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來源于“城市圈”微信公眾號。
在“萬億俱樂部”加速擴容、人均GDP版圖重劃的背景下,江蘇以無錫、蘇州、常州、南京四城躋身“人均GDP超20萬元”行列,數量領跑全國。然而,這張亮眼的成績單背后,是一場關于“江蘇模式”的深層拷問。
當全國絕大多數省份舉全省之力打造一兩個“明星城市”時,江蘇已經擁有蘇州、南京、無錫、南通、常州五座GDP過萬億的城市,十三座城市全部躋身全國百強。這份“均衡”的榮耀背后,南京作為省會的尷尬、蘇錫常的各自為戰,以及江蘇大地日益嚴峻的人口老齡化,構成了一個截然相反的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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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城市圈”資源庫)
“最失敗”的省會:被均衡模糊的南京定位
一個廣為流傳的標簽牢牢釘在南京身上——全國省會首位度倒數第一。以2025年數據測算,南京GDP占全省比重約為13.6%,不僅遠低于成都、武漢等中西部強省會(通常超過30%),也在全國27個省會城市中處于末位。
具體來看,2025年南京GDP約為1.94萬億元,而省內第一城蘇州為2.77萬億元,南京僅相當于蘇州的70%。在同一省份內,省會經濟總量被地級市大幅領先,且首位度長期墊底,這種現象在全國極為罕見。
更為尷尬的是,這一短板早已被高層關注。2018年十九屆中央第一輪巡視中,南京與哈爾濱一同被中央巡視組點名指出“省會城市功能作用發揮不夠”,被明確要求整改。江蘇省委隨后坦承,南京首位度偏低“是江蘇與廣東綜合實力差距的最大短板之一”。然而多年過去,南京的“話語權”仍未實現質的飛躍。
與此同時,競爭對手正在快速拉開差距。成都、武漢、杭州等省會城市GDP均已邁過2萬億大關,而南京仍在“準2萬億”門檻前徘徊。如果說成都、武漢代表的是中西部強省會“一城獨大”的紅利,杭州代表的是數字經濟時代“新一線”的崛起,那么南京在“均衡發展”與“省會擔當”之間的拉扯中,幾乎步步落后。
坊間認為,南京的尷尬是被江蘇模式“耽誤”的:如果江蘇像其他省份那樣集中資源打造南京這個龍頭,其城市能級早已不可同日而語。但江蘇模式最大的“反作用力”,就是在每個城市都拼命發展本土產業集群時,省會在省外群雄中的光芒被沖淡、被埋沒。
蘇錫無常與江蘇的“孤獨門面”
被視為江蘇“面子”的蘇州,GDP規模穩居全國第六。這張門面在外向型經濟時代為江蘇贏得了無數贊譽,但在全球產業鏈波動與地緣政治不確定性加劇的背景下,蘇州愈發顯得形單影只。省內缺乏另一個足以與蘇州形成雙子星共振的龍頭,南京與蘇州之間始終未能建立起類似廣深那樣的深度協同。
無錫的焦慮同樣不容忽視。這座人均GDP高達22.30萬元、連續多年領跑全國大中城市的高效城市,在最關鍵的“人口”指標上卻乏善可陳。2025年末,無錫常住人口約為753.74萬人。早在“十四五”人口發展規劃中,無錫曾設定800萬常住人口的目標,以目前年均不足萬人的增量,實現已基本無望。在長三角萬億級城市中,無錫的人口規模排名靠后,而省內人口結構本就缺乏天然年輕人口補充,這使其經濟體量擴張的后勁日益承壓。
常州則是三城中另一個“孤例”。2025年,常州GDP達11158.7億元,人均GDP突破20.7萬元,新能源產業規模達10479億元,成功躋身萬億級產業俱樂部。然而表面的風光之下,隱憂同樣深重。截至2025年末,常州常住人口約550萬人,自2020年以來年均增量不足2萬人,遠低于蘇州和無錫的峰值時期。更為嚴峻的是,常州60歲及以上老年人口占比已接近27%,老齡化程度高于全省平均水平。新能源這條賽道雖然火熱,但其資本密集、就業吸納有限的特性,難以像互聯網服務業那樣大規模吸引年輕人口。更關鍵的是,常州與蘇州、無錫之間始終未能形成深度的產業鏈協作——三城在新能源、集成電路、裝備制造等領域的競爭遠大于合作,各自為戰的格局使“蘇錫常”這個曾經響亮的都市圈概念逐漸空心化。
