遇到兩米長的凱門鱷，但他也摸索到與野生動物的相處之道，“鱷魚離你的鼻子很近時，你會非常不舒服，但不要招惹它們，它們也不會招惹你?！?/p>

之后他走出叢林，穿越墨西哥并進入美國。2004年，他進入加拿大，徒步路線橫貫加拿大公路并穿過艾伯塔省，進入阿拉斯加。

2005年，卡爾到達白令海峽邊的小鎮(zhèn)費爾班克斯，宣布穿越白令海峽。當?shù)卦S多人都認為他瘋了，白令海峽最低氣溫達到零下45攝氏度，在空氣中裸露20秒就會將手指凍掉，如若不慎，還會遇到兇殘的北極熊。

2005，徒步白令海峽

卡爾不為所動，默默準備“潛水服”、多次下水練習(xí)、預(yù)備182公斤高熱量食物，還特制了兩架輕型雪橇，之所以是兩架雪橇，是因為他結(jié)識了一位愿意和他一起橫渡白令海峽的法國冒險家季米特里·凱菲爾。

2006年3月30日清晨，北極圈內(nèi)西伯利亞楚科奇地區(qū)天剛破曉，比爾·布什比和季米特里·凱菲爾拉著雪橇，聽著身后冰川碎裂的聲音，步行241公里上岸，成功穿越白令海峽。

意外，總會在漫長的旅途中接連發(fā)生。

就在他與伙伴穿越白令海峽不久，因“未經(jīng)官方途徑入境”在俄羅斯楚科奇自治區(qū)烏厄連村被捕。在那里，他們被安置在一個荒涼的警衛(wèi)基地，并被告知“待在原地”，直到57 天后，兩人才重獲自由。

“我們被送入當?shù)叵到y(tǒng)進行調(diào)查，他們一度確信我們是間諜，這演變成了一個國際政治問題。我們被送上法庭，被判有罪，但可以選擇重審。重審階段，政治因素幫我們解決了問題?！睋?jù)相關(guān)媒體報道，這是時任英國副首相、布什比家鄉(xiāng)赫爾選區(qū)議員約翰·普雷斯科特與時任楚科奇自治區(qū)總督羅曼·阿布拉莫維奇協(xié)商的結(jié)果。

這樣的意外、波折與失而復(fù)得，在他的旅程里不斷發(fā)生。

2001年2月，在他首次穿越達連地塹不久后，雖成功躲過游擊隊的追捕，但卻在巴拿馬境內(nèi)因無簽證入境而在梅特蒂監(jiān)獄被關(guān)押了18天；2003年元旦，即將前往加拿大的前一天，他在蒙大拿州圖爾縣酒吧喝酒時，拖車被盜，一個月后，又在采石場里意外找到失而復(fù)得的“野獸…..

問題一直不斷出現(xiàn)。

卡爾有過一段婚姻，有一個兒子。有人認為，他是一個極度自私的人，二十多年，不僅“拋棄”了父母，也未曾養(yǎng)育過兒子。

在徒步中，卡爾認識的女友，因為環(huán)球徒步而最終分手。在他的Facebook上，這幾年，經(jīng)常能看到卡爾在徒步亞歐大陸時，分享與他關(guān)系親密的女性。她們都不是同一個人。

從2008年末到2010年，由于費用問題，布什比一直待在墨西哥，無法前往俄羅斯；2008年金融危機，導(dǎo)致布什比失去了贊助，經(jīng)濟狀況更為困窘；2019年，全球疫情接踵而至，各地局部戰(zhàn)爭爆發(fā)，讓他的行程不得不重新做出各種調(diào)整……

2019年6月，卡爾終于進入烏茲別克斯坦，幾個月后抵達土庫曼斯坦和伊朗邊境，卻因為簽證問題和新冠疫情，旅途被迫暫停。2022年，烏克蘭戰(zhàn)爭爆發(fā)，俄羅斯成為禁區(qū)，他與同伴徒步橫穿烏茲別克斯坦的克孜勒庫姆沙漠，并游泳橫渡里海，歷經(jīng)32天抵達阿塞拜疆。

