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單體到片區的延伸——昱景設計趙宗陽談舊建筑改造引領城市更新高質量發展

趙宗陽

昱景設計創始人、董事長、設計總監。曾在日本某建筑設計事務所工作8年，專注于創意園區、總部辦公樓及商業綜合體的設計研究。參與設計的項目：上海越界陜康里，南京水游城改造，上海李寧中心，上海松江化肥廠改造，嘉佩樂天津柏典酒店等。長期致力于城市更新領域，對城市更新改造項目擁有獨到見解及駕馭能力，擅長在項目中梳理城市文脈及肌理，結合生態與可持續發展策略解決城市再生及綜合性改造項目實施過程中面臨的沖突，打造全新的城市名片及文化旅游目的地。項目的落地推動了城市空間再生與歷史風貌的有機融合。

昱景設計COLORFULL一家創立于上海的中日聯合建筑設計事務所，自2011年以來一直在亞洲積極開展工作，以上海為總部，在青島和日本福岡設有工作室。業務遍布30多個城市，有超60個國際合作伙伴，已竣工項目規模達300萬m2以上。具有4個核心優勢：城市可持續再生、多樣化項目規模、中日聯合團隊、全流程設計服務。

編者按：

“十五五”規劃綱要明確提出“高質量推進城市更新”，標志著我國城市更新已從單一功能改造，邁入民生改善、文化傳承、生態優化、產業激活多維協同的全面升級新階段。從北京上線城市更新專題網頁到重慶加快推進千廝門大橋城市景觀陽臺改造，從寧波出臺《城市更新條例》筑牢制度支撐到河北部署城市與縣城體檢推動更新提質，各地實踐正繪就城市內涵式發展的生動圖景。

舊建筑改造作為城市更新的重要載體，是連接歷史與未來、承載文化與民生的關鍵抓手。本文結合三里倉1958、天津意風區嘉佩樂柏典酒店等實操案例，拆解“一屋一策”“分級保護”等核心方法，傳遞“以人為本、敬畏歷史、綠色可持續”的改造理念，精準回應住房和城鄉建設部將城市更新置于突出戰略位置的導向要求。

▲陜康里改造后

《中裝》：舊建筑改造工程需兼顧歷史傳承與功能煥新，其實施應遵循哪些核心原則？該領域的設計與改造主導思想，歷經了哪些關鍵演進階段？當前行業內的主流改造理念是什么？

趙宗陽：在舊建筑改造中，如何在安全、功能更新與歷史保護之間取得平衡，是業內長期關注的核心問題。

首先是安全底線與保護紅線并重。改造必須以建筑安全為前提，但對于具有歷史文化價值的建筑，不能簡單拆除，而要通過加固、修繕等更專業的技術手段進行保護。實踐中往往采取“分級、分類”的方式處理不同類型建筑，例如無保護價值的危房可以拆除，而歷史建筑則需要在保護前提下進行修復和利用。

其次是“一屋一策”的精準改造思路。每一棟舊建筑的歷史背景、結構條件和未來功能都不同，因此改造方案不能千篇一律，而要在充分評估的基礎上“量體裁衣”。比如工業遺產強調保護與再利用的平衡，歷史建筑強調“修舊如舊”，而普通老舊建筑則更側重性能提升和空間優化。

再次是綠色與可持續理念。舊建筑本身就是一種重要資源，改造時通常堅持“能保則保、能用則用”，盡量保留原有結構和材料，減少建筑垃圾。同時結合節能門窗、保溫系統等技術，提升建筑的綠色性能和運行效率。

此外，在文化遺產保護領域強調“最小干預”和“可識別性”。也就是說，在不影響安全和使用的前提下盡量少改變原有建筑本體；且新增結構或材料則應與原有部分保持適度區分，讓人們能夠清晰地看到建筑不同歷史階段的痕跡。

