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晌午,我正蹲在院子里擇豆角,婆婆王桂芬一腳踹開了堂屋的木門,那門"哐當(dāng)"一聲差點兒沒從合頁上掉下來。
"秀蘭!你給我出來!"
我手一抖,半籃子豆角撒了一地。婆婆站在門口,胸脯一起一伏,花白的頭發(fā)被風(fēng)吹得亂糟糟,手里還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我認得,那是我前兩天去縣醫(yī)院做檢查的單子,被我壓在炕席底下了。
"你個不下蛋的母雞!我們老李家三代單傳,到了建軍這輩兒,你倒好,結(jié)婚八年,肚子比那荒坡還干凈!"
我低著頭,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院子里飄著鄰居家燉肉的香味兒,混著我心里的苦,聞著直反胃。
我叫劉秀蘭,今年三十六,嫁給老李家大兒子建軍整整八年。這八年,我跑遍了縣里、市里、省城的醫(yī)院,中藥西藥喝了一缸子,針灸推拿按摩做了無數(shù)回,肚子愣是沒動靜。大夫說我宮寒,又說建軍那邊也有點兒小問題,調(diào)理調(diào)理還有希望。
可婆婆等不及了。
她在村里抬不起頭,每回去趕集,那幫老娘們兒就指指點點:"瞧瞧,這就是李家那個絕戶頭的婆婆。"婆婆回家就拿我撒氣,摔盆子摔碗,罵我是"掃把星"。
建軍是個老實疙瘩,夾在中間兩頭受氣,晚上摟著我直嘆氣:"秀蘭,要不咱抱養(yǎng)一個?我媽那性子,再這么下去,這日子沒法過了。"
我哭了一宿。第二天,我擦干眼淚,點了頭。
抱養(yǎng)的事兒是建軍托他戰(zhàn)友辦的,從市里福利院抱回來一個三個月大的男娃,白白胖胖,眼睛跟黑葡萄似的。我們給他起名叫念恩。
婆婆抱著念恩那天,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逢人就說:"我大孫子,瞧瞧這眉眼,多周正!"
我以為,這個家總算能消停了。
可我沒想到,真正的風(fēng)暴,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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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恩滿月那天,小叔子建國帶著媳婦李巧云從城里回來了。巧云挺著六個月的大肚子,一進門就拿眼睛剜我,那眼神兒,跟刀子似的。
席間,巧云突然把筷子一拍,桌上的酒盅都跳了起來。
"媽,我有句話憋了好幾天了,今兒個當(dāng)著大伙兒的面說出來。"
婆婆笑呵呵地:"巧云啊,有啥話你說。"
"念恩這孩子,是抱來的,跟咱老李家一根毛的關(guān)系都沒有。我肚子里這個,才是您正兒八經(jīng)的親孫子,是李家的血脈!"巧云摸著肚子,下巴抬得老高,"可您倒好,把家里那二畝好地、還有鎮(zhèn)上那間門面房,都說要留給念恩。媽,您這是糊涂了?"
我手里的湯勺"當(dāng)啷"掉進了碗里。
婆婆臉色變了變:"巧云,話不是這么說的,念恩也是建軍和秀蘭的兒子……"
"兒子?"巧云冷笑一聲,"花錢買來的也叫兒子?媽,我把話撂這兒,要么把那門面房過戶給我們建國,要么……您拿十萬塊錢出來,就當(dāng)是給我肚子里這個真孫子的補償費!不然,我們以后再不登這個門!"
滿屋子的人都僵住了。建國低著頭扒拉米飯,一聲不吭。建軍氣得臉通紅,剛要發(fā)作,被我拽住了袖子。
婆婆的手抖得跟篩糠似的,半晌,憋出一句:"巧云,你……你怎么能這么說話?"
"我怎么不能這么說?"巧云站起身,"媽,您自己以前不也整天罵大嫂是不下蛋的?怎么,現(xiàn)在抱了個野孩子回來,您倒護上了?您捫心自問,念恩跟您有半點血緣嗎?"
這話像一記耳光,扇在婆婆臉上,也扇在我臉上。
我抱起念恩,回了里屋。隔著門簾,我聽見婆婆"哇"地一聲哭了出來,那哭聲又委屈又無助,跟個孩子似的。
那天晚上,婆婆敲開了我屋里的門。
煤油燈底下,她的臉看著特別老,眼袋耷拉著,嘴唇哆嗦著。她坐在炕沿上,伸手想摸念恩的小臉,又縮了回去。
"秀蘭……"她聲音沙啞,"媽對不起你。"
我沒說話,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以前媽糊涂,光想著血脈血脈的,把你欺負苦了。今兒個巧云那番話,跟刀子似的剜媽的心。可是媽想明白了一個理兒——"
她終于伸手,摸了摸念恩熟睡的小臉蛋,那粗糙的手指頭顫顫巍巍。
"血脈血脈,喊你一聲媽,叫你一聲奶,那才是真親。巧云肚子里那個就算是親的,可她娘心里頭有算計,孩子長大了能跟咱親?念恩這孩子,是你一把屎一把尿喂大的,是咱老李家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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