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芾 52 歲 “發瘋” 寫的 96 個字，憑什么鎮住書壇 900 年？

總被學生追著提問：“老師，米芾的字到底牛在哪？為啥一堆人搶著學？”

我從不啰嗦，直接甩出《多景樓詩冊》高清大圖：“靜下心盯三分鐘，看完沒半點心動，那行書大概率和你無緣啦。”

真不是嘉強吹牛，《多景樓詩冊》自帶 buff！不像別的書法溫溫柔柔、得慢慢細品，它宛如利刃出鞘，一鋪開鋒芒撲面而來，沖擊力直接拉滿。

一、一場廢墟上的 "情緒爆發"

故事要從公元 1102 年（北宋崇寧元年）說起。那年米芾 52 歲（虛歲），正是一個書法家最成熟、最有勁兒的年紀。

他跑到鎮江北固山，想去看看心心念念的多景樓。這樓可是當時的 "天下江山第一樓"，號稱 "萬里長江三大名樓" 之一，蘇軾、沈括這些大文豪都來過，還留下了不少詩篇。米芾 16 年前（1086 年，元祐元年）也來過，寫下過《秋暑憩多景樓詩》，對這里 "縱目天容曠，披襟海共開" 的景色念念不忘。

結果他爬上山一看，傻眼了 —— 多景樓兩年前（1100 年，元符三年）被一把火燒沒了，只剩下一堆殘垣斷壁。

換別人可能也就嘆口氣，拍張照發個朋友圈說 "可惜了" 就走了。但米芾是誰啊？他是那個見了奇石就下跪喊 "石兄" 的 "米顛" 啊！他的情緒從來都是放大十倍的。

看著眼前的廢墟，再想想當年登樓時看到的長江滾滾、江山如畫，那種物是人非、人生無常的感覺一下子就涌上來了。心里那股子憋屈、惋惜、感慨，還有對大好河山的熱愛，沒地方撒啊！

正好旁邊有個禪師，正打算重建多景樓，就請米芾寫點什么。米芾二話不說，抓起筆來就是一頓 "刷刷刷"，一口氣寫下了這首《多景樓詩》，一共 96 個字。

寫完之后，他把筆一扔，估計自己都被剛才那股勁兒給驚著了。卷后同朝大臣何執中在當年清明前一日的跋文里，直接稱贊這件作品："不獨仰其翰墨，尤服造語之工，真可目之三絕。"

二、什么叫 "刷字"？這就是教科書級別的示范

米芾后來被宋徽宗召為書畫學博士時（1104 年，崇寧三年），曾有過一段著名的對答。徽宗問他對本朝書法家的看法，他一一品評后，徽宗反問："卿書如何？" 米芾答曰："臣書刷字。"

很多人不理解，什么叫 "刷字"？你去看《多景樓詩冊》就明白了。

他還說過一句更狂的話："善書者只有一筆，我獨有四面。" 這句話出自《宣和書譜》，意思是別人寫字只會用一個筆鋒，他能把毛筆的四個面都用遍了，后來更發展出 "八面出鋒" 的說法。

你看這些筆畫，根本不是慢慢描出來的，而是像拿著刷子在紙上飛快地掃過。起筆的時候鋒芒畢露，有時候筆鋒都散開了，他也不管，繼續往下寫；行筆的時候速度極快，很多豎筆、撇筆都帶出了飛白，就像閃電劃過天空；收筆的時候干脆利落，絕不拖泥帶水。

蘇東坡評價米芾的字是："海岳平生篆、隸、真、行、草書，風檣陣馬，沉著痛快，當與鐘、王并行，非但不愧而已。" 這句話在《多景樓詩冊》里體現得淋漓盡致。

"風檣陣馬" 是什么感覺？就是帆船鼓滿了風在江上飛馳，戰馬排著陣在戰場上沖鋒。你看這卷字，每一筆都充滿了速度感和力量感，橫畫像船帆一樣舒展，豎筆像戰馬一樣挺拔，整個字就像要從紙上飛起來一樣。

"沉著痛快" 就更妙了。很多人寫字快了就飄，慢了就僵。米芾不一樣，他寫得越快，筆畫反而越厚重。你看那些枯筆的地方，雖然墨都快干了，但線條還是那么有勁兒，就像 "枯松臥澗壑" 一樣，雖然蒼老，但筋骨還在。

金代大書法家趙秉文看完這卷字，專門寫了一篇跋文，這是歷代對《多景樓詩冊》最著名的評價：

"海岳老人書，惟《華陀帖》與《多景樓詩》最為豪放。偃然如枯松之臥澗壑，截然如快劍之斫蛟鼉，奮然如龍蛇之起陸，矯然如雕鶚之盤空。烏獲之扛鼎，不足以比其雄且壯也；養由基之貫七札，不足以比其沉著痛快也。"