更令人擔憂的是,南京與蘇錫常之間始終缺乏有效的產業縱深協同。江蘇的幾張好牌各自為戰——蘇州倚重外向型制造,無錫專注集成電路與物聯網,常州押注新能源,南京偏向服務業與科創——至今未能拼成一盤協同發力的棋局。
真相:正在“老去”的江蘇大地
當視線從南京、蘇錫常轉向江蘇中南部腹地,一個更為深刻的結構性危機正在逼近——人口老齡化與年輕人口凈流出的雙重打擊。
《江蘇省老齡事業發展報告(2025年)》顯示,截至2024年末,全省60歲及以上常住老年人口達2175萬人,占常住人口比重高達25.5%,高于全國同期水平約3.5個百分點;65歲及以上常住老年人口1594萬人,占比18.7%,高于全國約3.1個百分點。兩組數據均遠高于浙江等競爭省份。
從地市層面看,南通不僅是江蘇老齡化最深的城市,也是全國人口老齡化程度最高的地級市之一。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數據顯示,南通65歲及以上人口占比已達22.67%。這意味著,南通每五個常住人口中,就有一人以上年齡超過65歲。無錫、鎮江、揚州、泰州同樣在遭遇深度老齡化和年輕人口加速外流的雙重擠壓。
對于這些城市而言,老齡化不僅意味著高額的養老金和醫療衛生支出,更預示著未來十年勞動力缺口、消費市場萎縮以及產業升級的大面積停滯。以鎮江為例,其經濟體量在省內常年排名靠后,人口增長幾乎停滯;揚州、泰州雖然有部分產業基礎,但在長三角核心城市的虹吸效應下,年輕人持續外流,短期內幾乎看不到逆轉的路徑。
更嚴峻的信號來自全省總量。江蘇省2024年常住人口與上年持平,首次實現“零增長”;2025年更是出現了1978年以來首次常住人口負增長。全省人口自然增長率早在2021年已轉負,截至2025年末,65歲以上人口占比已達19.03%。高老齡化直接推高死亡率——全年出生率僅約4.2‰,死亡率卻高達約7.8‰。長三角已進入存量博弈時代,江蘇連“以遷入填補自然缺口”的方程式都難以維持。這已不再是單純的經濟問題,而是危及社會結構的長周期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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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城市圈”資源庫)
均衡的代價:南京與江蘇的十年轉型之問
從某種角度來說,南京的痛、蘇錫常的無奈,以及江蘇整盤棋局的老化,都指向同一種模式——被外界長期贊譽的“均衡發展”。
江蘇模式曾是全國區域均衡發展的典范:13個地級市全部躋身全國百強,蘇南與蘇北的人均GDP比值從2000年的約3.5倍收窄至2024年的約1.86倍。然而這一模式也產生了難以回避的代價:全省統籌力的分散,導致南京始終無法像成都、武漢那樣,成為集聚最強資源、輻射全省的“絕對龍頭”;而蘇南、蘇中、蘇北各自為戰的產業格局,又進一步放大了江蘇在產業結構轉型中的摩擦成本。
當中國邁向科技自立與數字經濟時代,缺乏強龍頭的江蘇,面臨的尷尬是“每個城市體量都不小,但誰也做不成金字塔尖”。南京與蘇南制造業伙伴之間,從競合走向割裂,最終導致“五張好牌”難以形成合力。
與此同時,人口結構這顆“深水炸彈”正在將所有矛盾徹底暴露。如果老齡化趨勢無法遏制、年輕人口外流無法逆轉,那么即便人均GDP數字再亮眼,江蘇幾十年積累的好牌——蘇錫常的制造業底盤、蘇州的開放型經濟、南京的核心樞紐功能——都將面臨難以為繼的嚴峻現實。
江蘇是否還能繼續依靠既有路徑走下去?南京是否有機會再造強省會,串聯蘇錫常在科技創新、數字經濟等新賽道上形成合力,實現人口吸引力的大逆轉?答案依然懸而未決。但這場牌局留給江蘇的時間窗口,正隨著每一次人口負增長的警鐘響起而加速收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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