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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77級大學生是歷史上很獨特的一屆,這些學生與文革前的學生不一樣,也與文革以后的學生迥然不同。這兩屆學生在同一年入校,一年有兩屆學生入校是大學歷史上從未有過的;這兩屆學生是在大學10年停止招生后,重新恢復高考,其應考人數之多,錄取率之低,也是前所未有的;在一個班級里的同學年齡相差竟達到15歲之多,似乎是不同的兩代人在一個教室上學。
77級是在準備條件很不足的情況下倉促上馬的,決定廢除推薦制恢復考試招生時,已經是在1977年的下半年,考試差不多就到了年底。這樣77級學生入校就在1978年之初,78年中期還有一級學生入校,這樣1978年有兩級學生入校,1982年就有兩屆學生畢業了。
77年時,我在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下鄉8年,已經26歲了。我一直想有個到學校學習的機會,但一直沒有等到。那時都是推薦上大學,看著周圍的人一個個去了大學,心里就不是個滋味。有的有家庭背景、干部子弟,有的善于經營、人事關系,找到了入學后門。而我這兩者都沒有。
77年下半年一聲霹靂:國家改革高考制度,從77級起恢復招生考試。我盼望已久的機會終于來到了,立即投入到考試準備中去了。我初中只讀了兩年半,高中沒有讀過,考大學不是一件輕松的事情。不過那時我已經在兵團當了5、6年的團宣傳干事,學習機會很多,幾次參加省市的學習班,工作又是寫新聞稿,我的文史、地理知識、寫作能力都沒有問題;但我是67屆初中生,只讀了兩年不到,文革就停課鬧革命,考數學是我的軟肋,3個月的備考主要都是補數學。
我有一套出版社為知青編寫的自學叢書,我重點補數學課。在3個月里,我幾何、代數從初二補到高三,做了很多數學題,緊張的學習使我用腦過度,感覺心騰騰跳得很不正常,我還是堅持了下去。
幾個月后,在團(場)部,我參加了一次模擬考試,模擬考試要淘汰一批低分考生。我由于沒有經驗模擬考試失手了,考的成績很不理想,但還是進了分數線。不久后就到了正式考試,我沉著冷靜經過了政治、史地、語文、數學四門課的考試,考后我覺得自己考得比上一次模擬考好多了,肯定可以進大學了,就是不知道自己能夠進什么大學。后來我知道4門課考了332分,每門課在80分以上。
我填報的第一志愿是南京大學地理系,開始沒有復旦新聞系的報考名額,后來才來了復旦的這個名額,在黑龍江只招一人,要求是上海知青。我毫不猶豫第一志愿改報了復旦。
1978年的春節,我回上海探親,在上海收到團部轉寄來復旦的錄取通知書,我欣喜若狂,人生幾大喜事都讓我碰上了。王國維在“人間詞話”里寫到人生有三大喜事:“金榜題名時、洞房花燭夜、他鄉遇故知”。我沒有三大喜事都趕上,趕上了“金榜題名時、他鄉返故鄉”兩大喜事。我考上大學有了學習機會,考上的是復旦這樣的名校,還從農村返城了……那時知青的說法是“幸福的雨點落到了我的身上”。
“春風得意馬蹄疾”。我很快回兵團辦了戶口、糧油手續、入學等手續,前來復旦入學。1978年春節過后,77級學生就陸續入校了。我班同學有50多人,來自全國各省市,上海與上海之外的學生大約各有20多人。我們度過了文革艱難時世,仿佛從凍化的江河湖海中蘇醒過來,沉寂多年的大學校園終于有了勃勃生機,使人感到國家有了新的活力,人生有了新的前途。
77級大學生有的幾天前還在工廠當工人,放下手頭的工具,洗凈了手上的油膩,就進了學校課堂;有的昨天還在農田耕耘、種莊稼,多年當農民他們的皮膚曬得黑黝黝的,洗去腳上的淤泥,就奔學校來了;有的是在部隊當兵,錄取通知書還是在老山、則陰山前線坑道里收到的……我們是歷史上年齡最大、社會經歷最豐富的一屆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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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大學師資缺乏,不少教師在文革期間被下放到農村、基層,學校還要把這些教師調回來,要做很多人事協調工作,沒有辦法把所有的專業課都立即恢復起來。由于77級改革高考匆忙上馬,全國各大學準備工作都不足,普遍師資不足,來不及編寫教材,學校課程設置遇到很大困難。
