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1928年夏,敵人進剿不斷,戰事頻仍。毛澤東卻不顧危險,跑到田間地頭去做田野調查。
與其說這是社會調查,不如說是一場關于革命生死存亡的實驗——紅旗究竟能否插穩?分田是否真能贏得人心?
這一切,都始于一個最樸素也最艱難的問題:如何讓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真正從分田中獲益,成為革命的支持者和同路人?
答案不在書本里,而在泥土中。
毛澤東彎下腰,雙腳沾泥,在彌漫著血腥與硝煙的歲月里,執意為中國革命,開出一張最“土”的、也最根本的藥方!
(一)塘邊遇險
永新西鄉,塘邊村的午后悶熱得像個蒸籠。毛澤東盤腿坐在老樟樹下的石碾上,汗衫后背洇出深色的汗漬。他面前攤著幾張毛邊紙,上面是賀子珍用秀氣小楷謄寫的調查記錄——哪家有幾畝田、幾頭牛,租子交幾成,暴動后分了多少地。
“子珍同志,”毛澤東抹了把額頭的汗,煙桿點在紙上,“周老倌說他家七口人,只分到五畝半旱田,心里不踏實。你昨天去復核,情況屬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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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歲的賀子珍正蹲在井邊打水,聞言直起身,水桶懸在半空:“屬實。他家老大參加赤衛隊犧牲了,按新規該補兩畝撫恤田。但鄉蘇維埃管賬的是個半瞎子,把‘七口’記成了‘五口’。”她麻利地提上水,舀一瓢遞給毛澤東,“我已經讓農會重新丈量,明天就補。”
毛澤東接過水瓢,沒急著喝,目光落在遠處起伏的梯田上。那些剛插下秧苗的水田在烈日下泛著細碎的波光,像無數片拼起來的綠色鏡子。
三個月前,這里還豎著“劉記堂”的界碑,表明這一片都是劉氏大地主的產業,如今阡陌縱橫的地埂上,插著寫有“王二狗”“李三妹”等農民名字的竹牌。
“這就是革命的根基。”毛澤東忽然說,聲音很輕,像在對自己說,“把田契燒了容易,把地界推平也容易。難的是讓每個人相信,這片田真歸他了,世世代代歸他了。”
賀子珍擦汗的手頓了頓。她想起去年冬天,哥哥賀敏學帶著永新暴動的隊伍沖進縣衙,把田契賬簿堆在廣場上當眾燒毀。火光照亮了一張張農人木然的臉——他們圍著火堆,手插在袖筒里,眼神里除了茫然,還有更深的東西:不信。
“當時很多人以為,我們和過往那些‘劫富濟貧’的綠林好漢沒兩樣。”她輕聲說,“搶一遭,分一輪,等官兵來了,一切照舊。”
“所以我們現在要做的,”毛澤東喝光瓢里的水,站起身,“就是讓他們相信,這次不一樣。”
話音未落——“砰!”
槍聲從村東頭炸開,驚起一樹麻雀。
緊接著是雜沓的腳步聲、竹梆急促的敲擊聲、女人尖利的哭喊:“靖衛團來了——!”
賀子珍瞬間繃直了身體。她側耳聽了兩秒,臉色驟變:“不止一路!東頭、北頭都有槍聲!”她太熟悉這種套路了,永新的地主武裝最喜歡分兵合圍,把村子堵成口袋。
一個赤衛隊員連滾爬爬沖過來,草鞋跑丟了一只:“毛委員!賀、賀同志!劉老財帶的‘挨戶團’,少說五六十條槍,已經到村口了!喊、喊話要拿毛委員的人頭……領五百大洋!”
毛澤東的警衛班一早分散到鄰村動員夏收了,身邊只剩兩個年輕的通訊員。三對六十,硬拼是送死!
賀子珍的腦子飛速轉動。塘邊村三面環山,但東南北三個方向都有路,敵人既然敢分兵,必定都堵死了。唯一的生路是……
“后山!”她脫口而出,一把抓住毛澤東的胳膊,“跟我來!”
