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方舟的學術不規范和論文造假有什么區別？

中國人民大學剛剛發布情況通報，公布了近日沸沸揚揚的“蔣方舟碩士論文涉嫌學術不端”事件調查和處理結果：

經過學風建設委員會調查與審議，認定蔣方舟2019年碩士畢業論文存在多處“注釋不規范”、“譯文不準確”、“表述不準確”等問題，但不存在足以影響其學位授予的“學術不端”行為。

簡而言之，蔣方舟的碩士論文的確有“學術不規范”，但還不到“論文造假”的程度。

作為處罰，對論文負有指導審核責任的導師閻連科被暫停研究生招生資格一年，蔣方舟就讀的文學院也被約談和責令整改。蔣方舟本人雖被認定有錯，但達不到撤銷學位的嚴重程度，又因為已經畢業不受學校管轄，因而沒有受到任何處理。

可能會有讀者好奇，畢業論文明明有問題，為什么沒有任何后果呢？蔣方舟“學術不規范”和“論文造假”、“學術不端”到底有什么區別？

這就要從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碩士畢業論文的實際定位說起了。

第一，蔣方舟的碩士畢業論文是一份校內“作業”，并未公開發表

蔣方舟論文被舉報造假的話題傳播了很多天，后臺也有讀者私信問我觀點，我一直沒寫，最主要的原因是找不到完整版的論文原文。網上能看到的一些圖片都是來自肖鷹教授的舉報文章，是截取內容，并不完整。未知全貌，不便置評。

之前有訛傳說這篇論文被舉報后從知網緊急下架，實際上它從來沒有上過知網數據庫，也沒有公開發表在任何刊物上。

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創造性寫作專業的碩士畢業并不要求公開發表幾篇論文，學生只要修滿學分，完成了畢業論文，經學位評定委員會答辯審查通過就可以正常畢業。相應的畢業論文存在學校的檔案室，并不向社會公開。

實際上，清華大學的肖鷹教授也是通過“朋友幫忙”才獲得了這篇論文，并非通過公開渠道下載或購買。顯然是人民大學內部有對閻連科不滿的人把論文傳給了肖鷹。

通俗地理解，蔣方舟的碩士畢業論文就是中國人民大學的一份“校內作業”，而不是學生對某個學術界重要問題的研究成果，搞清楚這一點就能更好地理解為什么會發生“學術不規范”的情況。

不公開的事情總是容易藏著貓膩，不用接受公眾審視的作品也難免會糊弄了事，這是人之常情。

第二，蔣方舟的學術不規范是態度問題，不是誠信問題

從人民大學的調查結果可以看出，蔣方舟在寫作該篇碩士論文時，并沒有嚴格按照學術規范來要求自己，所以才出現把A書的內容注釋成B書的情況，也并沒有反復仔細校對論文細節內容，所以才出現把1980年寫成1080年的情況。最離譜的是英文大標題里都有單詞拼寫錯誤……

從這篇論文呈現的結果可以看出來，蔣方舟在寫作時并不擔心論文通不過答辯審查，所以態度上并沒有很重視，也沒有投入很多精力。說到底，還是畢業條件太容易了，碩士論文走個流程而已，沒想到被懂行的有心人盯著看，這才出了狀況。

完全可以想象，如果該學院該專業對碩士生畢業的要求一貫如此敷衍，那其他同學的碩士論文只怕也經不起拿著放大鏡細看，學校責令文學院整改，應該就是指的這個方面。

但是話又說回來，這篇論文經過學校重新成立專家組評審后只發現了這些注釋、翻譯不規范的問題，說明論文整體內容還是過關的。（專家組不會去評價論文優秀與否）

總體過關的意思是：

論文沒有大段抄襲，沒有憑空編造信息，沒有重大邏輯錯誤。

對應的三條畢業論文最重要的原則是：

論文是蔣方舟自己寫的，不是瞎編亂造的，寫作論文時投入了一定的時間精力。

以上三條，如果觸犯了任何一條，那叫“學術不端”或者“論文抄襲”、“論文造假”，都是可以打回重寫或者直接取消學位的程度。而蔣方舟雖然態度上有所敷衍，寫得也不算多好，但畢竟還是坐下來花時間完成了這份校內作業的，基礎誠信沒問題，所以學校并沒有剝奪她的學位。

（棟梁注：由于看不到全文，以上分析只能采信人民大學的調查結果，不代表本人完全認同或反對該調查結果）

第三，“垃圾學術論文”太多才是真正影響公共利益的問題

沒有任何為蔣方舟辯護的意思哈，以下內容單純是借著這個事件發表一些個人觀點。

相比于一篇碩士畢業論文注釋不規范，更值得大家關注的是高校批量生產“垃圾學術論文”的問題，那才是真正的誤國害人。

所謂“垃圾學術論文”，絕大部分是為了（博士）畢業和評職稱、拿項目經費而生產的論文，對人類學術共同體沒有任何知識增加的貢獻，對認真搞研究的學者沒有任何啟發參考價值，對社會發展沒有任何指導意義，反而是消耗了國家高等教育的經費，浪費了公共財政支持的研究經費，拉低了全社會對于人文社科存在價值的觀感。

公眾號的評論區里經常會看到諸如“都是學文科學的”之類的評論，我從來不會精選出來。我個人對人文社科研究本身沒有任何偏見，也自詡深刻明白人文社科研究對于豐富人類精神生活與促進社會發展的重要意義。

當下中國社會總體對人文社科專業如此輕視，或僅僅作為考公考編的條件來“重視”，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這些專業的老師和學生花在生產學術垃圾上的精力太多，花在研究“真東西”上的精力太少。吃白飯的，被鄙視就很正常。

當然，話又說回來，也不能全怪人文社科學者不努力不爭氣，這個社會留給研究“真問題”的空間太少，也是很無奈的背景。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