不少課的教材在文革中受到批判,如今撥亂反正新的理論、教材怎么編寫,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說起來可憐,我們77級學生4年里沒有發給過一本正式出版的教材書,80年代了用的教材還都是用黃黃的毛邊紙油印的,這就是文革對文化的摧殘。
尤其新聞專業長期有“新聞無學”的說法,新聞受政治的影響太大,新聞與政治利益攸關,新聞被權力緊緊控制,就沒有新聞的獨立地位,不能把新聞當作有獨立特征、規律的專業對象來理論研究、實踐分析,僅僅把它作為政治工具,要求新聞服務于政治,聽命于政治要求。這樣新聞就沒有自己可以獨立研究的范疇,成為政治的附庸。
我們復旦新聞系有一個王中教授,他的新聞理論對新聞界影響很大,被稱為“新聞界的硬骨頭”。他認為新聞是政治輿論宣傳工具,同時新聞業的報紙、刊物、廣播等,也是有價值與使用價值的商品。讀者出錢買報紙、刊物等是為了了解時事,增加知識。他覺得西方新聞界的“狗咬人不是新聞,人咬狗才是新聞”的說法,雖然是一種形象的夸張比喻,但反映了新聞要新、有聞的價值。當時主流觀點認為新聞是階級斗爭、黨派斗爭的工具,不承認新聞有商品的功能,要為讀者服務,發表他們喜聞樂見的新聞。王教授的觀點不被認可,在教育、新聞界很吃不開。在上世紀五十年代的反右運動中,王教授的“人咬狗”觀點受到批判。
一次在北京召開的教育、新聞工作會議上,毛主席說:上海某大學有一個教授宣稱新聞是商品,鼓吹“人咬狗才是新聞”,怎么反右還沒有反倒他?于是復旦大學馬上撤了王教授的主任職務,被戴上了右派帽子,還被剝奪了講課的資格,在新聞系當了20多年默默無聞的圖書管理員。
復旦作為全國的名校,有很多優秀教師,他們的講課給我們留下了深刻印象。王中、李龍牧教授的新聞理論課,張四維教授的古漢語課,林帆、林之果老師的語法、修辭、邏輯課,楊烈教授的外國文學史課,陳韻昭老師的傳播學課,張思祿老師的寫作課等,都使我們提高了對新聞、傳播、寫作、采訪等專業的認識。
歷史給了我們良機,正逢改革開放、解放思想、討論實踐與真理,校園里聳動著新思想的活力,蕩滌著幾十年的舊思想的污泥濁水,新思想、新事物層出不窮。77屆大學生有多年社會實踐,又有一定的文化基礎,可以說他們在大學不僅僅是讀書,還一入學就開始邊讀書、邊實踐、邊出成果。
思想解放帶來了新事物。校園里出現了在校領導支持下,辦起了大學生刊物,發表的學生理論文章有論點、有實踐,對改革開放理論根據作了深刻的探索。后來大學生刊物被上面批評,只出了兩期就不得不停刊了;新聞系的學生參與了辦學校校報、學校廣播站的新聞采訪;文藝創作作品寫成大字報,貼到了校園的墻上,天天都有新作問世,引來無數學生駐足觀看,人頭攢動;校外工人業余作者曹冠龍把幾篇短篇小說連續在學校墻報上發表。
77級學生大多經過了多次歷史運動,他們有很強的思想路線、政治觀念、改革意識,對清除文革流毒以及思想戰線的撥亂反正很重視,不僅密切關注著批判極左思想、肅清“四人幫”流毒,還積極投入社會改革活動中去。
那時針對文革的反民主,強調要發展各項工作中民主建設,選舉人民代表要有演說、投票、差額。復旦學生也參與了地方競選人民代表,學生自愿報名,候選人在校內發表演說,用輿論拉票,一時校內政治氣氛鼎沸,到處可以聽到候選師生的演說聲音,拉票活動。競選結果,我班一位同學競選上了上海寶山區人大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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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77級學生一面讀書、一面出成果。文藝創作最轟動一時的是中文系盧新華同學寫出了短篇小說《傷痕》,記敘了文革中一位女青年被左傾思想困擾,同家庭脫離關系,直到文革結束她才與父母才融化了冷漠的關系,但長期的隔閡使他們情感損失慘重,無法挽回、修復,留下永恒的傷痕。作品在文匯報發表后,在全國文壇轟動一時,產生很大的影響,那時出現的文革反思作品都被稱為“傷痕文學”。中文系顏海平創作的劇本《秦王李世民》在舞臺演出成功。
