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蒙古
這個從未存在過的女人像一顆炸彈，把薛平兩年的愛情、四條人命的解釋、他為自己找到的全部正當理由，全部炸成了碎片.......
毛骨悚然
2021年4月15日，凌晨，錫林浩特。
王強在驅車趕往張家口的路上，總覺得哪里不對。
不對在哪里，他說不上來。短信寫得清清楚楚——父親和張林的姐姐被人綁架，要求他們立即趕赴張家口贖人。姐姐的未婚夫張林坐在副駕駛，一臉焦急地催促他快開。姐姐王靜在后座抹眼淚，手機攥得死緊。
三個活生生的人，被一條短信驅趕著，在凌晨的公路上拼命趕路。
可王強就是覺得哪里不對。他腦子里反復轉著一個念頭，念頭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刺眼——
從出發到現在，媽媽一個電話都沒打過。
母親怎么可能不打電話？父親被綁架了，做妻子的該急成什么樣？她的沉默比任何消息都令人毛骨悚然。
王強撥通了舅舅的電話。
“你幫我去家里看看我媽。”
這句話，后來他回想了無數遍。如果他早幾個小時打這通電話，結局會不一樣嗎？不會的。一切都來不及了。在他撥出電話的時候，母親已經死了。
死在自己住了多年的康裕小區家中。身中幾十刀。
兇手下的是死手。
錫林浩特，內蒙古錫林郭勒盟的州府所在地，草原上的一座小城。冬天漫長而凜冽，四月份才剛有點春天的意思。城里的人彼此大多面熟，誰家出了事，不出半天全城都知道。
4月15日這天，整個錫林浩特被一條消息震得說不出話——一家四口，死了。
報警人叫王強。他讓舅舅去母親家里看看，自己則繼續往張家口趕路——然而半個小時后，他卻接到了舅舅的電話
王強的母親住在康裕小區。舅舅推開門的那一刻，整個人僵住了。
王老太倒在臥室的床邊，渾身上下都是血。胸膛、腹部、手臂、大腿——刀口密密麻麻，數都數不清。血已經干了，暗紅色，結成了硬塊。
大門沒有撬痕，窗戶也沒有。她認識兇手，主動開了門。
陪同王強來報警的，是兩個人：王強的姐姐王靜，和姐姐的未婚夫張林。
王靜已經哭得站不穩了，整個人靠在張林身上。而張林呢？他哭得比王靜還慘——鼻涕眼淚一把抓，嘴里不停念叨"怎么會這樣"、“叔叔阿姨多好的人啊”。
一個即將成為女婿的男人，對岳父岳母的離世如此悲痛，合情合理。但經驗豐富的偵查員還是注意到了一個細節：張林的眼淚太多了，多到不像剛得知噩耗的正常反應。
他的哭泣有一種表演的痕跡。
偵查員沒有當場聲張，只是在心里默默記下了這個人的名字。
無中生有
警方開始梳理案件脈絡。
第一條線索很快浮出水面——那條"綁架短信"。短信是從張林的手機上轉發的，但最初發自一個實名登記的手機號。戶主名叫薛平。
綁匪用自己的實名手機號發勒索短信？這說不通。
警方立刻調取薛平的住宿信息。結果顯示，薛平在錫林浩特登記了賓館，連續住好幾天，至今沒有退房。
哪有殺人犯在案發地連續住酒店不退房？
偵查員趕往薛平登記的賓館。推開房間門，床上躺著一具男性尸體。經過確認，死者正是王靜的父親王先生。
王先生不是在4月15日被害的。法醫鑒定，他的死亡時間比王老太早了好幾天。他是第一個死的。
緊接著，專案組在賓館附近另一家酒店又發現了兩具尸體——王靜的表姐王某偉和表姐夫錢某國。
一家四口，先后被害，尸體散落在三個不同的地點。
而發出勒索短信的薛平，已經離開了錫林浩特。
專案組兵分七路，沿著薛平的逃跑路線一路追蹤。
4月16日凌晨，通遼市一個收費站。薛平被截住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薛平非常配合。沒有反抗，沒有狡辯。他承認自己殺了人——殺了王先生、王老太、表姐和表姐夫。
但他不認為自己有罪。
"我是被逼的。"薛平在審訊室里紅了眼眶，“他們控制了我女朋友的人身自由，霸占了她上億的家產。我來錫林浩特是為了救她，他們死活不說她在哪里，我才動的手。”
他的女朋友叫張玉彩。
