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及天然玉作容：讀懂黃庭堅，從這一樹素凈梨花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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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人間草木深，總是生生不息，所以，周敦頤說，水陸草木之花，可愛者甚蕃，陶淵明鐘情菊花，李唐以來世人多喜牡丹，而他獨愛蓮。

桃紅李白，各花入各眼，審美不同，喜歡的自然也不盡相同，就像劉禹錫不喜歡芍藥，黃庭堅就不喜歡桃花，只偏愛素凈天然的梨花那般。

“桃花人面各相紅，不及天然玉作容”，以下分享的《次韻梨花》，就是黃庭堅與友人的唱和之作，既是贊美梨花，也是自明心志。

簡譯：

桃花與少女的臉龐相互映襯，各自顯現出一片嬌艷的紅潤，但都比不上梨花那天然去雕飾、潔白如玉的容顏。

梨花縱然總是向著紛擾的塵世開放，卻始終不被半點塵埃所沾染，它靜靜地被清冷的月光籠罩著，輕柔地依靠在東邊的墻角。

賞析：

宋神宗熙寧五年（1072年），因在“四京學官”考試中名列前茅，黃庭堅被授予大名府國子監教授。

留守文彥博賞識他的才華，任期屆滿后堅持將他留下繼續任教，從而使得他在大名府度過了長達8年的時光。

大名府是北宋陪都，文化氛圍濃厚，他在這里結交了許多志同道合的文人雅士，經常舉辦或參與詩酒雅集。

城西南壓沙寺的千畝梨園，就是眾人常去的地方，他在那里寫下大量詩作，留下了“壓沙寺后千株雪，長樂坊前十里香”等名句。

這首《次韻梨花》就作于這一時期，全詩雖短短二十八個字，卻寄寓了他深沉的人生感悟，托物言志，堪稱人生宣言。

這是一首酬和詩，“次韻”即依照他人原詩的韻腳、次序和韻字作詩唱和，為黃庭堅應和友人詠梨花而作。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在詩的開篇，黃庭堅巧妙地化用了唐代詩人崔護《題都城南莊》中的千古名句。

長安城外，惠風和暢，春日融融，當口渴的詩人敲開那扇木門，映入眼簾的，是一樹灼灼桃花，和那位面如桃花般艷麗的女子。

不論是緋紅的桃花，還是嬌媚的少女，都在紅塵中熱烈綻放，這份春日里的旖旎與浪漫，在世人眼中，是多么的美好！

可相比于這世俗之美，黃庭堅還是更鐘情“天然玉作容”，畢竟，在他心中，桃花的艷俗怎可與梨花的清雅相提并論。

梨花瑩潤潔白，清淡、天然，有不加雕飾的本色之美，自帶溫潤玉質，在傳統文化中，玉象征純粹和高潔，君子比德于玉。

所以，他以玉喻梨花，將其上升為人格象征，真正美好的品性，是與生俱來、不加矯飾的本心，并非刻意張揚的外表。

這種審美取向，正是黃庭堅一生文學與人格追求的縮影，他為人淡泊自持，不追逐官場浮華，始終堅守清簡操守。

他開創江西詩派，主張“點石成金”、“脫胎換骨”，在藝術上極力摒棄浮華，追求一種瘦硬、奇峭而又內斂的境界。

后兩句是全詩情感的升華，既是贊花也是自我人格的生動寫照。

梨花生長于人間庭院，身處俗世風塵之中，不可避免地要面對風雨的侵襲，和世俗的紛擾，但它卻能做到“風塵莫染”。

“總向風塵”點明無法脫離塵世，“塵莫染”彰顯主觀堅守，這不僅是寫花，更是寫人，是詩人身處俗世而超然物外的人生境界。

黃庭堅這一生，可謂是在“風塵”中顛沛流離，任葉縣縣尉時，面對王安石變法中一些擾民舉措，他敢于在詩中流露悲憫，還因政見不合遭排擠。

晚年時，更因卷入“蘇門”黨爭，遭貶至偏遠的黔州、戎州、宜州等地，住破廟、開荒地，自稱“黔中老農”，在人生的最后歲月，連棲身之地都難保。

但是，無論身處怎樣惡劣的“風塵”之中，他都未曾沾染半點世俗的污濁，烏臺詩案爆發，權貴逼迫他指證恩師蘇軾，他坦然答道“蘇子瞻何罪？庭堅可證者，唯其忠義而已。”

他的一生，就如那株在風塵中靜立的梨花，縱然外界狂風暴雨，內心卻始終清明澄澈，從不與世俗同流合污。

夜深月升，梨花靜立東墻，淡淡的月色輕柔籠罩素白花枝，畫面清幽靜謐，詩的最后將其高潔的品格升華至一種空靈的意境。

墻東是僻靜角落，不似庭院中央繁花招搖，暗含詩人甘于淡泊、不刻意顯露自身的處世態度，不爭不搶，不悲不喜，這也是他內心的自洽與寧靜。

蘇軾曾評價黃庭堅“超逸絕俗，獨立萬物之表”，其實，他并非對外界充滿戾氣的抗拒，而是以一種從容、輕盈的姿態，堅守內心的底線。 #優質好文激勵計劃#

后記：

黃庭堅在大名府任教期間，常執經卷座于老梨樹下開展詩教活動，與學生們舉辦雅集。

因為對壓沙寺梨花的喜愛，他創作了20余首詠梨花詩，其中，《壓沙寺梨花》和《次韻梨花》更是經久流傳的佳作。

以上分享的《次韻梨花》，被世人譽為北宋詠物詩的精品，你若讀懂了此詩，也就讀懂了黃庭堅的人格宣言。

“寄語春風莫吹盡，夜深留與雪爭光”，淡泊內斂，安守清凈本心，與清風明月相伴，他就是黃庭堅，那個和梨花一樣溫潤的山谷道人。

參考資料：

《黃山谷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