我們新聞系學生文史知識不強于中文、歷史系同學,但政治嗅覺敏銳,在一些敏感的政治問題、觀念和批判極左思想上提出了不少新觀念。班里的一位同學打破陳腐思想觀念,在黨和人民的關系上提出與長期極左思想迥然不同的新觀念,引起了人民日報一位總編輯的重視。我用自己在兵團的實踐事例,參與人民日報關于改革干部制度的討論,寫出的“必須重視干部制度改革”的討論稿,被人民日報刊登出來。
我在文學創作上小試牛刀,寫作了短篇小說“臺鴿”處女作,被“上海文學”采用,以后我又寫了一批短篇小說和散文,在“北疆文學”、“少年文藝”、“報告文學”、“北大荒人”等刊物上發表,都是以下鄉知青為題材的。
有一年暑假,“上海文學”編輯部邀請我參加了一期半個月的創作學習班,地點是在上海工人文化宮。會上茹志鵑、趙自、王壽華、彭新琪等老作家給我們講課,傳授創作經驗,會上要求每人帶幾篇作品大家討論,老作家親自閱讀我們的作品,提出修改意見。
參加這個學習班的有程乃姍、陳村 、曹冠龍、倪惠玲、薛海翔等人。程乃姍是上海惠民中學英語教師,家庭生活條件優渥,住洋房、學鋼琴,社會交際很廣,她家常常開party,邀請上海名流跳舞。她的作品文字簡潔流暢,感情紛紜浩瀚,后來寫出了《藍屋》中篇小說,發表后被拍成電視連續劇,產生了較大影響。程乃姍在香港出生,后來移民香港,去了以后不習慣香港生活,沒多久就又回了上海。后來她在上海患癌癥去世,年僅50多歲。陳村后來文學創作成就不少,在上海也是有名的青年作家。我自己由于工作原因把主要精力放在新聞上,以后很少寫作文學作品。
新聞系同學與其他系不同,實踐的機會比較多。我們4年中有兩次到新聞單位報社、電臺實習,每次大約3個月。我第一次去的是《南昌晚報》,一起實習的有6人:詹國樞、許明、倪樺、汪洪洋、時云福和我。那是一個冬天,江西南昌似乎比上海還冷,我們住在報社印刷廠大樓上面,除了每人一張床、被褥外就沒有其它生活用具了。江西機關、居民家里冬天都是燒炭或煤取暖的,我們住的地方沒有,半夜常常把我們凍醒。
《南昌晚報》是全國第一家恢復晚報的,文革時全國的晚報都關門停刊了,說晚報沒有政治內容,宣傳資產階級的生活方式。其實讀者喜歡看晚報勝過日報。報社讓我們到街頭去賣首期新晚報,我們大學生第一次當了“賣報的小行家”。市民看到我們胸前戴著校徽,都說大學生來南昌賣報了,很快手上的報紙就所剩無幾了。我們看到市民很喜愛看晚報,不由感到記者還是當得有份量。
報社給我們每人分了一個行業,由老記者帶我們采訪,指導我們寫稿。我在經濟組采訪,帶我的老記者汪木星,40多歲,胖胖的,對我們評價很高。他說:“你們是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學生,畢業了就是國家的棟梁之才,大有前途嘔!”汪老師在南昌當了很多年記者,方方面面的關系很熟,我跟他不管到工廠還是機關都有他熟悉的人,這樣采訪就容易進行了。
汪老師對我說:記者要同基層人交朋友,這樣才能摸到新聞線索,否則就是耳不聰、目不明,得不到新聞來源。記者朋友多了,人家才會跟你說真話。在他的指點下,我寫的經濟消息在晚報刊登出來,實習開始有了成果,就沒有壓力報道越寫越順。
我第二次實習是在《文匯報》,分到了政文部。帶我的老師是女記者王寶娣,她年紀不大,但已經當了20多年記者。我常常跟她外出乘公交車采訪。她說上海的小偷很多,在公交車上不要把包夾在身上,把包提在手上垂到靠腳部位,小偷沒法蹲下來偷。王老師以采訪的細小實際經驗,使我在上海跑了三個月的采訪,沒有一次被小偷偷了東西。