這一年，他已經(jīng)53歲。

而后，他經(jīng)格魯吉亞到達土耳其，與兩名阿塞拜疆游泳橫渡博斯普魯斯海峽進入歐洲。就在他快要回家的當下，最后那道“缺口”英吉利海峽隧道也有可能無法順利通過，如果是這樣，按照規(guī)則，他只能從法國游回英國。

這趟一開始計劃在12年走完的旅程，走了27年還未完成。

2001，卡爾在巴拿馬

2002年，卡爾在墨西哥。

2019，卡爾穿越哈薩克斯坦。

2024年，卡爾完成了橫渡里海的（300 公里）游泳挑戰(zhàn)。

2025，卡爾在土耳其

從某種角度看，他明明身處世界當中，從1998年徒步開始，各地局勢都曾深切地影響到他，在這趟長達28年的旅途中，他經(jīng)歷了五位以上英國首相、無數(shù)戰(zhàn)爭和足以讓整個世界靜默的新冠疫情；但奇怪的是，他卻又像完全遠離了這個世界，自1998年到2026年，世界飛速變化，千禧年、技術(shù)革命、AI時代，無數(shù)新名詞不斷涌現(xiàn)又消失，但他還在不停地走，做著那唯一又永恒的事，仿佛什么也不曾改變。

對于卡爾·布什比來說，無論他走過多久的路程、經(jīng)歷哪些不為人知的冒險，每一天對于他來說，都需要按照計劃完成。典型的一天安排如下——起床、吃飯、收拾行裝、徒步、搭建帳篷、吃飯、睡覺，周而復(fù)始?？雌饋硎菃握{(diào)乏味的例行公事，但有規(guī)律且量化的安排，能讓不斷變化的瘋狂的外部環(huán)境，變成如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規(guī)律生活。

“大部分時間，我都盡量在白天徒步。每天大約有7-8個小時在路上，中午休息1個小時吃午飯。目標是在日落前離開公路，扎營安營。每天行進距離大約是30公里。這是早期就確定的最佳距離。超過這個距離，我就會感到吃力，腳底起水泡，很難堅持下去。30公里是我能夠長期堅持的距離?！?/p>

在這一路上，他餓過，“你會看到到處都是食物，每一片陰影，每一塊石頭，看起來都像是可以吃的東西”；在任何能夠想象到的地方睡過覺，墓地、垃圾場、森林、淺灘、沙漠、鄉(xiāng)村、城市邊緣；被強烈的孤獨不斷擊中，他曾在旅途中短暫戀愛，卻又因行程不得不與對方分手，常年無法見到家人，懷疑自己回家后無法再融入正常生活……

也是這一路，他感受到了被愛與支持，來自不同種族、國界的人們給予他最善意的幫助；在行進的過程中，體會到最為純粹的探索的樂趣；開拓出新的事業(yè)機遇，迸發(fā)出常人難以捕捉到的思想靈光。

對于卡爾·布什比來說，一路上遇到的人們，成為他不斷走下去的動力與源泉。

人們在報紙上讀到有關(guān)他的報道，會停下車在路邊給他現(xiàn)金，也有人驅(qū)車數(shù)小時來找到他，給他一些食物?！拔曳浅Ｐ疫\，擁有了世界上最令人驚嘆的全球支持系統(tǒng)——人性的善良。如果沒有當?shù)厝说膸椭也豢赡芡瓿赡厦乐?，不僅僅是南美。一路上，他們給我提供食物、水，甚至在我生病時照顧我直到我康復(fù)。”

走到加拿大埃德蒙頓時，他認識了格雷厄姆·約翰遜，后者從朋友那里聽到他的遭遇，聯(lián)系上他，往他的小車里放了些食物，并送他繼續(xù)上路。

此后，他們保持聯(lián)系幾十年，約翰遜發(fā)起募捐活動，將募集款項送給卡爾，只為了讓他能夠過得不那么艱苦，“他一直過著非常節(jié)儉的生活。我覺得我需要幫助他，哪怕只是讓他每周有幾次能走出帳篷，睡在真正的床上，吃上點除了加油站食品以外的東西。”