她沒有走村民常走的山道,而是鉆進自家老屋后的菜園子,撥開一人高的蒿草,露出一個被野葡萄藤遮掩的矮洞。“這是早年間防土匪挖的暗道,通后山的獵道。知道的人不超過五個。”
毛澤東沒有半分猶豫,彎腰鉆了進去。兩個通訊員緊隨其后。賀子珍最后進入,反手將藤蔓重新拉攏。洞內漆黑,霉濕的氣味撲面而來。她摸出懷里的火折子——沒點,只是憑著記憶在前帶路。黑暗中只有急促的呼吸和衣物摩擦石壁的窸窣聲。
大約爬了一炷香時間,前方透出微光。出口隱蔽在一處巖縫里,外面是密不透風的毛竹林。四人鉆出洞口,槍聲已被層層山林濾得模糊不清。
“這里安全了。”賀子珍背靠巖壁,大口喘氣,“翻過這道嶺,就是王佐大哥他們活動的區域。”
毛澤東撣了撣滿身的蛛網泥土,看向山下。塘邊村靜得出奇,既無槍聲也無煙火。方才的驚心動魄,仿佛只是竹林里一場短暫的噩夢。
“敵人退了。”他說。
“您怎么知道?”一個通訊員不解。
“如果他們在搜山,村里會有狗叫,會有砸門聲。現在什么聲音都沒有,說明他們心里也虛——進村撲了個空,怕有埋伏,不敢久留。”毛澤東轉向賀子珍,目光里帶著贊賞,“子珍同志,今天多虧你。你對這里的了解,救了我們四個人的命。”
賀子珍臉上發熱,好在林蔭昏暗看不真切。她想起三個月前,王佐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要把賀家妹子許配給毛委員”時,自己羞惱的心情。
那時她覺得,自己參加革命、讀書識字、槍林彈雨里闖過來,不是為了給人當“見面禮”的。可這三個月,一切都變了。她看著這個男人如何一筆一劃制定《分田臨時綱領》,如何為了一戶中農被錯劃成分連夜翻山去糾正,如何在油燈下熬通宵寫《永新調查》。那些曾經在女師課本里讀到的“民本”“仁政”,突然有了滾燙的、可觸摸的形狀。
“我只是……熟悉地形。”她低下頭,聲音很輕。
毛澤東笑了笑,沒再說什么。但那一刻,某種比“聯姻”更堅實、比“同志”更微妙的東西,在彌漫著竹葉清香的空氣里,悄悄扎下了根。
(二)永新調查
1928年4月中旬一占永新,毛澤東帶著三十一團三營和永新縣委的人,一頭扎進西鄉,選了塘邊村做土地革命的試點。毛澤東在塘邊住了四十多天。正是在這段期間,發生了開頭提到的塘邊遇險的一幕。
周邊的反動地主民團武裝還沒有來得及肅清,毛澤東就一頭扎在田間地頭走訪調查,實在是因為這項工作太過重要和急迫。他幾乎把軍事任務都交給了朱德,自己一頭扎進既瑣碎又繁重的田野調查中——在他看來,軍事斗爭只是保障手段,土地革命和根據地建設,才是他心目中那個宏偉計劃中更加重要的關鍵環節。
這既體現了毛澤東對朱德的信任,也透露出他其實沒有半點“占山為王”的想法。毛澤東心目中的革命藍圖,遠遠超越了個人榮辱以及一城一地的得失,比同時期其他革命者宏大得多,也長遠得多。
賀子珍是永新縣委派來協助調查的。作為地地道道的永新人,這一帶的山路、村莊、田畝、人情,她如數家珍。毛澤東做調查,她在旁邊記;毛澤東下田丈量,她跟在后面拉尺;與農民開座談會,毛澤東問,她在一旁倒水、遞煙,偶爾插一句永新土話,幫那些拘謹的老農把話說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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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澤東住在貧農周香姬家。那是一座低矮的土坯房,堂屋并排擺了三張八仙桌,靠墻幾把竹椅,地上鋪了干稻草。到塘邊的第一個晚上,毛澤東就開了貧雇農座談會。七八個人擠在油燈下,毛澤東一個一個問,賀子珍埋頭記。油燈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墻上,和毛澤東的影子疊在一起。
