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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的雪是從昨夜開始下的,鵝毛片子似的,一片趕著一片,到天明時,天地間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李二狗推開院門,一股冷風灌進來,激得他打了個哆嗦。“這么大的雪,還出去?”李氏站在灶房門口,用圍裙擦著手。
“四哥約了我,說陳老爺那兒有好酒!”李二狗拍拍身上的雪,“這么大的雪,不去喝兩盅,對不起這天氣!”
李氏白了他一眼:“去吧去吧,別喝多了,路上滑!”李二狗應了一聲,踩著雪出了門。
到了陳府,看門的認得他,笑道:“李爺來了,四爺在后頭暖閣呢,李先生也在!”
李二狗抖了抖身上的雪,沿著抄手游廊往后院走。陳家這宅子他是熟悉的,當年當密探的時候,陳家的房梁他都爬過。當然,那是老早以前的事了,如今他是正兒八經的客人。
暖閣在花園東邊,是陳之信專門修來過冬的。三間大屋,地龍燒得熱乎乎的。窗上糊著高麗紙,透亮又擋風,窗外的雪景看得清清楚楚。
李二狗一進門,就看見幾個人圍坐在一張紫檀木大桌旁。陳之信坐在主位上,正笑瞇瞇地跟旁邊的人說話。自從把家業交給長子陳乎明,他過得比誰都逍遙。
李四坐在下首相陪,看見李二狗進來,連忙站起來招手:“二狗!這邊!”
陳之信也看見了,笑道:“來,坐下坐下,這大雪天的,正愁人少不熱鬧!”
李二狗抱拳行禮:“陳老爺,先生,四哥!”
李四把李二狗讓到自己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又給他倒了一杯熱酒。
桌上擺著幾樣小菜,幾個人一邊喝酒一邊閑聊,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炭火盆里的銀絲炭燒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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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陳之信喝了幾杯酒,興致高了起來,“聽說你如今不當密探了?”
“回陳老爺,不干了!”李二狗笑道,“年紀大了,換個輕省的差事,跑跑腿送送信!”
陳之信來了興趣,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二狗,你那功夫是怎么練出來的?說來聽聽!”
李二狗喝了一口酒,擦了擦嘴,眼睛亮了起來。“說起來不怕幾位笑話,我小時候家里窮,八歲那年,在街上餓得走不動道,被一個老叫花子撿了回去!”
“那老叫花子是個高人!他教我練功夫,先是從扎馬步開始,一蹲就是一個時辰。蹲完了,就在城墻上練跑。他讓我順著城墻根跑,越跑越快,快到能在墻上踩出幾步來!”
陳之信聽得入神:“那不就是傳說中的飛檐走壁?”
“還早著呢!”李二狗擺擺手,“光這個就練了三年。三年以后,他開始讓我練翻墻。先翻矮墻,后翻高墻,再后來翻房頂。練了五年,才算是入了門!”
陳之信嘖嘖稱奇:“五年?就練個翻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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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爺,您別看不上這翻墻!”李二狗認真地說,“翻墻看起來簡單,其實最見功夫……”
“后來呢?”陳之信追問。
“后來老叫花子死了,我就一個人在街上混!偷著偷著,偷出名堂了,安豐縣都知道有個神偷,誰家東西丟了,頭一個就想到我!”
他苦笑了一下:“那幾年,日子不好過。后來被縣衙抓了,陳縣令看我有點本事,就讓我將功贖罪,幫著衙門破案子。從那以后,才算走上了正道!”
屋里安靜了一會兒。炭火盆里發出一聲輕響,像是有人在嘆氣。
“先生客氣了!”李二狗一飲而盡,眼眶微微有些發熱。
陳之信道,“我是說,你考考他。你不是常說你的日記放在書房里,連你夫人都找不到嗎?讓二狗去找找看!”
李四一聽,連忙插嘴:“大哥,這可使不得。先生的家,怎么能讓二狗去翻?再說了,這大雪天的,二狗去了不是露餡嗎?”
“四哥,你這話說得不對!”李二狗放下酒杯,“賊不偷雪,那是笨賊。我李二狗偷了半輩子東西,還真沒被腳印難住過!”
李四急了:“二狗,你別逞能。先生那是讀書人的家,你去翻墻爬屋的,像什么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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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懷里掏出一把黃銅鑰匙,放在桌上:“二狗,你若能把我日記拿來,不被我娘子發現,我就服你!”
李二狗看了看那把鑰匙,沒伸手,只是笑了笑:“先生,拿了鑰匙去,算什么本事?”
陳之信一拍桌子:“好!這話提氣!”
冷風裹著雪花撲進來,屋里幾個人都打了個寒噤。陳之信連忙讓人把門關上,回頭對李四笑道:“你說,他能成嗎?”
李四嘆了口氣:“大哥,您不該起這個頭。二狗那脾氣,越是有人攔著,他越要干!”
暖閣里,三個人繼續喝酒聊天,可心思都不在酒上了。不到半個時辰,暖閣的門被人推開了。
李二狗站在門口,身上白花花一片,整個人像是從雪里刨出來的。他手里拿著一個小本子,舉了舉,笑道:“先生,是不是這個?”
“這……”他抬起頭看著李二狗,眼里滿是驚訝,“你當真去了?”
李二狗抖了抖身上的雪,走進來坐下:“先生,您這話說的。我還能拿個假的糊弄您不成?”
陳之信哈哈大笑,拍著桌子道:“好!好!李二狗,我服了!我敬你一杯!”
李四也松了口氣,笑著給李二狗斟酒:“你怎么進的院子?怎么找到的書房?怎么拿到的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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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狗看了看幾個人急切的眼神,放下酒杯,慢悠悠地說:“先生,您別急。等您回家,自然就知道了!”幾個人面面相覷,都不知道李二狗賣的什么葫蘆。
“回來了?”柳氏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今天怎么這么早散了?”
柳氏看了他一眼,覺得不對勁:“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柳氏放下手里的針線,皺起眉頭想了想,忽然“哎呀”一聲,拍了下大腿。
柳氏又好氣又好笑,“那個貨郎,八成就是李二狗假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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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之信一聽,拍著大腿哈哈大笑:“原來是這么回事!”
李四也笑了,指著李二狗道:“你這家伙,心眼子真多!”
李二狗嘿嘿笑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說:“幾位,我說句實話,你們別笑話我!”
“說!”陳之信一揮手,“有什么話盡管說!”
李二狗放下酒杯,正色道:“我年輕時候練功夫,老叫花子跟我說過一句話,我一直記著。他說,筋骨再活也沒腦子活有用!”
“我就琢磨,既然翻墻費勁,那不翻墻行不行?不翻墻怎么進門?進門就得有人開門。怎么讓人開門?就得有個讓人開門的由頭!”
“貨郎上門收舊本子,是正經買賣,長工幫我搬,師娘給我倒茶,我就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把先生的日記挑出來揣進懷里!”
陳之信也收了笑容,感慨道:“有多少人一輩子就栽在死腦筋三個字上。二狗你能想明白這個理,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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