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辯忠賦》——作者：眉州唐駁虎

《辯忠賦》

（序言·辨微篇）

夫天地剖判，陰陽分形，日月貞明而曜其德，山川流峙以顯其靈。忠佞雜糅，若玄黃之相亂于蒼昊；真偽并馳，猶冰炭之同庭于夏冬。昔仲尼厄陳蔡而弦歌不輟，屈子沉湘沅而蘭佩愈馨，此皆忠貞之極則也。然世有巧言如簧者，飾忠貞以釣譽，飾奸邪以蔽聰；亦有素心若雪者，蒙垢辱而含貞，抱璞玉而泣血。余觀三代以降，奸佞常借忠名以行詭道，忠良每因直節而陷刑名。故作茲賦，效子云之鋪采摛文，慕蘇張之縱橫捭闔，剖忠奸于毫發之際，辨誠偽于權衡之間，使后世明君察臣，賢士律己，共鑒此千古未絕之忠佞辯。

第一章：辨忠奸之相·二十四種偽忠狀

若夫忠臣之形，皎若秋霜映月，其氣清冽，其質堅剛；奸佞之態，幻如蜃氣成樓，朝作蓬萊之觀，暮化丘墟之墟。觀其朝堂對仗，則危冠正笏，言必稱堯舜禹湯；及至暮夜私室，則解帶脫簪，行盡效桀紂幽厲。昔趙高指鹿于秦庭，面作股肱之忠誠狀，背行弒主之逆謀；李斯觀鼠于倉廩，心懷廊廟之經綸策，終陷族誅之悲凄。此輩晝誦《周南》之章句，夜習《陰符》之詭術，外飾羔羊之貞節，內藏豺虎之貪戾。猶記安史亂起，祿山獻馬稱臣于明皇，玄宗視作赤心之干將；及至漁陽鞞鼓震天，霓裳羽衣盡碎，方識逆鱗在喉，豺狼本色。更有盧杞貌陋而心險，口蜜腹劍，笑殺顏真卿于敵營；蔡京書妙而德虧，黨同伐異，餓斃千萬民于江淮。故曰：忠者如金石，叩之則聲清越以遠；奸者若脂韋，揉之則形污濁而漚。試觀王莽謙恭下士時，人皆謂周公復現于西漢；待其踐祚改新后，方知是桀跖同流于莽原。至若嚴嵩青詞媚上，積金玉如山，猶自標“忠勤”之匾；魏閹生祠遍野，鑄鐵像跪地，竟敢竊“九千歲”之尊。此輩欺天罔地之術，雖千載而下，猶令人發指眥裂。

第二章：剖權奸之害·十二種蠹國術

爾其權奸得勢，則金穴連云，錢流成瀆，白玉為堂金作馬，珊瑚作樹珠為簾。鹽鐵專擅而民髓竭，如桑弘羊之虐漢；度支假借而國帑虛，似劉晏之冤唐。賣官鬻爵，價視闕庭之遠近，縣令三千金，太守萬兩銀；縱仆橫鄉，威加黎庶之頭顱，奪田百里，掠女千家。更結內侍為耳目，使宮闈盡知；賄言官作爪牙，令諫路皆塞。使忠誠之士，進則觸羅網于殿陛，退則陷泥涂于江湖。昔岳飛破金于朱仙鎮，十二金牌催命，風波亭上忠魂泣；袁崇煥守遼于寧遠城，千般讒言毀軀，菜市口中冤魄飛。至若秦檜東窗，暗換和議之策，莫須有罪殺武穆；賈似道西湖，猶斗蟋蟀之娛，半閑堂內忘襄陽。遂使半壁河山，盡化胡塵，臨安燈火照殘夢；九廟松柏，悉生榛蕪，汴梁明月照空城。此輩雖衣緋紫金魚，實為社稷之虱蠹；縱享鼎食鐘鳴，終成黎庶之膏肓。故《商君書》有云：“蠹眾而木折，隙大而墻壞”，觀唐之李林甫，口蜜腹劍，蔽塞言路，終致安史之亂；宋之丁謂，溜須取寵，附會祥瑞，竟釀靖康之恥。更可嘆者，奸佞常以“忠”字為甲胄，以“賢”名為盾牌，令君王信其赤誠，士林頌其高節，及至真相大白，已江河日下，不可挽回。昔齊桓公寵易牙、開方、豎刁，三奸亂政，身死蛆出；唐玄宗信李林甫、楊國忠，二賊弄權，國崩離析。此皆前車之鑒，后事之師也。