“徐美山一家就占了191畝地,村里48戶貧苦農民合起來只有43畝。”老農徐幫勛說這話時,煙桿在鞋底上敲得山響,“對半分租,種子肥料我們出,打下來的谷子他對半分。一年忙到頭,年景不好還要倒欠。”
“去年分到的田,后來又被土豪奪回去了?”毛澤東問。
“奪回去了。”人堆里不知誰悶聲接了一句。
這句話砸得在場人都安靜了。
“所以紅軍不是來了就走——我們要在這里站住腳。”毛澤東合上筆記本,“站住了,就不走了。”
此后四十多天,毛澤東把塘邊當成了臨時的家。白天扛著竹竿卷尺下地丈量,晚上在油燈下整理材料,草擬分田綱領。十七條臨時分田綱領,就是他倆在這間土坯房里一個字一個字推敲出來的。
毛澤東拿起初稿念,賀子珍按大綱一條一條地念,念到不順暢的地方就停下來,兩個人一起改,來來回回改了好幾遍才定了稿。
五月上旬,毛澤東在永新縣城主持聯席會議,討論鞏固和發展根據地。賀子珍坐在會議桌側,負責記錄。
會議結束已是后半夜,賀子珍留下來收拾紙筆。毛澤東站在窗前抽煙,忽然轉過身,在朦朧的燈光下看著她,說了一句誰也沒想到的話:“子珍同志,你愿不愿意調到前委來工作?”
賀子珍沒有猶豫:“愿意。”
毛澤東點了點頭,把煙頭掐滅了。“好。從明天起,你就是我的秘書了。”
王佐后來聽說這件事,咧著嘴笑了好半天。“我就說嘛!”他對袁文才說,“毛委員和子珍妹子,那是天生的革命伴侶!”
從五月下旬到六月下旬,賀子珍跟隨毛澤東走遍了永新西鄉的夏幽、南城、厚田、三房、大屋,白天調查,夜里整理材料。
永新方言難懂,有時一句話要反復問、反復猜,賀子珍既是秘書又是翻譯,遇到老農不敢說的,她就用永新土話把話頭遞過去。
“大娘,你家幾口人?”
“五口。”
“幾畝田?”
“三畝。”
“夠吃嗎?”
“不夠。租子重,剩不下。”
“想分田嗎?”
老農左右看看,不敢搭腔。
賀子珍湊近低聲說:“老人家,毛委員是自己人,你大膽說。”老農終于松了口:“想。做夢都想。”
賀子珍在本子上一一記下。
“這樣的對話,大大小小上百次。每一個數字,都是從老表嘴里一句一句問出來的。”
塘邊試點期間,討論最多的還是分田。各村宗族之間田畝交錯,本村人不愿把地分給外村人,同一個村的不同姓之間,也有齟齬。干部們爭得面紅耳赤,毛澤東把煙頭摁滅在桌上。“既然互相不信任,那就在各村獨立核算。把田畝底數摸清楚,做統一調配。”這個辦法一出,爭論立止。
分田時,老農怯怯地問:“賀同志,這田……真能分給我們外鄉人?”賀子珍把田契塞進他手里:“這上面寫的是你的名字,按了蘇維埃的紅印。從今天起,你就是這塊田的主人,天王老子來了也改不了。”老漢捧著田契,手抖如風中枯葉,忽然跪倒在地,號啕大哭。
那一刻,賀子珍想起父親的話:“中國農民最苦,苦了幾千年。誰能讓他們真正擁有土地,誰就能得天下。”
二占永新之后,毛澤東在塘邊整理最后一批調查材料。他放下手中的筆,在田埂上走了很長一段路。
賀子珍跟在身后,看著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毛澤東停下來,從口袋里掏出那本寫滿調查記錄的筆記本,在手里掂了掂。“永新這塊根據地,能不能坐得住,能不能站得穩,不在這幾頁紙上,在老百姓心里。”他把本子遞給賀子珍。
這份抄在手縫賬簿上的《永新調查》草稿,前前后后攢了尺多高,每一頁,都浸透了永新西鄉田埂上的泥土,以及毛澤東與賀子珍的心血。
毛澤東回到茅坪八角樓,幾十份各鄉各村的土地調查記錄,被他從褡褳里取出,一份一份鋪在桌上,用硯臺壓住那些被風吹翹的邊角。
毛澤東開始正式撰寫《永新調查》,賀子珍則負責用工整的楷體抄寫。
毛澤東寫累了,他抬頭看見對面的賀子珍。
“從這里到永新,再遠的路也走得過了。”他問道,“那你知不知道,從永新到全中國有多遠?”