美籍華人。母親患有心臟病，一直在國外治病。后來父親入獄，母親受不住打擊去世了。臨終前給張玉彩留下了上億遺產。2021年4月，張玉彩回國繼承遺產，落地北京之后就失蹤了。
薛平認定，是王靜一家把人綁走了。
審訊的偵查員聽完這些，心里咯噔一下。這個說法太過詳細，不像是臨時編的。
他們立刻去找王靜核實。
"張玉彩？"王靜一臉茫然，“我們家根本不認識這個人。”
她看起來不像在說謊。
一邊是信誓旦旦聲稱"為愛殺人"的兇手，一邊是滿臉困惑的受害者家屬。兩邊都沒有說謊的跡象。
警方決定查清張玉彩的真實身份。結果讓所有人都愣住了，張玉彩這個人，在現實中不存在。
沒有戶籍，沒有出入境記錄，沒有手機號登記，沒有任何社交賬號的痕跡。唯一的"存在"，是跟薛平聊了兩年的那個微信號。
那個微信號，頭像是個年輕女人。可微信號綁定的手機號、綁定的實名信息，全部指向一個人——張林。
精心設計
張玉彩是張林假扮的。
當這個事實被擺在薛平面前的時刻，他的臉白了。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靈魂，呆立在原地，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從2019年開始，張林就用一個女性頭像的微信號，自稱"張玉彩"，跟薛平聊天。
薛平是張林的前工友。老實巴交，不善言辭，常年在工地上干活。他不善社交，朋友圈很小，生活單調乏味。手機那頭突然冒出來一個漂亮女人，每天早安晚安，噓寒問暖，關心他吃了沒有、冷不冷，他一下子就陷進去了。
一個常年在外打工的男人，突然有一個漂亮女人每天陪他聊天，這是什么感覺？是被看見，被惦記，被當成一個人而不是一個干活的機器。
他開始給張玉彩轉賬。省下來的工錢，一點一點地掏出來。買衣服、買化妝品、過節發紅包——他從沒見過這個女人，卻覺得自己把全部真心都給了她。
張林沒有收手。他嘗到了操控一個人的甜頭，開始加大籌碼。
他編造了第二個角色——“保志強”。在張林對薛平的描述里，保志強是張玉彩的大學校友，畢業后在商界做得風生水起，手里有大項目，人脈廣、路子野。
保志強出現后，劇情開始升級。
"保志強"告訴薛平：張玉彩的母親去世了，留下了一筆上億的遺產。張玉彩即將成為億萬富婆。
薛平徹徹底底地瘋了。他之前還只是覺得自己在談戀愛，現在突然發現，自己的女朋友是個即將繼承上億遺產的富家女。只要找到張玉彩，幫她把遺產拿回來，他下半輩子就什么都不用愁了。
而"保志強"還說了一句話，像一顆種子一樣埋進了薛平的心里——
“有人想搶這筆遺產。”
2021年初，張林告訴薛平：張玉彩四月要回國了，他們約好在北京見面。
薛平等了一個月，像等了一年。
4月初，張玉彩發來消息：“我到北京了。”
然后就消失了。
薛平急瘋了。打電話不接，發消息不回。他給保志強發消息詢問，保志強的回復模棱兩可：“可能有麻煩了。上次不是跟你說過，有人盯上了她的遺產嗎？”
薛平的腦子嗡的一下。他開始瘋狂地回憶保志強說過的那些話——有人想搶遺產，勢力很大，什么事都做得出來。
他在腦海中勾勒出了一個完整的陰謀：張玉彩被一群人控制了，霸占了她的財產，限制了她的人身自由。
可這些人是誰？
保志強沒有直接說。他只是把一個方向暗示給了薛平——錫林浩特，一個叫王靜的人。
薛平不知道王靜是誰。他只知道，王靜跟保志強描述的那些"搶遺產的人"有關系。他開始從側面打聽，通過各種渠道搜集王靜的信息。
當然，所有這些信息，都是張林精心喂養給他的。
張林告訴薛平，王靜一家是做工程的，在當地有關系、有勢力，他們想吞掉張玉彩的遺產。王靜的父親是主謀，母親、表姐、表姐夫都是幫兇。張玉彩現在就在他們手上，被關起來了。
薛平問：“為什么不去報警？”
"保志強"說：“他們的人在當地有關系，報警沒用。而且他們手里有張玉彩的把柄，報警的話他們會對張玉彩不利。只能你自己想辦法。”
"想辦法"這三個字，薛平聽懂了。
他已經沒有退路了。兩年多的積蓄給了張玉彩，兩年多的感情給了張玉彩。張玉彩就是他的全部。現在張玉彩失蹤了，他不去找，誰去找？
他踏上了去錫林浩特的火車。