第三章：彰忠節之烈·九種守貞境

幸有孤忠映日，勁節凌霜，雖九死其猶未悔，歷萬劫而愈彰。諸葛武侯，出師二表，盡瘁星隕五丈原，八陣圖存猶懾敵；鄂王武穆，矢志三呼，含冤風波亭上死，滿江紅徹亦驚神。雖遭讒戮于當時，猶炳日星于后世；縱受極刑于刀斧，不磨青史于丹心。文山《正氣》之歌，裂石穿云于囹圄，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史公《絕命》之書，泣鬼驚神于揚城，忠義存華夏，日月照肝膽。此輩豈不知保身之術？明哲可以遠禍，圓滑足以全身。然實難昧濟世之心，忍見蒼生水火，社稷傾危。觀其臨危受命，若砥柱之峙中流，洪濤拍岸而愈固；遇謗守節，似孤松之立危岑，積雪壓枝而更青。昔屈平放逐江南，猶賦《離騷》以明志，香草美人喻忠貞；比干剖心殿前，尚留七竅示精誠，赤血丹心照千古。更有張巡嚼齒，殺妾饗士，守睢陽而蔽江淮；許遠捐軀，與城俱亡，全節義以抗叛軍。此輩皆儒家所謂“殺身成仁”，道家所謂“外其身而身存”，法家所謂“以直報怨，以正治國”。蓋忠臣之忠，不在面諛君上以求寵，而在心系蒼黔以行仁；不在曲學阿世以謀位，而在直道事人以守真。故孟子曰：“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亦忠臣之極致也。

第四章：舉賢良之鏡·八觀鑒別法

今欲辨忠奸于指掌，當察其居心行事，審其始終本末。吾立“八觀”之鏡，照盡千古魍魎：一曰觀其獨處之際，能否慎獨守誠，若暗室不欺，則根基可固；二曰觀其臨財之時，能否廉潔自持，若見利思義，則操守可信；三曰觀其處眾之間，能否和而不同，若群而不黨，則胸襟可敬；四曰觀其遇難之刻，能否挺身而出，若見義勇為，則肝膽可托；五曰觀其掌權之日，能否任賢舉能，若舉不避仇，則公心可鑒；六曰觀其失勢之秋，能否守節不渝，若窮且益堅，則志氣可嘉；七曰觀其言語之際，能否言副其實，若訥于言而敏于行，則德行可欽；八曰觀其交接之場，能否擇善而友，若親賢遠佞，則見識可佩。聞譽則蹙然若懼者，真忠也，懼己德之不配；見利則欣然趨赴者，偽善也，喜私欲之得逞。處江湖則憂廊廟，心系魏闕而不忘野老；居廟堂則思丘壑，身居高位而常懷布衣，此忠臣之本色。進則諂笑承歡，阿諛如倡優之態；退則謗訕朝廷，怨謗似婦人之舌，乃奸佞之常態。昔管仲射鉤于桓公，一箭幾喪君命，終成霸業之佐，以其才堪濟世；魏征逆鱗于太宗，數諫常觸龍顏，得為貞觀之臣，以其忠能格君。故明主辨才，不取其小過而觀其大節，如唐宗之容魏征；不惑其巧言而察其實行，如漢武之識卜式。譬如良醫診疾，必辨脈理之浮沉遲數；巧匠量材，須審木性之曲直剛柔。若使忠臣得展驥足，則鹽梅可調于鼎鼐，陰陽和順；倘令奸佞竊據要津，必致金甌有缺于社稷，日月晦冥。

第五章：三教之智·忠道新論

夫忠道之奧，蘊三教之精華，合百家之旨趣。儒家以“仁”為體，以“忠”為用，孔子曰：“臣事君以忠”，孟子云：“未有枉己而能正人者也”，故忠臣必先正己，而后正君，再而正天下。道家以“樸”為本，以“真”為質，老子曰：“見素抱樸，少私寡欲”，莊子云：“真者，精誠之至也”，故忠臣必去偽存真，守拙全性，不以外物累其心。法家以“法”為綱，以“直”為骨，韓非曰：“去好去惡，群臣見素”，商君云：“明賞不費，明刑不戮”，故忠臣必循法度，持公正，不因私情枉國典。合三教而論之：忠者，仁心之發用也，真誠之顯現也，法治之根基也。昔諸葛亮治蜀，以儒術潤色，以道法御變，以刑名整齊，故能以一州之地，抗九州之魏。其《誡子書》曰：“靜以修身，儉以養德”，此道家之清虛；其《出師表》曰：“親賢臣，遠小人”，此儒家之明辨；其《法檢》曰：“賞不逾時，罰不遷列”，此法家之嚴明。是故真忠臣者，必兼三教之長，而無三教之蔽：儒之迂闊，道之虛無，法之刻薄，皆可化而用之，各適其宜。又如范仲淹，先憂后樂，其仁如春陽之煦物；包拯，鐵面無私，其剛如秋霜之肅殺；于謙，粉骨碎身，其貞如冬雪之潔白。此輩皆能融通三教，各造其極，而為千古忠臣之典范。