賀子珍寫字的筆頓了頓,抬起頭來。毛澤東又問了一句:“你說井岡山能不能接上湘贛兩省的風,接上以后能不能再往南、往北鋪開,一直鋪到太陽出來的地方。”
賀子珍沒有回答,也答不上來,只是低下頭,又寫上了幾個字。
她把那幾頁剛剛抄完的《永新調查》細心地折好,用毛邊紙包起來,加了一層草紙作封面,放在桌上。
給中央的報告里,毛澤東寫下:“今年五月起,邊界全在土地革命中。”
(三)經營永新的理由
塘邊遇險三日后,毛澤東召開邊界特委會議。賀子珍負責記錄。
“……所以,經營永新,不是權宜之計,是根本大計。”毛澤東的手指在地圖上永新的位置畫了一個圈。
他沒有急于解釋,而是先讓賀子珍把一份剛整理完的統計表格,分發給在座的每個人。那是塘邊、夏幽、南城等幾個村子的田畝調查匯總——永新全縣田畝分布、租佃比例、階級構成,密密麻麻的數字,全都變成了毛邊紙上清晰的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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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澤東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才開始慢慢說。
“永新這塊地方,我從去年十一月就開始琢磨。”他放下缸子,聲音不高不低,“為什么是永新?不是寧岡,不是遂川,不是茶陵?”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從井岡山出發,向北緩緩移動。
“寧岡,我們的大本營,山高路險,易守難攻。但寧岡全縣只有五萬多人,八萬多畝田。養不活我們幾千人的隊伍。”
手指移到遂川。“遂川地盤大,人口也不少,但離井岡山太遠了,一馬平川,敵人說來就來,我們站不住。茶陵呢?在江西邊邊上,湘敵一壓,我們騰挪不開。”
手指停在永新。
“永新呢?人口最多——二十二萬。田也最多——接近四十萬畝。北邊連著安福、吉安,是江西的腹地;南邊直通寧岡,是我們的后院。東西兩邊,山嶺縱橫,能攻能守。”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
“我們在山里打游擊,像魚。魚不能總待在水底,要浮上來換氣,要吃東西。永新就是我們的水面,我們的糧倉。拿下永新,我們就有飯吃。經營永新,我們就有后方。站穩永新,整個湘贛邊界的群眾都會看著我們——跟著紅軍,能分到田,能活得像個人。”
陳毅靠在椅背上,把煙頭掐滅:“老毛,你說了這么多,無非一句話——永新是塊肥肉,我們得死死叼住。”
毛澤東笑了:“是塊肥肉,但不光要叼住,還要咀嚼和消化,變成身上的肉。光叼住,敵人一來,還得吐出來。”
他走回桌前,手指在永新周圍那幾個縣——蓮花、安福、吉安——畫了一個大圈。
“我們的策略叫‘波浪式推進’。以永新為中心,先做深,再做廣。永新的田分下去了,政權建起來了,赤衛隊練起來了,周圍幾個縣的農民就會跟著起來。永新一個縣,頂得上周圍三四個縣的能量。好好經營永新,將來就能滾出一個湘贛邊界的浩大局面。”
朱德一直沒有說話。他端起搪瓷缸,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才慢慢開口:“老毛說的是。永新在手,我們的回旋余地就大了。敵人從北邊來,我們在七溪嶺頂他;從東邊來,我們退到永新西邊山里;從南邊來,永新就是我們的前哨。進可攻,退可守。”
王爾琢低聲問了一句:“那茶陵、遂川那邊就不管了?”