王老師說,你們這屆學生年紀大,社會經驗多,要敢于采訪,勇于寫大題材新聞。一次“七?一”,徐匯區評選出了四中的優秀教師,是一位四中的校長。王老師對我很放手,要我單槍匹馬采訪、寫作這個稿子。徐匯區四中在郊區閔行,那是一個滴水成冰的冬天,一大早我就要去擠公交車。我記得那個優秀教師、四中的校長名叫馬奇豹,我在學校開了一個座談會,請老師、學生談馬校長的事跡,隨后我又采訪了馬校長本人。
開始我寫了一篇報道馬校長的新聞,王老師看后覺得人物事跡還不夠,她要我再次去閔行四中挖更多的素材,我明白這是老師對我的嚴格要求。我沒有任何意見,就又一次去了閔行四中采訪。這樣我挖到了馬校長更多的事跡,重新寫了一稿。王老師看后覺得比第一稿好多了,就簽發了稿子。那年“七 ?一”,我寫的優秀教師、共產黨員馬奇豹的報道在《文匯報》頭版頭條發表。
不曾想過了很多年,我已經在新華社黑龍江分社當記者,一天,機關黨支部書記來找我,說是《文匯報》發來外調信,要求我向他們提供當年采訪馬奇豹的情況:是誰讓我采訪他的,又是誰叫我發表文章的。笑話!馬奇豹是徐匯區評選的優秀教師,優秀共產黨員,發表他的新聞理所當然,如果有問題也應該去徐匯區組織、教育部門,由這兩個部門解決,找記者是找錯了門。
起初我拒絕寫外調信,支部書記說《文匯報》來信有黨組織的介紹信來,代表組織,還是要給他們寫一份情況說明。我這才寫了一份材料說明此事的前因后果。此事擺明了報社內部的人事關系,牽一身而動全局,報紙發表一個人的事跡,引起單位人事關系的變換。
過了十多年后,我在珠海記者站當站長,一次遇到教育部組織的教師參觀團,我認出了其間有王寶娣老師。我前去與她相認,說我曾經在文匯報實習,她是帶我采訪的老師。誰知她詫異地搖搖頭,說不認識我。我很是尷尬,感嘆“歲月是把殺豬刀 ”,使我的相貌大變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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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在校的第三學期開始,我們準備寫畢業論文。我選擇的主題是研究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的新聞實踐,我收集了很多關于斯諾生平材料,同時代人對他的評價,研究他的作品與實踐對世界、中國革命、新聞界產生的影響。我以“從斯諾的新聞實踐看記者的特質、品格、素養”為論文主題。畢業論文只要求5000字,結果我超過10000多字。
我的論文指導老師是周勝林,他看了我的論文后對我說:“你的論文沒有什么好改的,就這樣可以了。”我的新聞論文一字沒改通過了。10多年后,我的這篇論文參加新華社新聞論文征集活動,結果也一字沒改在社內新聞理論刊物發表,還被評為二等獎。
我對斯諾這個國際名記者始終很有研究興趣。斯諾作為一個西方文化熏陶的記者,他顯然不贊成馬克思的無產階級暴力革命理論、實踐,卻冒著生命危險在世界上第一個去延安,采訪了解毛與他的追隨者的革命經歷。為什么他會對中國紅色革命如此感興趣,以至于他回美國后受到麥卡錫主義的迫害,不得不移居瑞士。
斯諾寫出了《西行漫記》(中國出版書名《紅星照耀下的中國》)一書,在世界上第一個介紹中國紅軍與毛澤東以及他的戰友的紅色革命。斯諾是如何冒著生命危險采訪延安的。斯諾自己說:起初他在美國聽說了西方有人到被稱為冒險家樂園的遠東發了大財,如美國人瘸子沙遜在上海發了大財,建起了沙遜大廈,是上海著名的地標。他也想到中國來尋找發大財的機會。斯諾沒有發大財,卻干了一件影響世界的大事。那時校內沒有這方面的材料,我沒有弄清他的思想為什么轉變,以及什么時候轉變的。
畢業離開學校過了很多年后,我看到一部描寫國內大革命時代的電視劇,其中描寫:共產國際想聯絡社會名流采訪毛澤東和延安,使世人知道中國的紅色革命,擴大中國革命在世界上的影響。第三國際與宋慶齡聯系后,要她在中國找一個合適的人去延安采訪,同時給了她一筆采訪費用和稿費。宋慶齡就找了斯諾,斯諾答應了就這樣去了延安。