從發展歷程來看，我國舊建筑更新大致經歷了三個階段：20世紀90年代末為自發探索期，最初多由藝術家和設計師推動，例如北京798、上海M50等創意園區；隨后進入商業化推進階段，以“上海新天地”等項目為代表，城市更新開始形成開發、設計與運營一體化模式；近年來則進入系統化深化階段，在國家城市更新政策推動下，更強調微更新和有機更新，避免大拆大建，并注重社區活力和文化傳承。

當下行業的主流理念可以概括為“以人為本的精細化城市更新”。一方面通過“微更新”和“適應性再利用”讓舊建筑重新融入現代生活；另一方面借助綠色技術、新材料和數字化手段提升建筑性能，同時更加重視歷史文化價值和場所精神的延續，使城市更新不僅是空間改造，也成為城市記憶與生活方式的延續。

▲松江化肥廠61、65號樓外立面

《中裝》：城市更新工作具有涉及主體多元、項目形態細碎、邊界界定模糊等特征，協調推進難度較大。在舊建筑改造項目的落地實踐中，您遵循的具體實施流程是怎樣的？請您分享在項目推進中的實操方法與核心經驗。

趙宗陽：在舊建筑改造的實際推進中，城市更新項目往往面臨主體多元、產權復雜、實施邊界模糊等現實問題。結合十余年的設計實踐經驗，我們逐漸形成了一套從前期研判到協同實施的工作路徑，并在多個具體項目中不斷完善。

第一步是前期診斷，即“讀懂場地”。在舊建筑改造中，設計的起點不是畫圖，而是理解建筑本身及其所處環境。例如在三里倉1958（原松江化肥廠）更新項目中，我們對約5萬m2的廠區進行了長時間的現場踏勘，對每一棟廠房的結構狀況、墻體裂痕和鋼梁銹蝕程度逐一記錄，從而判斷哪些建筑可以保留、哪些需要干預。

第二步是設計盡早參與概念策劃。在傳統流程中，設計往往是策劃之后的執行環節。但在城市更新領域，設計的價值恰恰在于前置——在功能定位階段就介入，能夠避免后期因空間條件限制而被迫修改商業邏輯。松江化肥廠從“生產的機器”轉變為以運動露營為主，萌寵集市、文創餐飲配套，并結合品牌藝術策展的時尚運動公園，使原本封閉的工業廠區轉變為可漫步、可停留、可參與的城市公共空間。

第三步是空間策略，即“一屋一策”的精細化改造。在三里倉1958項目中，我們采取了“保留與更新并行”的策略：北側區域以原址加固為主，盡量延續工業建筑的歷史質感；南側部分因安全問題進行局部拆除重建，但新建筑在體量、材料和尺度上與舊廠房形成對話。例如61號和65號樓通過折型穿孔鋁板立面包裹，使新材料與原有磚墻形成層次感；而36號、37號廠房則通過插層設計重新組織空間，提高利用效率，同時保留工業建筑原有的高大尺度。

第四步是全過程設計服務，多方協調機制。我們提供從概念規劃、方案設計、施工圖繪制到現場監理的全程服務。這種“一站式”模式能夠及時應對施工中的突發問題，確保設計意圖的落地。面對業主、施工方、運營方、政府主管部門等多元主體，我們建立定期溝通機制，及時解決邊界模糊帶來的權責爭議。

城市更新的復雜性與魅力，正在于它從不提供標準答案。每一棟老建筑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個場地都有獨特的限制。我們所能做的，就是以敬畏之心傾聽，以專業之力實現，讓時間的痕跡成為新的審美語言。

▲天津意式風情區東西里改造——不可移動文物

《中裝》：在過往的舊建筑改造項目實踐中，您遇到的最棘手的難題是什么？最終采取了何種思路與方案予以解決？

趙宗陽：在過往的舊建筑改造實踐中，最棘手的難題往往出現在歷史保護與現代功能需求之間的矛盾。以我們參與的天津“意風區·東西里”改造——嘉佩樂柏典酒店項目為例，這一項目可以說是典型案例。