借刀殺人
與此同時，張林在現實中搭上了王靜。
王靜的父親王先生是當地做工程的老板，家底殷實。張林心想，這是比"張玉彩"更現實的一條路。
他告訴王靜一家，自己的姐夫在交通局工作，可以幫忙拿到價值一個億的道路工程項目。他請來薛平，讓薛平冒充"交通局領導"，跟王靜的父親吃了頓飯。
做工程的人，最怕的就是沒有項目。一個億的項目擺在眼前，誰不動心？
但張林說，前期需要打點費——一百七十萬。
錢湊齊了，打給了張林。一百七十萬，很快被揮霍一空。
錢沒了，項目是假的，"交通局領導"也是假的。可王先生還在等消息，表姐夫還在等回報。
張林知道，遲早要穿幫。他沒有選擇退錢。他選擇了讓薛平把所有知道內情的人，全部殺掉。
2021年4月8日下午，張林以"談項目"為由，把王先生約了出來。
王先生跟著張林的姐姐一起出門，他以為去的是一場關于上億工程的談判。他不知道自己走向的是一個死局。
薛平動手了。
王先生是第一個死的。尸體被藏在薛平登記的賓館房間里。
張林后來去野外燒掉了王先生身上的衣物，抹去了可能留下的痕跡。
緊接著是表姐夫錢某國。薛平在酒店房間里將他殺害，然后用錢某國的手機給表姐王某偉發了短信——“送幾件換洗衣服來。”
表姐沒有任何防備。她丈夫的手機發來的消息，她怎么會懷疑？帶著衣服走進酒店，從進入房間到房門再被打開，前后不過五分鐘。
五分鐘，又一條命。
最后一個是王老太。
4月15日凌晨，張林發出了那條精心設計的綁架短信，把王靜姐弟和張林自己一起支去張家口。家里只剩下王老太一個人。
薛平去了康裕小區。
王老太給他開了門。她大概認識這個人——兒子的"朋友"嘛，來家里坐坐也不奇怪。
她不知道，站在門外的是來取她命的人。
身中幾十刀。
整個過程中，張林始終站在最安全的位置。跟受害者家屬待在一起。他陪同王靜姐弟驅車趕往張家口，扮演一個焦急等待贖人結果的準女婿。他陪著王靜報警，哭得撕心裂肺。
他甚至還主動提供了一條"重要線索"——薛平手里有槍。
這句話的目的只有一個：讓警方在抓捕時開槍擊斃薛平。
只要薛平死了，"張玉彩"就永遠是薛平嘴里一個失蹤的女人。沒人會去查她的真實身份。沒人會發現那個微信號背后站著的，是張林自己。
一百七十萬的詐騙，四條人命的滅口，一筆勾銷。
可張林算錯了兩件事。
第一，他低估了警方的偵查能力。經驗豐富的偵查員從一開始就注意到了他的反常。監控拍下的那趟野外燒衣之行，成了壓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二，他低估了薛平的求生本能。薛平在被抓后供認不諱，把所有事情和盤托出——包括"張玉彩"這個名字。警方只需要查證這個名字，就能把整張拼圖拼完。
"張玉彩"不存在。
這個真相像一顆炸彈，把薛平兩年的愛情、四條人命的解釋、他為自己找到的全部正當理由，全部炸成了碎片。
幕后幻影
薛平在得知張玉彩不存在的那一刻，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殺了四個人，為了一道手機屏幕后面的幻影。
他以為自己在為愛復仇，其實他從頭到尾都只是一把刀——被張林握著，砍向了一群跟他毫無關系的人。砍完了，刀就該扔了。
張林甚至打算讓握刀的手也消失。
而王靜呢？她在婚房即將裝修完畢的時候，失去了父親、母親、表姐、表姐夫。那個每天陪她看裝修、替她擦眼淚、催著她趕路的人，從來就沒有打算跟她走進那個家。
他只是來收割的。
2021年5月18日，錫林浩特市人民檢察院以涉嫌故意殺人罪、詐騙罪，對張林、薛平批準逮捕。二人均被判處死刑。
錫林浩特的四月，草原上的風還是冷的。
王靜站在空蕩蕩的婚房里，墻上的涂料還沒干透，客廳里堆著還沒拆封的婚紗照相框。她再也等不到那個說好要跟她共度一生的人了。
他從來就沒打算跟她共度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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