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季，為林徽因正名的年輕女孩們

作者 - 仙子狗尾巴花

監制 - 她姐

全網瘋轉的“少女形態已經很完美......”熱梗，迎來了它最權威的對象。

林徽因，16歲隨父游歷歐洲。20歲擔任泰戈爾訪華的翻譯。年少有為，亭亭玉立，已稱得上完美。

現在，相對少見的、林徽因中年時作為建筑師的照片，開始在網絡瘋傳。她的眼睛靜靜盯著鏡頭，表情嚴肅，頭發一股腦梳到腦后。

從左到右，簡單的兩張照片，反映的卻是觀念的巨大進步。

人們不再只欣賞她的容貌、家世和浪漫愛情，更開始贊揚她的智慧和成就，看見她為中國建筑學做出的巨大貢獻與杰出成就，承認她中國古建筑研究的奠基人的重要地位。她的精神得以穿越時空，持續不斷地對當下的女性產生影響。

她的名字從“林徽因”變成了“林工”，她的工作照成了網友們更愿意傳播的照片。

“成為像林工一樣的女性”，悄悄烙印在無數女孩的少女心事中。

@Lily要多讀書

很多人去她工作過的地方打卡，拍攝她畢業時拍過的同款照片，甚至受她影響走上學建筑的道路。

她的能量開始輻射到更多對人生、對未來感到迷茫的女孩。

今天是林徽因誕辰122周年。那個曾被流言裹挾的林徽因，終于等到百年后的時代，向她奔跑而來。

時代終于追上林徽因

臨近畢業季，拍攝林徽因同款畢業照成了最新的潮流。

今年畢業的中科院博士，效仿林徽因，在學士服里穿上了旗袍。她雙手捧著畢業證書，以一組復古黑白照片，紀念這一程求學生涯的終點。

@徐小猹(PhD版

碩士畢業的網友，在寬大的學士袍外疊搭云肩與馬面裙，學士帽上點綴著精致簪花，用一組中國風畢業照復刻了林徽因當年的姿態，在跨越世紀的同款構圖里，一場與林工的學術接力就此完成。

@草莓不凍了

這位網友就讀于大洋彼岸美國的賓夕法尼亞大學，99年前，林徽因曾在這里畢業。

只是，受限于當時建筑系的性別門檻，當年的林徽因只能以美術學畢業生的身份拿到學位，但事實上，以優異的成績選修完成大部分建筑課程的林徽因，實際上完全有資格額外獲得一張建筑學的認證書。

對這段歷史的糾錯，直到2024年才得以完成。

2024年5月18日，賓大韋茨曼設計學院在畢業典禮上，鄭重追授林徽因建筑學學士學位，將這份遲到了近百年的學位證書，交到了林徽因的孫女手上。

林徽因與梁思成在賓大

除了畢業照，林徽因那些在建筑現場風餐露宿的工作照，也正成為無數年輕人爭相致敬的范本。

最近幾年，越來越多的女孩循著林徽因當年的考察足跡，在古建筑間打卡留念，試圖在觸碰磚瓦的瞬間，切身感受到她當年面對這些巨構時，血脈里那份滾燙的涌動。

@散木

與那些廣為流傳、溫婉嫻靜的藝術寫真截然不同，這些影像里的“林工”，是粗糲的、不修邊幅的。田間地頭，屋頂石窟，她爬上爬下，草帽隨意地扣在頭上，全然不顧塵土滿面。

1933年11月，林徽因一行人來到河北正定開元寺考察。在那張經典的照片里，她爬上房梁測繪數據，低頭望向鏡頭。此時的林徽因剛生完二兒子一年多，平常還要照顧家里兩個小朋友的生活。

但在年久失修的破敗背景中，一心裝著建筑的林徽因，身姿卻輕盈得像一只棲息在梁上的飛燕。

22年后，網友來到這里“隔空打卡”。她舉起手機壁紙上的林徽因舊照，背后是真實的開元寺屋頂，快門按下的瞬間，一腔熱忱投身于工作的“林工”，穿越時空，同她站在了一起。

@驍勇博騰

山西的古建筑分布散落，即便在交通如此發達的當下，抵達某些目的地仍需一番顛簸。實地打卡過的網友真情實感地喊累：“山西的路可真不好走。”