首先項目在實施前進行了系統性的歷史調研。團隊與相關專家一起，對每棟建筑的年代、材料、工藝和修繕歷史建立完整檔案，在此基礎上制定設計和施工方案。這種“調研—設計—論證—施工”的流程，是歷史建筑改造中非常重要的一項方法。

項目位于天津意式風情區核心地段，需要將共17棟不同保護等級建筑（其中4棟為區級不可移動文物，3棟為區級文物保護單位，6棟為一般保護等級的歷史風貌建筑，和4棟普通建筑）疊加高端酒店的功能標準，項目在技術和實施層面都非常復雜。最大的挑戰在于：原有建筑的結構和空間格局，很難直接滿足現代酒店對空間、設備和安全標準的要求。

針對這一問題，我們首先采取的是分級分類的保護策略。不同類型建筑采用不同技術路徑：文物和歷史風貌建筑以保護為主，普通建筑則在必要時進行適度更新或重建。這種“分級處理”的方式，為后續技術實施提供了基本框架。一是，針對區級不可移動文物和區級文物保護單位，秉持原地修繕的原則，盡量保護和維持原狀，保持內部結構；二是，對于部分歷史風貌建筑，我們在法規允許的前提下，采用“保留立面、置換結構”的方法：外部立面完整保留，而內部老化或無法滿足使用需求的結構體系則通過新的框架進行加固或替換。三是，針對普通建筑，保持意風區整體風貌原則，可根據酒店功能進行改造。

從宏觀角度看，這類項目背后的核心邏輯其實是一致的——在保留歷史肌理的前提下，通過結構、設備和空間的更新讓舊建筑能夠承載當代功能。無論是天津意風區項目，還是類似新天地模式的街區更新，本質上都是在歷史保護與現代使用之間尋找一種技術與設計的平衡。也正因為如此，舊建筑改造從來不是簡單的翻新工程，而是一項需要歷史研究、工程技術和空間設計共同參與的系統工作。

▲天津意式風情區東西里改造后

《中裝》：您認為判定一個舊建筑改造項目成功落地的核心標準是什么？

趙宗陽：一個舊建筑改造項目真正成功的標志，是它讓老房子不再需要被“特殊對待”——它自然地融入當代生活，被日常使用、被真心喜歡，同時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還能讓人感受到時間沉淀下來的那份厚重與誠實。它不再是“被保護的對象”，也不再是“充滿工業味道的空置廠房”而是重新成為了“城市生活的一部分”。這才是我們做這件事的初心。

疫情結束后，大家走到線下，開始關注起身邊的、具體的日常，對戶外場景和內容的偏好顯而易見。他們會出現在市集、菜市場、街頭、或是近郊公園這些小的城市空間。上海“越界陜康里”作為一個小的城市空間改造，秉承“延續城市肌理，再造生活場景”的理念，為周邊的居民提供了日常的、具有人本尺度的、文化可被體驗的潮流時尚社交街區，持續吸引著前來探索的年輕人。

▲陜康里改造后經營現狀

《中裝》：伴隨我國城鎮化進程從高速擴張轉向存量提質的新階段，推動城市更新從“項目”轉向“片區”模式。您如何理解這一轉型的深層內涵？該變革將對您未來的工作方向與實踐路徑產生哪些影響？

趙宗陽：在我看來，城市更新從“項目”走向“片區”，表面上是尺度的擴大，但更深層其實是城市發展邏輯的一次轉變。過去的更新更多聚焦某一棟建筑或某個地塊，通過功能置換讓資產重新產生價值；而“片區模式”關注的是更完整的城市單元——不僅是建筑本身，還包括街巷空間、公共環境以及生活在其中的人。換句話說，城市更新不再只是單體建筑的改造，而是對整個城市肌理和社區生活的系統性修復與激活。

在這種模式下，更新目標也從單一的空間或商業價值，轉向經濟、文化、社區和生態多維度的綜合復興。它不僅要讓空間重新被使用，還要讓原有的生活氛圍得以延續，讓新的業態能夠與社區形成互動，讓公共空間成為人們愿意停留的場所。因此，城市更新也逐漸從一個工程項目，轉變為一種更長期的城市治理與空間營造過程。

