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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后強
四川省社會科學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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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人喝茶,喝了上千年。蓋碗里浮的,多是蒙頂、青城、峨眉。但若問一句——成都還有沒有活著的、能追溯到唐宋的古茶樹?多數人答不上來。其實,答案是有的,在邛崍平樂(平落)鎮往西四公里,花楸山,李家大院背后那片被康熙皇帝御賜過"天下第一圃"的坡地上。
從平樂古鎮溯白沫江支流往深山走,慈竹一層層壓下來,十里竹海長廊走完,花楸村才在霧里露個角。村中央那座李家大院,是清咸豐九年(1859)邛崍首富李洪楷修了五十六年才完工的川西老宅,三院七天井一百四十九間,光緒帝還賜過"皇恩寵錫"匾。李家祖上是浙江武陵尹氏,明代萬歷年間因官斗被誣,連夜逃進四川,隱尹改李,明末又從平樂避亂躲進花楸深山,靠造紙、采茶活下來,到李洪楷這一代富甲臨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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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院后頭就是御茶園。康熙御賜的這名號不是虛的——北宋《元豐九域志》里就已經記了"火井茶場",就是今天花楸村這片坡地。景祐二年(1035)前后,花楸人就開始在這片坡上種茶制茶了。算下來,茶園的年歲,比李家大院要老七百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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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傳說,這片茶園與袁天罡、李淳風有關。
袁天罡祖父做過北周蒲陽郡守,轄境就在今邛崍一帶。袁天罡自己兩度出任火井縣令——古火井地界含今天平樂全鎮,花楸山距治所咫尺,山里古代也有天然氣井(火井)。李淳風是大唐太史令,民間說他常來找袁天罡論道,二人結伴游蜀,尋龍脈、推國運。乾陵選址是二人合作的招牌事,而臨邛山水是他們常來的地方。袁天罡最后死在火井任上,葬邛崍白鶴山,遺跡尚存。
花楸山脊有一段輪廓,遠看像一巨人俯臥,面朝地、背朝天。當地傳說,袁李二人常坐這"龍背"上推演,李淳風算得入迷,一路推到千年之后,袁天罡恐天機泄盡,從身后輕推其背:"止矣。"——《推背圖》由此得名。有學者還專門寫文討論《推背圖》"草創于花楸山,成型于閬中,定稿于長安"的可能。正史當然查無實據,但袁天罡當過火井縣令是鐵事,李淳風來邛崍訪他也是大概率——山、人、傳說,對得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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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后人經常講,御茶園里那些最老的茶樹,是袁天罡李淳風當年親手栽的"唐茶",后來幾經兵火、幾經移栽,基因一路留下來,繁衍成幾百株。但讓人傷心至極的是,那幾百株“唐根宋茶”,后來被挖掉了,只剩一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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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李家大院上方那片坡地,獨獨留下來這一株。小葉茶,大盤型,多株合抱的樣子,多枝四散,樹冠撐得很開,長勢仍然旺,春采一季,枝葉厚得人手都掐不透。你說它一千三百歲也好,說它“唐脈宋茶”也好,站到樹下抬頭看,那些枝子像是從時間里直接長出來的,底下的人換了幾朝,它沒動。
山路上拐個彎,還能見到老茶廠——當地人叫"楸源茶廠"。房架子至少一百年以上,木梁有些補過,新舊木料疊在一起,一進門就是茶香。制茶十多道工序,采摘、萎凋、發酵、殺青、揉捻、干燥,明前做綠茶,過后做紅茶。老板不避外人,任你看任你拍。這廠房和那棵獨株宋茶,隔著一個坡,一個站著干活,一個站著活命。
花楸茶能當貢茶,不是名號唬人。
開水泡,八道以上茶香不減——這是老茶客才懂的硬指標,多數川茶三四道就淡了,花楸這棵宋茶的后代(如今山上百年以上老茶樹還有多少不知道)能做到八道以上,靠的是海拔八百米的漫射光、竹海濾過的濕風、坡土里那點火井古鹽場的堿性。化驗單上茶多酚、咖啡堿、茶氨酸含量都偏高,入口甘,回甘長,是那種"喝慣了這個茶就覺得別的茶沒味"的茶。
我站在那棵獨株底下想過——成都人天天捧蓋碗,很少人知道這棵樹。袁天罡李淳風的傳說飄在山脊上,李家大院的"皇恩寵錫"匾掛在堂屋,老茶廠的茶韻一天沒斷過,樹還在,茶還在,八道水之后湯色還是清的黃。
成都的千年茶樹在哪里?就在邛崍花楸山,李家大院背后。只剩一棵,但它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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