在戰火紛飛的年代，路途的艱難更是難以想象。但在工作狀態的林工面前，這點困難不算什么。她扛著沉重的測繪器材，翻山越嶺抵達一個又一個古樸建筑。

當網友們經歷路途的跋涉，來到這里拍下的同款照片時，似乎也頃刻間理解了林徽因對建筑的虔誠與熱愛。

@阿時愛吃紅燒肉

1932年，她在紛飛的戰火中，趕赴山西汾陽的靈巖寺，為一尊明代鐵佛測繪、記錄。4年后，這座大佛因為抗戰需要，被熔化制成子彈。林徽因留下的這張照片，成為其最后的影像。

這僅僅是林工建筑貢獻的冰山一角。

曾有日本學者言之鑿鑿中國已找不出一座唐代的木質建筑。

直到1937年6月的一個黃昏，風塵仆仆的林徽因一行人，爬上五臺山外圍，一座不具名的山嶺。在半山腰處，隱匿千年的古剎佛光寺，終于重見天日。

最終確認其年代的，正是林徽因的一雙慧眼。她在幽暗的梁架上，辨認出了“女弟子寧公遇”的幾個字，由此確證這座恢弘的廟宇，由一位唐代女性資助建造的。

在她和多位專家的努力下，最終確定佛光寺為中國現存規模最大、等級最高、保存最完整的唐代木構建筑，一力打破日本學者的傲慢斷言。

@吸吸果凍

如今，許多女孩在參觀佛光寺時，會將自己仰望古建的照片，與當年林徽因攀梯測繪的身影拼在一起，湊成一場跨越時空的隔空對望。

一個唐朝女性，被千年后的林徽因看見。而林徽因百年后，更多的女性又在她身上，看見了生生不息的、屬于女性的光芒。

她是建筑師林徽因

1950年，建筑師林徽因著手建造了位于北京石景山區的八寶山革命公墓。

5年后，年僅50歲的她因肺結核病發癥，長眠于此。她的墓碑上只刻了簡單的七個字：建筑師林徽因墓。

@七七三三

外界加諸在她身上的標簽很多，詩人、作家、名門才女、梁思成的妻子、“太太的客廳”女主人，以及那些浪漫抓馬故事的女主角。但無數身份里，“建筑師”，或許才是林徽因最引以為傲，也最希望被世人銘記的。

遺憾的是，過去五十多年的時間里，那些將她禁錮于民國浪漫傳奇的世俗敘事，長久掩蓋了她本人作為建筑師的宏偉貢獻。

她是國內建筑學科的奠基人。1928年，從國外學成回國的林徽因，與丈夫梁思成在東北大學建立了首個建筑系；1946年，他們又共同在清華大學創辦建筑系。

她也是國徽人民英雄紀念碑的設計者，彼時的她飽受肺結核的折磨，仍帶著病體堅持工作。

林徽因與清華建筑系學生

更有學者將她視為最早對中國傳統古建筑做出理論定義的研究者。

1931年，林徽因和丈夫一起參加了中國營造社——從事傳統建筑與研究的民間學術組織，他們的考察路線遍布全國15個省，深入到大大小小約200個縣市中。

在學社里，她是沖在最前線的戰士，男同事能爬的梁，她一樣能爬；男同事能住的野店，她一樣能住。 同時，她也是學社最核心的撰稿人，撰寫了多篇對建筑學產生重大影響的學術文本。

那時的許多古建，并非我們今天看到的這般開發完善，它們往往被空置許久，破敗不堪，孤零零地立在遠離城鎮的深山荒野。蝙蝠與臭蟲把梁架當作巢穴，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腥臊，積攢了數百年的塵土厚達幾寸，踩上去像踩在棉花里一樣松軟。而通往這些遺跡的路，更是危機四伏，斷糧、迷路、遭遇土匪搶劫……一旦脫離了城市的庇護，他們便踏入了一片未知的禁區。