這種轉型也在很大程度上影響著我們未來的工作方式。過去我們更多是在單體建筑改造中發揮專業優勢，但隨著片區更新成為趨勢，我們的工作邊界也在不斷向城市設計層面延伸。在嘉定西大街愿景規劃項目中，我們的關注點已經不再只是單棟建筑，而是整條老街的空間結構、院落關系、公共節點以及居民的生活軌跡。設計成果也從一張“建成藍圖”，轉變為一套能夠指導片區逐步更新的“生長框架”。

類似的探索也體現在天津意風區的規劃設計中。這個歷史街區本身已經具備較高知名度，但真正的挑戰是如何讓空間持續產生活力。我們在規劃中更關注整體的場景體驗，通過公共空間的組織、功能布局和活動節點的設置，讓游客能夠停留下來，也讓本地居民愿意重新回到這個街區。

因此，對昱景來說，從“項目”到“片區”的轉型既是挑戰，也是一次自然的能力延伸。它推動我們從單純的建筑設計，逐步走向更綜合的城市設計實踐——不僅思考建筑如何更新，更思考街區如何生長、社區如何共存、空間如何在時間中持續煥發活力。最終的目標不是創造幾個孤立的改造案例，而是讓城市的日常空間變得更加完整、有溫度，并能夠在未來持續發展。

▲天津意式風情區東西里改造——風貌建筑

《中裝》：結合“十五五”綱要，您對未來城市更新領域的發展有何看法？

趙宗陽：從國家層面的政策導向來看，將城市更新提升到“更為突出的戰略位置”，實際上意味著我國城市發展邏輯的一次重要轉型。我理解，這一戰略提升主要體現在三個層面。

一是從“工程思維”走向“治理思維”。過去談城市更新，更多關注項目層面的設計、施工和招商運營。而在新的發展階段，城市更新被納入城市治理現代化的整體框架之中。它不再只是對建筑和空間的改造，而是推動城市發展方式轉型的重要抓手，從單純“建造空間”走向“創造綜合價值”。

二是從“單點突破”轉向“系統集成”。近年來相關政策不斷完善，從規劃適應性調整、存量空間利用到資源資產組合供應等一系列制度工具，正在逐步形成更加系統化的政策體系。這意味著城市更新不再是零散項目，而是需要在規劃、土地、產業和公共服務等多個層面協同推進。

三是從“政府主導”走向“多元共治”。未來的城市更新將更加注重市場力量和社會力量的參與，通過政府、企業與公眾之間的協同合作，形成更加可持續的實施機制。

在這樣的政策背景下，未來城市更新大致會呈現幾個明顯趨勢：一是更新模式從單個項目逐步轉向“片區統籌”，通過連片規劃和整體運營，實現空間、產業和公共環境的綜合提升。二是政策工具將更加精細化，例如存量空間的臨時利用、微更新項目的簡化審批等，都將提升更新實施效率。三是更新導向將更加突出“以人為本”，從過去側重物理空間改善，轉向關注居民生活品質和社區公共服務，真正實現“好房子、好小區、好社區、好城區”的整體建設。

對我們自身的實踐而言，這種轉型也在改變工作的方式。未來的城市更新不再只是建筑設計問題，而是一項跨學科、長期性的系統工程。設計團隊不僅要關注空間營造，更要參與前期策劃、實施協同以及后期運營等全過程，通過多專業合作，為城市創造持續的社會、文化和經濟價值。

總體來看，隨著政策體系不斷完善和實踐經驗逐步積累，城市更新將成為未來城市發展的重要動力。其最終目標，并不是簡單地把舊空間翻新，而是讓城市生活變得更加宜居、更有活力，同時延續城市獨特的歷史記憶與文化氣質。

【來源：中國建筑裝飾裝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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