（注：《閑閑老人滏水文集》原文作 "雕鶴"，后世書法界通行本多作 "雕鶚"）

翻譯過來就是：這字太牛了！像枯松躺在山谷里，像快劍斬斷了蛟龍和巨鱷，像龍蛇從地上飛起來，像老鷹在天上盤旋。古代大力士烏獲扛鼎都沒它雄壯，神射手養由基一箭穿七層鎧甲都沒它痛快！

三、字大如拳，卻字字有 "小心機"

《多景樓詩冊》最牛的地方還在于，它是大字行書，字大如拳，最大的字直徑超過 12 厘米（約合宋代四寸）。全卷共 11 開冊頁，每頁縱 31.2 厘米、橫 53.1 厘米，總橫長 538.1 厘米，每行只寫 1-3 個字，這在宋代書法里是非常罕見的。

寫大字難啊！很多人寫小字挺好，一寫大字就散了，就軟了，變成了 "墨豬"。但米芾的大字，反而比小字更有精神，更有氣勢。

你看他的結字，沒有一個是正的，全都是歪歪扭扭的。有的字往左斜，有的字往右倒，有的字上大下小，有的字上小下大。但奇怪的是，你把它們放在一起看，反而特別和諧，特別穩。

這就是米芾的本事就是"險中求穩"。他就像一個走鋼絲的雜技演員，看起來搖搖欲墜，其實每一步都踩得特別準。每個字的重心都控制得剛剛好，歪而不倒，險而不亂。

而且他特別會玩對比。濃墨和枯墨對比，粗筆畫和細筆畫對比，大字和小字對比，疏的地方和密的地方對比。整個作品看起來跌宕起伏，就像一首交響樂，有高潮，有低谷，有快節奏，有慢節奏。

米芾在《海岳名言》里說過："古人書各各不同，若一一相似，則奴書也。" 他最討厭的就是寫得和別人一樣，所以他的每個字都有自己的性格，每個筆畫都有自己的變化。

你看那個 "游" 字的捺筆，寫得像蛇一樣蜿蜒；那個 "海" 字的三點水，一筆比一筆有力；那個 "天" 字的撇捺，像大鵬展翅一樣張開。每一個字都值得你盯著看半天，越看越有味道。

四、為什么我建議所有學行書的人都要臨《多景樓詩冊》？

很多人學米芾，一上來就臨《蜀素帖》《苕溪詩帖》。這兩個當然好，但我覺得，《多景樓詩冊》才是米芾的 "巔峰之作"，是他 "人書俱老" 的產物。

《蜀素帖》是他 38 歲寫的，雖然已經很厲害了，但還有點 "集古字" 的影子，能看到二王、顏真卿、歐陽詢的影子。而《多景樓詩冊》是他 52 歲寫的，這個時候他已經完全形成了自己的風格，正如他自己在《海岳名言》中所說："壯歲未能立家，人謂吾書為集古字，蓋取諸長處，總而成之。既老始自成家，人見之，不知以何為祖也。"

他把一輩子學的東西都融化了，變成了自己的東西。所以你在這卷字里，看不到任何刻意模仿的痕跡，看到的只有米芾自己那個狂放不羈、才華橫溢、愛憎分明的米芾。

臨《多景樓詩冊》，你學的不只是筆法，更是一種氣勢，一種精神。它能治好你寫字的 "小氣病"，讓你的字變得開闊、大氣、有力量。

當然，臨這個帖也有難度。很多人臨米芾，只學到了他的 "顛"，沒學到他的 "穩"；只學到了他的 "快"，沒學到他的 "沉著"。結果寫出來的字，要么歪歪扭扭不成樣子，要么飄得像無根的浮萍。

所以我常跟學生說，臨《多景樓詩冊》，要 "慢臨"。不要追求速度，要一筆一筆地看，一筆一筆地體會。體會他的筆鋒是怎么轉的，體會他的力量是怎么發的，體會他的情緒是怎么通過筆墨表達出來的。

等你真正臨進去了，你就會發現，原來書法不只是寫字，更是寫心，寫情，寫人生。

最后問大家一個問題：你第一次看到《多景樓詩冊》的時候，是被它的氣勢瞬間擊中，還是覺得 "這字怎么歪歪扭扭的，一點都不好看"？歡迎在評論區留下你的第一感受！

附米芾《行書多景樓詩冊》釋文，紙本 (各)縱31.2厘米橫538.1厘米 上海博物館藏

此冊米芾行書十一開，無款印。所書從頭至末，風檣陣馬，沉著通快，一氣呵成。崇寧元年(1102)，同朝何執中跋為米芾所作。臺北葉公超亦有一本，兩者皆疑為摹本。

華胥兜率夢曾游，

天下江山第一樓。

冉冉明廷萬靈入，

迢迢溟海六鰲愁。

指分坱圠方輿露，

頂矗昭回列緯浮。

衲子來時多泛缽，

漢星歸未覺經牛。

云移怒翼搏千里，

氣霽剛風御九秋。

康樂平生追壯觀，

未知席上極滄洲。

多景樓。

禪師有建樓之意。

故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