林徽因和同事們便是在這樣的環境中跋涉、考察。

她絕非誰的點綴，或是附庸。事實恰恰相反，她不僅完美完成了自己的學業和事業內容，還在丈夫的學術事業中，起到了不容忽視的重要作用。

林徽因測繪榆次雨花宮大殿

除了林徽因本人主導的論文外，文采出眾的她還幫梁思成潤色、修改論文，如梁思成所說，他文章的“眼睛”大半是林徽因給“點”上去的。

可惜，過去的許多年里，林徽因的“才女”名號雖然響亮，但大部分人津津樂道的，仍是那些圍繞著她的捕風捉影愛情故事。

外界也一次次用性緣敘事，強行曲解她的作品。

林徽因最廣為傳誦的“你是人間的四月天”，被學界廣泛認為是給兒子梁從誡的私語。

這首詩創作于1934年，彼時梁從誡剛剛兩歲，林徽因借四月春風與初綻的新綠，抒發對新生命降臨的柔軟喜悅。

這首明亮的詩，被一次次張冠李戴——被硬塞給丈夫梁思成，或被浪漫化地安在少女時期友人徐志摩頭上，仿佛她的文字只能與愛情糾纏不清。

不僅如此，如今網絡上還流傳著許多矯揉造作的“金句”，被不負責任地安在她名下，把她包裝成一個高高在上的“愛情清醒者”，可這些“金句”大部分都不是她寫的。

但凡讀過林徽因的詩，你便會窺見她那充滿激情的靈魂。在《新月》《大公報·文藝》等刊物上，她頻頻發表的詩與散文，從不局限于風月情長，而是毫無保留地傾注于天地萬物。

寫建筑，她發問：是誰笑成這百層高塔高聳，讓不知名的雀來盤旋？她眼中的塔，從不是直直矗立在地上的死物，而是明亮、高遠充滿活力的生命體。

寫生命，她宣言：熒熒雖則單是那一剪光，我也要它驕傲的捧出輝煌。她從不為誰而活，哪怕渺小如螢火，于她個人而言便是最大的意義。

她也曾用一句“甘心讓來往車馬狠命碾壓，待從地面開花，另來一種完整”，更彰顯了她作為強者，面對苦難時的韌性。

將林徽因的人生與事業全部同男性綁定起來的敘事，無疑是對她的一種矮化。

女性的天空，容得下群星閃耀

有一個堪稱“詭異”的現象是，最近幾年隨著網絡上對林徽因偏見的解開，另一名杰出的民國文學女性，被漸漸拉下神壇——冰心。

曾經，為了論證林徽因的“綠茶”，人們頻頻引用冰心1933年寫過的一篇《太太的客廳》作為堅實論據，將其視為對林徽因社交生活的影射與諷刺，并連帶著把冰心奉為擁有清醒頭腦的才女。

而在近年的輿論翻覆中，同一篇文章，卻又被解讀為冰心“嫉妒”林徽因的證據。冰心成了被審視與批評的對象，她的文學成就，也被指責為格局狹隘、脫離現實、充滿“小女人”趣味。

當“文人相輕”這一行為，落到兩位女性身上，便不再是文人清高的佐證，而成了“雌競”的最好注腳。

在性別偏見的敘事下，林徽因與冰心被困在“互扯頭花”的戲碼里，反復被推上神壇又拉下恥辱柱。林徽因的古建筑研究和冰心作為白話文先驅寫下的那些靈動詩歌，仿佛成了她們一生中最沒有最不值一提的部分。

同樣被八卦私生活掩蓋了成就的，還有民國時期蜚聲國際的女性畫家、雕塑家潘玉良。很多人在介紹她時，往往會用上“從青樓走向國際畫壇的女畫家”這個充滿八卦意味的前綴。

潘玉良紅衣自畫像

1925年，她入讀意大利羅馬皇家美術學院，油畫作品入選國家級大展，創下了中國人首獲此殊榮的歷史紀錄。

回國后，她成為我國第一個高等學校西畫系的女性領導者，也是第一個開辦個人西洋畫展的女性畫家。

在如此多成就之下，潘玉良被公眾熱議的話題，仍是幼時被親戚賣到妓院的經歷、以及她被后來的丈夫潘贊化贖身的傳奇愛情佳話。

她憑借天賦和努力，考取官費赴法國留學的資格，甚至被營銷號不負責任地歸功于丈夫的“鈔能力”。

林徽因、潘玉良，因為同異性的糾葛才得已被后人記住，而同時代更多遠離此類紛爭的女性，則早已被歷史的浪潮無聲淹沒。

魯迅先生的小說《狂人日記》，被認為是中國第一篇白話文小說。但很少有人知道，《狂人日記》發表一年前，一名清華留美的文學系女學生，已經在《留學生季報》發表了標題為《一日》的白話文小說。