毛澤東搖了搖頭:“不是不管,是排先后。永新站住了,周圍幾個縣都會跟著來。割據地區的擴大,要像波浪一樣,一圈一圈往外推,不能一口吃個胖子。這就是‘波浪式推進’。”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下來。
“三月份周魯來,把我們主力調去湘南,根據地為什么守不住?不是因為敵人太強,是我們的根基太淺。黨沒扎下去,群眾沒發動起來,地方武裝沒建起來。主力一走,根據地就空了。”
他看著朱德,朱德微微點頭。
“所以這次,我們要把永新的黨、政、軍、群,一整套都建起來。軍隊的黨幫助地方黨,軍隊的武裝幫助地方武裝。等敵人再來,不是我們一個軍打,是全縣幾十萬老百姓一起打。”
何挺穎低頭記了半晌,抬起眼鏡,問了一句:“毛委員,永新經營好了,下一步往哪走?”
毛澤東轉過身,手指從永新繼續向北,指向吉安,指向南昌。
“往北,和萍鄉,醴陵等地連成一片,那里是秋收起義的地方,群眾基礎好。北伐快結束了,蔣介石很快就要騰出手來跟各路軍閥算賬。我們趁他忙著削藩,趕緊把根扎下去。等他回過頭來對付我們的時候,我們站住腳的地方,就不只是井岡山了。”
屋里安靜了很長時間。油燈的火苗在穿堂風里晃了晃,把墻上毛澤東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
“經營永新,不是占山為王。”他最后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砸進木板,“是把井岡山的火,燒到平原上去。”
(四)永新賀氏的斗爭
“說到永新的革命基礎,”湘贛邊界特委副書記陳正人插話,“就不得不提賀家。子珍同志,你給大家說說?”
賀子珍放下毛筆,站起身。她知道這也是毛委員的意思,要通過她的口,讓這些來自五湖四海的干部,理解這片土地的革命火種。
“永新賀家,不是什么豪門大戶。”她開口,聲音清晰,“我父親賀煥文,是個窮秀才,在縣衙做過師爺,因為不肯幫縣長做假賬誣陷佃戶,被革了職。母親杜秀,原是書香門第的小姐,嫁過來后跟著父親吃苦,靠替人繡花、抄書養家。”
她頓了頓,眼前浮現出老宅天井里那盞昏暗的油燈。母親繡花到深夜,手指被針扎得滿是血點;哥哥賀敏學躲在柴房偷看《新青年》,被她撞見,慌得把書塞進灶膛。
“改變我們一家命運的,是大哥賀敏學。”她的語氣柔和下來,“他在省立師范讀書時接觸了馬克思主義,回家就帶著我和妹妹賀怡‘鬧革命’。最開始是小事——抵制日貨,我們兄妹仨舉著旗子上街,被警察追得滿城跑;辦夜校教女工識字,我被校董罵‘傷風敗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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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敏學
會場上有人輕笑,但更多的人一臉肅穆。這些革命者年輕時,大多干過類似的“荒唐事”。
“命運的轉折是1927年。”賀子珍的聲音沉了下去,“蔣介石叛變,永新的國民黨右派跟著清黨。我哥是縣黨部執委,帶頭抗議,被通緝。我們一家連夜逃到鄉下。就在那時,我們聽到了南昌起義的消息。”
她記得那個悶熱的夏夜,父親蹲在門檻上抽了半響旱煙,忽然把他們兄妹幾個召集起來,對他們說:
“我這一生,循規蹈矩,只想做個清白書生。可這世道,容不下清白。你們選的路,險。但比起跪著活,我寧可你們站著死。”
“當時,最小的妹妹仙圓才十歲,還什么都不懂。父親把她寄養在遠房親戚家,想給仙圓留條活路。”
“后來,我和哥哥在組織永新暴動時被捕,關進了大牢。父母在外奔走營救,差點也被抓住。”她的語速很慢,像是用盡力氣才能把那些畫面轉化成語言,“我們在牢里受刑的時候,外面……出了件事。敵人抓不到我父母,就找到了寄養仙圓的親戚家……”
她停了下來,深深吸了一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桌沿,指節發白。
“他們……把氣撒在了仙圓身上。”賀子珍的聲音開始發抖,但她強行壓住了,“那幫畜生……當著眾人的面,用……用匕首,剜掉了她的眼睛……說這就是‘赤匪家屬’的下場。”
會場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油燈的光暈在她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
“日他先人板板!”陳毅一拳砸在桌上,茶碗跳了起來。好幾個干部猛地站起,眼睛通紅。毛澤東放在膝上的手,驟然握緊。
賀子珍仰起臉,不讓眼眶里打轉的淚水掉下來,喉頭劇烈地滾動了幾下,才發出聲音:“我父母聽到消息趕去……人已經沒了,由于失血過多,沒熬過當天晚上。我娘抱著妹妹的小身子,哭暈過去三次,醒來頭發就白了一半。”
會場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壓抑的哽咽。賀子珍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再抬頭時,眼里只剩下一種冰冷的、燃燒的東西。
“所以,永新暴動,我們全家都拼了命。”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金屬般的鏗鏘,“我哥指揮攻城,我帶著婦女隊,我妹賀怡才十五歲,穿梭送信。我們不是不懂怕,是沒法怕了!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就是仙圓那樣的下場!”