第六章：歷奸佞之變·二十四奸譜

觀歷代奸佞之變，其術雖百端，其歸則一致：皆以“忠”為餌，以“權”為鉤，釣取君心，竊弄國柄。夏有寒浞，殺后羿而篡夏政，猶自詡為忠臣之后；商有費仲，諂紂王而亂殷綱，竟敢稱賢能之士。周有虢石父，烽火戲諸侯，博褒姒一笑而亡宗周；秦有趙高，指鹿欺群臣，易嬴氏江山而啟漢祚。漢之江充，構巫蠱之禍，殺戾太子，其奸甚于豺虎；唐之李義府，笑中藏刀，排忠良，其毒烈于鴆酒。宋之王安石（按：此處指變法中之弊端，非指安石本人，用“章惇、蔡京”更妥），雖負才名，然用呂惠卿、章惇輩，終致黨爭禍國；明之嚴嵩，善寫青詞，然結嚴世蕃、趙文華，竟使邊備廢弛。清之和珅，才具明敏，然聚斂無度，富可敵國，終被賜死。此輩皆初以微勞獲寵，漸以巧言固位，終以貪暴覆亡。其間有善終者乎？王莽雖篡位，身死碎首；董卓雖專權，尸燃膏燭。故《周易》有言：“惡不積不足以滅身”，奸佞雖得逞一時，終難免身敗名裂，遺臭萬載。然最可痛者，奸佞常與忠臣同朝，而忠臣每為奸佞所害。昔屈子與靳尚同朝，子胥與伯嚭共事，武穆與秦檜并立，繼光與嚴嵩同代。此非天之不公，乃人君之不明；非忠之不勝奸，乃直之難敵曲。故唐太宗以魏征為鏡，以房杜為臂，遂成貞觀之治；宋神宗雖用王安石，然能容司馬光、蘇軾，猶不失為守成之君?？梢姳嬷壹橹诿骶?，明君之要在虛心，虛心之要在納諫。

第七章：死生之辯·十種忠烈死法

忠臣之死，其狀不一，而其節則同。有死于諫諍者，如比干剖心，龍逄炮烙，以直諫而碎身，其骨硬于金石；有死于疆場者，如關羽走麥城，張巡守睢陽，以孤城而殉國，其血赤于朱砂；有死于讒言者，如伍員賜劍，岳飛賜酒，以功高而見忌，其冤深于滄海；有死于饑寒者，如原憲窮巷，顏回陋室，以安貧而守道，其志堅于砥柱；有死于隱逸者，如嚴光釣臺，周黨洗耳，以避世而全節，其心潔于白蓮；有死于變法者，如商鞅車裂，晁錯腰斬，以革弊而罹禍，其功大于泰山；有死于黨爭者，如李膺獄死，范滂自投，以清議而受害，其名香于芷蘭；有死于憂患者，如諸葛亮星殞，范仲淹病卒，以盡瘁而捐軀，其情哀于杜鵑；有死于孤忠者，如文天祥柴市，陸秀夫崖山，以存亡而赴義，其氣壯于鯤鵬；有死于清白者，如海瑞棺諫，楊繼盛彈劾，以直言而獲罪，其光耀于星辰。十種死法，一腔忠魂，雖死法各異，而忠魂同歸，皆可光照千秋，輝映萬代。

第八章：亂世辨忠·五朝更替鏡鑒

當鼎革之際，板蕩之時，忠奸之辨尤難，而忠節之顯尤著。漢末三分，曹操挾天子，孫權保江東，劉備匡漢室，各稱忠義，然孰為真忠？諸葛亮出師未捷，鞠躬盡瘁，其心可昭日月；司馬懿詐病賺曹，陰養死士，其跡堪疑鬼神。唐末五代，馮道歷仕四朝，自謂“長樂老”，人譏其無節，然其保民免屠，亦存仁心；敬瑭割燕云，引契丹入，其罪當誅九族，而猶自命“兒皇帝”。宋末厓山，文天祥抗元被俘，留取丹心照汗青；張弘范助元滅宋，刻石“鎮國大將軍”，雖武功赫赫，然千秋史筆，誰忠誰奸？明末清初，史可法血灑揚州，死守孤城，其忠感天動地；洪承疇松山降清，入主中原，其功在統一，然“引狼入室”之譏，至今未絕。故亂世辨忠，不獨視其效忠何人，更察其存心何事：若為生靈免涂炭，雖降亦俠；若為私利竊權柄，雖忠亦奸。此中分際，至微至隱，非大智慧、大慈悲者不能辨也。