卡爾的父母雖然沒有在旅途中陪伴左右，卻一直以不同方式幫助并守候著他。

在南美時，卡爾靠著微薄資金、省吃儉用與路人幫助，艱難度過這段旅途，進入美國后，他的父親在英國幫他找到圖書經(jīng)紀人和撰稿人，將他的日記整理成書并成功出版，通過預(yù)支圖書出版款，他攢到了從阿拉斯加到白令海峽時的所有物資援助。

在他徒步全球的旅程中，見過母親三次。最令母親安吉拉印象深刻的那次見面，是卡爾穿越白令海峽前夕，安吉拉飛往當?shù)嘏c他見面，“在他離開阿拉斯加之前，他要求見見家人，以防萬一自己出了什么事。我們都飛過去了。他知道自己很可能活不下來”。

如今，母親還住在赫爾市薩頓公園住宅區(qū)那棟送他離別時的老房子里，她的剪貼簿里貼滿了卡爾各種旅程的報紙剪報，記錄他徒步穿越南美洲、中美洲和北美洲的相關(guān)報道。她仍然堅持每年給兒子買圣誕禮物，那些未開封的禮物堆得越來越多，她一直在等他回家。

卡爾的母親，1998

卡爾的母親，2025

除此以外，有一同陪他橫渡白令海峽的法國冒險家季米特里·凱菲爾；與他一起橫渡里海的阿塞拜疆國家游泳運動員阿納斯塔西婭·博博里克納和阿卜杜勒拉赫曼·魯斯塔莫夫；卡爾失去贊助后，在書店無意讀到他第一本書的幾位媒體人，也成為他最堅實的后盾——《Westward Productions》紀錄片制作人與節(jié)目制作人……

這種愛的傳遞并不只是單向傳遞給卡爾。

在旅途剛剛開始時，他在智利認識了一位奧地利建筑師邁克爾·比爾，得到100美元贊助，并答應(yīng)將一張賀卡送給邁克爾在奧地利的一位朋友。

邁克爾·比爾還記得他第一次見到卡爾的情景，“我之前開車經(jīng)過時，看到有個人沿著路邊走。他推著一輛手推車，里面裝著他所有的家當。后來我在報紙上看到，這個人是卡爾·布什比，他正從智利步行返回英國。我猜他會去郵局取信，便留了張便條，問他到維也納后能不能幫我把明信片送給我的老鄰居迪特?！?/p>

這張寫于1999年6月7日的明信片，經(jīng)歷數(shù)千英里、輾轉(zhuǎn)了27年，成為了世界上投遞速度最慢的明信片，卻也承載了卡爾·布什比最為豐富的回憶與歷程。

不久前，卡爾·布什比為一家英國媒體寫過一篇文章，記述了他從一位年輕的傘兵成為一名全球徒步行者的經(jīng)歷，在那篇文章里，他回憶自己年輕時站在蘭肯特郡多佛爾城堡旁的懸崖頂上，眺望對面海岸的情景——

“在那里，我會沉思，試著想象有一天自己也能到達海峽對岸的懸崖頂，回望白崖。如果我瞇起眼睛，幾乎可以想象出一個人歷經(jīng)十二年難以想象的旅程后抵達此地的景象。一個我不再認識，也無法認識的人的模糊身影。我無法想象他究竟經(jīng)歷了怎樣的磨難才來到這片時空。一個模糊不清、衣衫襤褸的身影，透過時間的迷霧，回望著遠處一位天真無邪的年輕傘兵，他正站在白崖上，即將去做一件瘋狂的事？去做一件他會后悔的事？去做一件難以想象的事？我需要知道他經(jīng)歷了什么，看到了什么，為了走到今天這一步他做了什么。我需要知道他要付出怎樣的代價才能回到那些懸崖邊……”

如今，他正站在彼岸眺望他的家鄉(xiāng)英吉利海峽，過去未來二十七年的時間與旅程重疊于他的身上，從岸的那邊望過來的他，終于可以回答自己多年前的提問與疑惑，了解那些看似瘋狂、難以想象的旅途背后所經(jīng)歷過的一切，他臉上的表情復(fù)雜，內(nèi)心是激越或平靜我們不得而知，但此時，強風吹佛，正是踏上旅程的時分。

這個故事讓我想到了《荒野生存》，所以荒野真的能帶來自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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