她頓了頓,仿佛又看到了那個硝煙彌漫的攻城日。
“暴動成功,但很快敵人反撲。我和哥哥再次被捕。在牢里,竹簽子扎指甲,我沒吭聲。不是不怕疼,是疼的時候,我就想我妹妹……她該有多疼?”賀子珍的聲音重新低沉下去,卻更顯森寒,“后來同志們劫獄,炸開牢門。沖出來時,被一隊白狗子堵在院里。領頭的兩個軍官揮舞手槍,叫得最兇。”
“我撿了把地上的老套筒。”她做了一個極其簡短的瞄準手勢,“砰!砰!兩槍。兩個都倒了。后來聽說,一個胸口,一個脖子。”
“就因為這,我得了個‘雙槍女將’的名號。”她搖搖頭,扯出一個極淡、極苦的笑,“其實哪是什么女將,就是恨極了。那槍的后坐力,震得我肩膀生疼,可心里……只覺得那兩槍,遠遠不夠。”
會場里沒有人說話,一種沉重而熾熱的情感在彌漫。賀子珍平靜了些,繼續道:“后來,我們逃上山,投奔王佐大哥。我父親……沒能熬過那段日子,在追捕中受了內傷,加上悲憤交加,不久就去世了。”
“我說這些,”賀子珍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悲憤的面孔,最后落在毛澤東的臉上,“不是訴苦,也不是夸功。是想說,永新這塊地上,革命的火種,是像賀家這樣的普通百姓,用血、用命、用毀家滅門的慘痛,硬生生點燃的。我們走上這條路,開頭也許不懂什么主義,就是為了能像人一樣活著,為了我們的孩子,不會在十歲的時候,被人剜掉眼睛!”
“我們現在在這里,”她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淚洗凈后的剛硬,“不僅僅是為了打仗,是為了讓我們流過的血,讓仙圓受過的罪,讓成千上萬家庭破碎的痛,都得有個交代!要在這片浸透了血淚的土地上,真正扎下根,長出新的天地!不然,我們所有人的犧牲,就都白費了!”
長久的沉默。然后,不知是誰先開始,掌聲如同壓抑已久的雷聲,在八角樓里炸響,經久不息。許多人的臉上,早已淚水縱橫。
毛澤東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眾人。他的肩膀似乎也承受著難以言喻的重量。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回身,燈光下,他的眼眶也有些發紅。
“子珍同志……和賀家,”他的聲音沙啞,卻像磐石一樣穩,“還有千千萬萬永新、湘贛邊界的百姓,用他們的斗爭告訴我們:革命不是請客吃飯,是根據地一寸一寸的血肉堆積。我們在這里‘經營’,不是占山為王,是接過他們遞過來的、帶著血的接力棒。”
他走回桌邊,手指重重按在地圖“永新”的位置,仿佛要將全部力量貫注進去。
“這根,必須扎下去!扎得比血仇更深,比苦難更牢!要讓這片土地上的母親,不再一夜白頭;要讓這里的孩子,能平安長大。這就是我們‘經營永新’最大的理由,也是我們這支隊伍,不能失敗、也失敗不起的理由!”
《血色征途——通向遵義之路》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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