第九段：實踐忠道·五重修為法

今欲踐行忠道，當修五重境界：一曰“修己”，如曾子“吾日三省吾身”，正心誠意，格物致知，使胸中浩然之氣充塞天地，此忠之基也；二曰“齊家”，如朱柏廬治家格言，孝悌力田，使家門雍睦，子弟向善，此忠之始也；三曰“事君”，如魏征“十漸疏”，犯顏直諫，不阿諛，不茍同，使君行正道，此忠之用也；四曰“澤民”，如白居易開龍門，蘇軾筑蘇堤，興利除害，使百姓蒙福，此忠之實也；五曰“垂范”，如朱熹集注四書，王陽明傳習錄，立言立德，使后世效法，此忠之遠也。五重修為，次第而進，由內而外，由近及遠，由暫而久。然其間最難者，莫過于“事君”之際，既不可違心媚上，又不可剛愎取禍，需有“和而不同”之智，“犯而不?！敝?，“死而后已”之毅。昔周公恐懼流言，避居東都，然終能制禮作樂，此忠之韌；霍光受遺輔政，廢昌邑王，然不居功自傲，此忠之慎；狄仁杰力薦張柬之，策動復唐，然身沒而功成，此忠之謀。是故忠非愚忠，乃智忠、仁忠、勇忠之合一也。

結尾·垂鑒篇

綜觀千古，忠奸之辨，如明鏡之照形，如權衡之定物。鏡不能自明，因日而明；衡不能自正，因物而正。故明君如日，能燭幽隱；賢臣如物，能彰法度。昔唐太宗制《帝范》十二篇，首列“君體”“建親”，次及“求賢”“審官”，末終“去讒”“納諫”，其辨忠奸之意，昭然若揭。宋太祖立“誓碑”，令后世子孫不得殺士大夫及言事者，雖為權宜，亦存忠厚。明太祖設“鐵榜”，誡公侯不得交通外戚，雖嚴酷，亦防奸萌。是故忠道之興，在于君明；忠道之廢，在于君暗。然君明君暗，又系于忠臣之能否犯顏直諫，奸臣之能否逢迎蒙蔽。此循環往復，千古同嘆。今作此賦，非徒考古，實欲鑒今。愿世之居高位者，常懷履薄臨深之懼；處下位者，永持守死善道之心。則忠臣不冤于九泉，奸佞難遁于千載。后之覽者，當以此賦為鏡，照見自身之忠佞，則天下幸甚，蒼生幸甚！

亂曰：

鳳隱鴟張兮世昧昧，蘭萎棘茂兮道岌岌。剖心抉目兮誰人識，披瀝肝膈兮天可質。愿借蒼昊之明鏡兮，照妖孽于幽室；更倚軒轅之鴻劍兮，斬讒佞以清謐。忠魂雖瘞兮九原，浩氣長存兮八極。后來君子鑒茲賦，莫使貞臣淚沾臆！嗚呼！日月遞照，春秋代序，忠奸之跡，昭然簡冊。直如弦者死道旁，曲如鉤者反封侯，此雖漢世之謠，實千古之痛。然則忠臣何為而死？非為名也，非為利也，為心之所安，為義之所存，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v碎骨于刀鋸，何損日月之明；雖遺臭于糞壤，豈污松柏之操。后之君子，尚其鑒諸！

后跋：

余作此辯忠奸二賦，耗時三載，九易其稿。初擬效子云之《反騷》，以抒孤憤；繼思慕賈生之《吊屈》，以寄哀思。然每覽史冊，見忠良銜冤，奸佞得志，未嘗不廢書而嘆，涕淚沾襟。今觀世之所謂“忠臣”者，多以逢迎為能事，以緘默為老成；而所謂“奸佞”者，反以直諫為愚拙，以守正為迂闊。此風不革，國將不國。故不惜筆墨，廣征史實，詳辨忠奸，冀有補于世道人心。其間引經據典，雖或失之繁瑣；鋪陳排比，雖或失之冗長，然皆出于不得已之衷懷。昔屈子行吟澤畔，漁父勸其“與世推移”，而屈子答曰：“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塵埃乎？”余雖不敏，愿效屈子之潔，守孤忠之貞，以此賦質于天地鬼神，而不負此心。后之君子，或褒或貶，皆所不計，惟愿忠道不墜于地，奸佞無所遁其形，則此賦之作，不為空言矣。

丙午春，眉州唐駁虎謹撰！

（作者：唐從祥，筆名眉山唐駁虎、唐駁虎、京師唐駁虎，系中國詩歌學會會員，中華詩詞學會會員。注：未經允許不得轉載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