斯諾的書以及他寫的一系列新聞報道、文章,使世人知道中國有一個延安、有一個毛澤東的紅色革命,對提高中國革命在世界上的影響力起了很大的作用。斯諾與毛澤東成了幾十年的朋友。后來斯諾受到麥卡錫主義迫害,移居去了瑞士,在他生病時毛澤東派出醫療隊到瑞士為他診治疾病,在他去世后又為他辦理喪事。斯諾為中國革命貢獻了力量,中國也對斯諾作出了回報。
四年大學時光荏苒,很快就到了畢業分配階段。每個人都面臨著一個選擇,這關系到自己的命運、前途。新聞系77級20多個上海同學,“一個蘿卜一個坑”,每人都有一個名額留在上海,有報社、廣播電臺、宣傳部、社科院等,不用學校老師動員上海學生去外地,分配工作很好做。
此時陰差陽錯,我卻向老師提出了要求回黑龍江。這使大家很詫異,我自己也是無可奈何作出的決定。在下鄉8年里,我年年都盼著有機會回上海。現在我有了機會卻放棄了,就因為我在到復旦上學前,在兵團處了一個朋友。我與她實際在一起見面的時間只有幾個月,她下鄉來我團,后來因故調到另一個團,與我團有幾百里路,見一次面很不容易。
高考的消息來了,我全力以赴投入到復習備考。女朋友小王估計她考不上,就沒有報名。由于我考試很順利,估計自己八九不離十考上了。果然我考上了復旦,這樣我就有如何處理女朋友關系的問題。按理我與她只相處了幾個月,感情不會很深,就是分別前山誓海盟,天長日久也會感情淡薄。
在小王問我以后怎么辦時,我心中無數地回答“還是處下去吧”。
我回上海后,媽媽幾次說:“好不容易回上海了,就不要出去了。”剛開始我還沒有想好此事,很執拗地嫌媽媽啰嗦了,沒有回答她。四年里,我們倆人魚書來往,差不多幾天就來回一次信;四年里也只見了一次面,我在一個暑假里去了一次哈爾濱。我在哈爾濱待了一個月,回上海時我坐的火車,當火車開動起來的時候,我們倆人哭得很傷心,眼淚在臉上嘩嘩流淌,不知道以后會怎么樣。鄰座一位阿姨問我們為什么如此傷心,我才把原由告訴了她。
我們77級學生年齡大,不少人結婚生子了,學生中出現“換妻風”。有學生把原來農村、下鄉時的“小芳”離婚了,另找了結婚對象。這也很難怪,環境變了,人的欲望、需求都會變。在農村、下鄉時找的老婆門不當、戶不對了,文化知識跟不上了,人的容貌、愛好、性格、生活習慣都差得太多了,不由得會使人移情別戀,這也情有可原,無可指摘的。
不知道為什么,我對小王卻心里老是放不下她,情緒常常陷于苦惱之中,一想到分手就會涌上不可名狀的感覺,心里虛空虛空的,不知道如何是好。四年里小王常常陷于苦惱之中,她覺得我對她三心二意,我如果留上海就不會要她了,如果我分配到外地才可能要她。我也無法說服她,讓她相信我。
我對自己的人生際遇無法解釋時,常常往宗教的緣份、前生、來世上靠,思忖可能我前世欠了她,這一世注定要回報她。人與人之間溟溟中有定數,受不可見的神力制約。現在有科學家用量子糾纏,來解釋這樣的現象。
那時,77級大學生在校園、社會上屬于天之驕子,引人矚目。我自己就遇到倆次有復旦師生主動向我表白心跡,要同我交朋友。我如實告訴她們:我在黑龍江有朋友了,畢業會回黑龍江。她們說太可惜了,沒有想到你還要回黑龍江。
我們在復旦的后幾年,王中教授恢復了新聞系主任的職務,給我們講新聞理論課。在我們畢業前夕,王中教授來給我們講“最后一課”。法國作家都德有“最后一課”的短篇小說,敘寫法國一位教師在二戰法國被德軍占領前夕,給學生上的最后一堂課,告誡學生亡國不忘愛國,末了在黑板上寫下“法國萬歲”。
王中教授在最后一課中,感慨萬分、語重心長地我們說:“我希望你們中出一個布魯諾,不要出100個姚文元。”王中教授濃縮了幾十年的新聞生涯,對我們說出這樣的肺腑之言,告誡我們要做敢于堅持真理的布魯諾,不要做姚文元這樣的政治流氓、文痞、風派。這是王中教授對我們77級的殷切希望。
82年春節,我們在上海辦了一個簡單的婚禮,在家里擺了幾桌酒席,就去了哈爾濱。我們在上海乘船到大連,在大連再乘火車到哈爾濱。四年大學生活結束了,新的記者職業生涯在召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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