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國葬對沖美國慶典：就一個字“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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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楊文凱

當地時間7月4日，是美國建國250周年紀念日，美國政府籌備大規模紀念活動——那是一系列由白宮主導、以特朗普總統為中心的活動。按照慣例，美國在1776年獨立日建國，其建國慶典每逢50、100的整數年舉行，上一次大型慶典是在1976年。以前的紀念慶典，美國大都展現團結向上、凝聚共識的一面；但這一次卻充滿爭議，美國沒有“變得再次偉大”，而各地則多次爆發“拒絕國王”（No Kings）示威。

形成強烈對照的是，伊朗已故最高領袖哈梅內伊的公眾送別悼念活動，恰好定于7月4日正式啟動，整套葬禮和悼念活動從7月3日持續至7月9日，前后歷時6天、經過4座城市、跨越2個國家。伊朗歷史上規模最大的國葬，將有1500萬到2000萬民眾前來悼念。葬禮的行程走出了世俗線路，演繹著宗教的信仰之路，更展示了權力的延續性和體制的韌性。

為什么偏偏選在7月4日？美國獨立建國250周年的喜慶日子,背景畫面是煙花、烤肉、游行；同時，德黑蘭的街道則被數以百萬計身穿黑衣的人群擠滿,人們為一位在沖突中離世超4個月的宗教領袖送行——兩種畫面、兩種氣氛同時出現在全世界的新聞報道和鏡頭中，形成的畫面沖擊力就是一場無言的敘事。

伊朗官方沒有刻意點明這個日期的象征意義。由于伊朗的宗教日歷和公歷并不完全對應，葬禮總部注明了整體日程對應特定的宗教時間節點，即在什葉派宗教歷上自有內在邏輯，并不是沖著美國獨立日去的。但全世界都心知肚明，《紐約郵報》的標題就是“伊朗挑了美國獨立日來開始葬禮”， 報道直接挑明了“這個時間點很難讓人忽略”。

伊朗舉行國葬，是把這場導致哈梅內伊喪生的戰爭視為一場勝利，看成是伊朗對外展現力量的絕佳時機。伊朗官方稱，已經有30多個國家的官員出席相關活動，90多個國家宗教學者、教派代表參與系列悼念活動，國際參與規模遠超外界預期。伊朗在地區并不孤立，他們用一場勝利去鼓舞民眾，并向美國和以色列示威。

美國襲擊伊朗的戰爭在2月28日爆發，包括精神領袖哈梅內伊在內的伊朗大部分高層領導在美國和以色列的空襲中喪生，但伊朗的國家意志沒有被摧垮。隨后幾個月，伊朗頂住了美以的狂轟亂炸，還發起了持續反擊，最終逼迫美國坐上了談判桌。從戰爭結果來看，伊朗被外界普遍認為是勝利者——沒有丟失領土，沒有喪失抵抗能力，沒有付出賠款，也沒有失去地區大國的地位。同時，伊朗通過與美國的談判，把解凍海外資產、解除制裁等條款寫進了《美伊諒解備忘錄》中。伊朗現階段還保住了和平利用核能、發展彈道導彈等權力，也沒有答應 “停止支持地區武裝組織”的要求。迄今，伊朗依然掌握著霍爾木茲海峽的控制權。

美國方面，則一言難盡。這個冠蓋全球的超級大國，動用三支航母編隊，對一個被制裁了幾十年的國家狂轟亂炸數月，花費數百億軍費。結果只是讓伊朗的精神領袖完成了“子承父業”，最后只能通過各種渠道與伊朗談判，幾乎顏面掃地。即使特朗普屢屢自稱“贏了”，而這場戰爭已讓美國的外強中干、內部矛盾叢生、軍力捉襟見肘的弱點暴露無遺。美國遭受了自越南戰爭以來最慘痛失利，其全球領導地位遭遇重創。

1776年，獨立宣言在費城通過；1787年，美國憲法誕生。250年過去了，現實中的美國卻在為自由、平等、民主的意義而展開激辯。黨派分歧加劇，民眾對國家走向普遍擔憂。蓋洛普調查顯示，只有46%的美國人仍然相信每個人都有機會實現“美國夢”。多項民調顯示，美國民眾對慶典的心態復雜，僅有約四成的民眾感到自豪，超過70%的受訪者對國家現狀感到失望，59%的人認為國家的黃金時代已經過去，40%的民眾懷疑美國能否再延續250年。高達77%的受訪者認為，1776年簽署《獨立宣言》的開國元老們會對國家現狀感到失望。特別諷刺的是，“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的領袖展現出對帝王式權力的追求，為達個人目的而顛覆法律規范和地方治理結構，與《獨立宣言》確立的核心理念背道而馳。

為出席慶典活動，特朗普總統出席并主持了羅斯福總統圖書館落成儀式，前往“總統山”并發表主題演講，觀看煙花表演。特朗普多次表示，希望自己的頭像也能雕刻在總統山上，與喬治·華盛頓、托馬斯·杰斐遜、西奧多·羅斯福和亞伯拉罕·林肯并列。值此建國250周年，特朗普試圖通過一系列高規格的建設項目在華盛頓留下持久印記、鞏固自己的政治遺產，包括在白宮旁新建大型宴會廳、建設紀念性拱門，翻修部分最具代表性的紀念建筑和公共空間。有民主黨議員批特朗普試圖奪走慶典，并改寫歷史；也有意見指出，美國的建國周年是慶祝獨立宣言，而不是任何一位總統的個人秀。

美國建國250周年之際，特朗普政府面臨多重政治壓力。美以對伊朗發動戰爭導致油價持續高企，共和黨議員們擔憂這場沖突會影響11月中期選舉的選情，導致失去國會的控制權。在國內，美國強撐面子舉行慶典，而民主黨與共和黨的競爭白熱化，雙方已從當初溫文爾雅的競爭，變成了“現總統清算前總統”的韓國式政治邏輯；在國外，美國尚未搞定與伊朗的談判，美國與盟友之間也是矛盾不斷，更大的風暴正在襲來。

伊朗當然有理由把一場葬禮變成一場勝利宣示，但前景并不明朗。無論是伊朗國葬，還是美國慶典，都會落幕，然后呢？

首先，新領袖穆杰塔巴是否在安葬儀式上公開露面，是檢驗伊朗新領導層穩定性的試金石。其次，美伊諒解備忘錄能否真正落地？雙方約定了為期60天的后續談判，但在幾乎所有關鍵問題上的立場差距巨大，難以達成妥協；其三，以色列對停火答不答應？以色列國家安全部長明確表態“美伊協議對以色列沒有約束力”；其四，伊朗的經濟民生走向如何？葬禮的宏大排場展現勝利宣示，而物價、就業、能源供應等長期硬指標更具說服力。

美伊正式簽署14點諒解備忘錄已過去半個月，雙方談判進展不大。7月1日，美伊多哈會談從外界預期的面對面談判降格為間接會談，凸顯美伊互信薄弱和認知錯位。除非諒解備忘錄徹底破裂，否則60天期限將被延長，而霍爾木茲海峽的現狀為伊朗提供了對美國施加重大影響力的關鍵籌碼。美國和阿曼正在尋求辦法，以打破伊朗對海峽船只收取通行費的做法，而伊朗可能會將收費包裝成保險費、安全費、引航費、監測費、環境費或海事服務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