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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連載茅盾文學獎得主張煒的最新長篇小說《去老萬玉家》。《去老萬玉家》是張煒寫給新一代青年的答案之書。本書以一幅秘藏的《女子策馬圖》為線索,講述了世家公子舒莞屏深入女匪首老萬玉家的驚險奇遇,生動展現了近代中國的社會生活圖景。
將軍向右上方拱手言道:“依府上大人旨意辦理便是。這里有小小進言。逆賊若能依順,可隨大人同返;不然則由本營處置。”舒莞屏只得應允。將軍面色舒緩,輕輕擊掌,副官及兩位茶侍來到堂前。“你等陪大人游園,午后有大事要辦。那個叛逆蠻子可也安穩?”副官點頭:“小子死到臨頭渾然不覺哩,能吃些稀粥了。”副官引舒莞屏走出庭院,看一處假山園子。原來這是一座財主大宅,主人三年前遭劫。副官不無惋惜:“ 本案牽扯的副都統本是一名悍將,一時糊涂上了賊船,這回難免凌遲之苦。”說著望一眼庭院大門,“將軍平生最恨叛逆!我只不解,那小子如何打動鐵石心腸?要知道副都統可是殺出三鎮十八疃的人哪!”
舒莞屏看過園子,只想早些見到那個人。憨兒和三位武士候在胡同前。離正午不到一個時辰,舒莞屏提出面見囚犯。副官仰頭望望太陽,對一旁兵士說:“去吧。”兵士離去。副官說,從這兒到監舍還有一段路。隨著走出胡同,舒莞屏心中忐忑,不知與那人相見的一刻會是怎樣。心里早有一個鐵定的主意,從啟程開始,愈是接近愈是堅定:一定要將人帶回大城池。
兵士嚴守胡同,里邊是陰暗的邊廂。傳來陣陣呵斥聲、撕心裂肺的喊叫聲。副官對兵士說一句:“肅靜些,大人來了。”兵士走開,一會兒不再有呼號。“胡喊亂吼的都是捉來的‘票子’,不受皮肉之苦是不會交出寶物的。”副官往手上的戒指吹一口氣。盡頭的一間屋子打開,里面有桌子和帶鎖的木椅。兵士要將人押出,舒莞屏阻止:“你們等我。”
屋里漆黑一團,眼睛適應一會兒,看到一團亂草上坐了一個人:身材極瘦,面向東方,望著高處的小窗。舒莞屏一眼即認出輪廓,輕輕走近,發現一張蒼紫的面容模糊變形,五官移位,無論如何都無法與幾月前見到的人對應。舒莞屏想到了另一位青年,那就是“五微子”。他咽部干澀,費力吐出“先生”二字。
地上的人動了一下,有鐵鏈的響聲。舒莞屏蹲下,扶住瘦骨嶙峋的軀體。“先生,是我,我們一個月前見過啊。”他不知該說什么,嗓子噎住。“先生!”他再次呼叫。地上的人轉動臉龐,并未抬眼。“先生也許忘記,我跟先生說過,父親大人是特使的朋友。”為了喚起對方記憶,他說得仔細而緩慢,“特使”二字加重了語氣。對方撫一下披額亂發,舒莞屏這才注意到,他的雙手也被鎖住。
腥臭嗆人,舒莞屏用力忍住。這人不想對話。“我是受大公和國師之命前來搭救先生的。請相信我。我會讓他們善待先生。我將竭盡全力,請先生幾天后隨我離開。”他不能肯定自己是否說得清晰,因為這人始終雙眼緊閉。
走出囚室,副官和幾個人站在門旁。“大人,這是一個倔種,不如省些口舌。他只求速死,可世上沒有那么便宜的事。”副官看著臉色肅穆的舒莞屏。走出狹長的胡同,陽光刺目。“副官大人,請即刻除去刑具,換一間向陽的屋子。 ”舒莞屏聲音冷硬,不容置疑。“這個么,要有將軍口令吧。”“那就稟報將軍。只有寬待,才能做下一步的事情。”
午宴由副官陪侍。“大人的話我已轉呈將軍。手鏈可除,腿腳還得拴緊。”“為甚?”“這小子雖不能飛檐走壁,異能總是有的。這是一頭豹子。”舒莞屏皺眉,不再動箸:“披枷帶鎖,如何轉達府上誠意? ”“ 饒其不死,就是最大恩典了。”“閣下親眼目睹用刑前后,知道他是不畏生死的。”副官哼叫起來:“這個人么,讓將軍大怒,差點當夜就剁去他的雙手。”
晚宴比午宴豐盛,將軍親自陪飲。舒莞屏不勝酒力,好在憨兒與三位武士不甘下風。將軍煥發豪興。副官對舒莞屏低語:“將軍可飲酒一壇,吃下半頭克朗豬。你只要讓他喝足,事事皆好。”舒莞屏示意憨兒幾個敬酒。將軍腮部彤紅,耳朵脹大,不停地抓撓,將身子探到舒莞屏跟前:“總教習大人,你把那小子領走,一道‘紅燒雙蛋’的好菜就沒了。那是我的口福。”說著翻翻白眼,兩手一攤。舒莞屏不解,請教副官,對方吭吭哧哧道出實情:猞猁膽曾于一場鏖戰后,取敵方首領睪丸紅燒下酒。舒莞屏出了一身冷汗。
宴后舒莞屏與猞猁膽劉通將軍單獨敘談,再次提出免除械具更換囚房。“唯有寬待方可成事。”他細說利害關節,對方揮手打斷:“ 你就說咋辦吧!”“讓其感受府上誠意。我看,索性讓他住到客房。凡剛倔激烈者,一味冷硬更難奏效。”將軍哈哈大笑:“客房?那得加崗布哨,連大人一同囚起。”舒莞屏拱手:“將軍不妨如此。”
五
舒莞屏讓人在客房添床,與自己的臥榻相距咫尺。這里光線充足,舒莞屏看得清晰:一身臟爛衣衫裹緊扁薄的軀體,布綹多處滲紅,與皮肉粘在一起。最不忍睹那雙青腫的嘴唇,唇上是一溜粗大針孔留下的瘀斑。他自進入這間屋子就緊閉雙目,偶爾微啟眼瞼,閃出一線逼人的目光;胸脯急劇起伏,呼出濃濃的硫磺氣味。舒莞屏欲言又止,不知怎樣展開這場艱難的敘談。
四合院周邊有固定崗哨,還有游動的兵士。憨兒與三位武士居于邊廂,所有人皆不得邁出庭院一步。舒莞屏讓憨兒端來溫水,為仰臥的人小心擦拭。解拉衣衫,憨兒忍不住“啊”了一聲:這人果真焦枯,肌膚無一絲光澤,就像熟皮匠制過的皮革,汗毛不存,絳色傷痕縱橫交織;小腹凹陷,臍部腫得像一支煙斗。舒莞屏用了很長時間才將他周身揩凈,然后為其更換衣衫。仰臥的人睜眼看四周,看兩個人。“先生,您能坐起來嗎?”未有回應。舒莞屏試著攙扶,憨兒端來粥食。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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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張益嘉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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