她的名字叫陳衡哲，開辟了近代以來多個“女性第一人”成就。

陳衡哲肖像照

7歲，她趁夜偷偷剪掉腳上的纏足繃帶；17歲，斷然拒絕包辦婚姻，頂著父親切斷學費的威脅，繼續學業；1914年赴美，就讀于芝加哥大學；1920年成為中國第一個女碩士；上世紀二十年代后期學成回國后，受聘成為北京大學西洋史的教授，開創女子高校任教的先河。

陳衡哲認為人的命運有三種：安命、怨命與造命，而她人的命運可以有自己創造。和她抱有同樣信念的，還有我國歷史上第一位女律師——鄭毓秀。

鄭毓秀在巴黎博士畢業時的照片

102年前，在那個女人不能做律師、甚至不能決定自己嫁給誰的年代，她成為法學博士，硬生生為女性撕開了一道口子：開辦第一家由女性執掌的律所，還把“婚姻自主權”和“男女平等繼承權”這些石破天驚的詞，一個字一個字地刻進了中國的法律里。

但這只是她的一面。她是先鋒學者，也是英雌豪杰。15歲時，她是同盟會里敢去刺殺清廷要員的“女俠”；1919年巴黎和會，面對即將簽字的屈辱條約，她沒有武器，卻折了一根玫瑰枝，偽裝成手槍抵住官員的背脊，成功見到了談判代表陸征祥的面，阻止簽約。

文學、法學甚至科學界，百年前，藏著無數一度被掩藏光芒的優秀女性。

“原子彈之母”吳健雄，是世界上第一顆原子彈爆炸的功臣之一。她設計的實驗，提高了核心原料鈾-235的分離效率，成為推動整個原子彈計劃的關鍵一環。

1957年，吳健雄又用另一場實驗，推翻了物理學屆信奉了30年的“宇稱守恒定律”，楊振寧與李政道的假說被印證，因此獲得當年的諾貝爾物理學獎。

諷刺的是，吳健雄兩度改寫了人類認知的邊界，卻又兩度被歷史的敘事所放逐。

1957年，當諾貝爾獎毫無懸念地授予理論構想時，那位以實驗將“宇稱守恒”拉下神壇的華人女性，卻成了科學史敘事中那個“理所當然”被遺忘的名字。

2023年，在《奧本海默》對“原子彈之父”及其男性僚屬的群像描摹中，這位真正解決核心難題的“核物理女王”再度被隱去。

吳健雄與西方科學家們一起探討學術

在給朋友的一封信件中，吳健雄自陳自己的工作因為“某種原因”受到忽視，讓她感到受傷，盡管如此，她卻并不會為了得獎而去做研究工作。

女性學者們，似乎早已習慣了做“隱形人”，但她們可以不在乎，我們卻不能一無所知。

一位網友講述過自己對林徽因的祛魅與重識過程，似乎也代表了許多人認識林徽因的心理歷程。

很長一段時間里，我們囿于成見去認識她、解讀她。明明已讀過她的文字，追慕過她的行跡，卻仍難掙脫那層偏見的濾鏡，任由坊間流言與情感軼事遮蔽了對她真正的看見。

直到某個時刻，我們忽然醒了。

@一些人

林徽因不只是林徽因，也是那個時代眾多偉大女性的縮影。

百年后，時代再次看到了她們，看到了她們的付出，看到了她們的成就。

女孩們拍照，是致敬，也是接力，我們讓她們被看到被尊重，我們走在她們拓荒的路上，帶著她們的那份，走得更快更遠。

頭圖來源：@容與

封面來源：@夕陽與海（喜歡記錄）

部分參考資料：

1、央視新聞｜《夜讀丨關于林徽因的30件事》

2、北青網｜《80年前的今天，梁思成、林徽因“發現”五臺山佛光寺

3、澎湃新聞｜《“逆天改命”：中國首位女教授的傳奇人生》

4、性別研究室｜《民國“第一女刺客”鄭毓秀》

5、中科院之聲｜《【科學史】1997年2月16日吳健雄逝世》

圖片來源：公開資料，網絡，視頻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