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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 談炯程
談炯程 | 文
在算法編織的社交網絡深處,一個幽靈正在徘徊。
Pick up artist,即PUA,正潛移默化地重塑著當代人對愛的認知。它讓愛不再訴諸詩歌的朦朧或承諾的厚重,而是化身為一系列可復制、可優化的技術指標——從聊天話術的“推拉技巧”,到朋友圈精心設計的價值展示,從情緒打壓到精神控制……
這并非遙遠的亞文化奇觀,而是日益彌漫于我們呼吸中的情感塵埃。英國學者瑞秋·奧尼爾的《親密陷阱:倫敦PUA產業研究》是一部專以PUA群體為研究對象的民族志。它如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剖開PUA產業光鮮的營銷外殼,暴露其核心的殘酷邏輯:在新自由主義的敘事下,親密關系已被徹底資本化,它不再照亮彼此的靈魂,而是異化為一場基于符號計算的狩獵,一次對自我與他者的雙重物化,一次陳舊的保守主義性別觀回光反照式的集中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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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密陷阱:倫敦PUA產業研究》
[英]瑞秋·奧尼爾 | 著
魏華容 | 譯
浦睿文化 | 岳麓書社
2025年12月
在瑞秋看來,簡單地妖魔化PUA參與者,不僅于事無補,更模糊了PUA與新自由主義價值觀合謀的本質。對個別職業騙色者的抵制,甚至會成為其絕佳的宣傳資料。正因此,她選擇了一條艱難的田野之路。透過有時對于一個女性學者來說近乎殘酷的民族志,《親密陷阱》逐漸逼近PUA產業的內在邏輯,窺見其真正的可怕之處。
當親密關系扭曲為一種中介
或許,沒有人比瑞秋更希望她的這本民族志過時,但隨著社交媒體的興起,算法邏輯讓PUA的基本姿態化整為零地彌散于網絡空間,甚至于操弄人們的潛意識。我們能夠越來越清晰地看到PUA與新自由主義的合謀,窺見這一產業并非只是有毒的亞文化,可以被輕松掃進某個犄角旮旯,而是主流文化中隱而未顯的癥侯凝結而成的膿瘡,一日勝過一日地腫脹,要刺破它,必須承受疼痛與難堪。
過去,我們認為PUA只是遙遠的背景聲,故對其視而不見;當下,我們卻將其看作一層緊緊附著于血肉之上的皮膚,潛移默化地左右我們進入親密關系的方式,幾乎難以掙脫。網絡空間中任何以男性為目標的情感課程,它們所制造的話語煽動無不深受PUA體系影響。我們必須追問的是,此類言論究竟加固了怎樣的價值觀,而不能因為PUA與日常生活的緊密勾連賦予其豁免權。我們要做的,不單是從一般意義上的倫理層面檢討PUA,更是以社會學、人類學的民族志方法,尋找其背后更深層的意識形態病灶。
好萊塢電影的娛樂化敘事,往往將PUA浪漫化,圖解成風流浪子對未經世事的癡頑童子的改造,如1987年小羅伯特·唐尼主演的《泡妞專家》、1999年湯姆·克魯斯主演的《木蘭花》以及2005年威爾·史密斯主演的《全民情敵》。那些連環騙色師,在電影中充當摩菲斯特式的助手角色,搭訕技術在他們手上如同魔術般絢爛。PUA產業背后潛藏的金錢關系、階級矛盾、種族沖突、性別歧視等等陰暗面,在此類電影里得到凈化。
然而,只身進入PUA產業現場的學者瑞秋,卻需要面對一種粗糲而不堪的現實。在她看來,PUA產業可怖之處,就在于其被呈現為一個“中介式親密關系”的場域,讓資本主義的工作倫理侵入到個體生活之中,用后女性主義的論調將新自由主義零和博弈下男性的失權歸罪于特定的性別結構。
人們開始以公司經營的邏輯,將親密生活視為某種可以投資、學習、優化的“項目”。結構性的困境不再被關注,一切成敗皆因個人奮斗。新自由主義之下,對“自我”的強調反而成為一種消費話術。現代人的“自我”與“個性”淪落成富麗堂皇的時尚單品,可以按次出售,點綴著各種流蘇般的時髦思潮,其本質卻是一塊勻質的、因沾滿叢林法則的油渣而發硬的抹布。快時尚消費品可以是自我;耳釘、鼻釘、唇釘等等裝飾物可以是自我;一款奢侈品皮包、一只瑞士名表可以是自我;文雅一些的話,一本小眾讀物也可以是自我。但唯獨對藝術、崇高和永恒的愛,不是自我,而是前現代的落后古板,是格子間或出租屋里的堂吉訶德式的癡念。
成功,被單一地理解為物質上的優渥,而非精神上的自足,這正是滋生PUA的絕佳土壤。當然,PUA所教授的獵艷技巧并非橫空出世,使PUA與那些陳腐的指南書區分開來的,是系統化、技術化、市場化此類技巧的方式,是一個精準收割空心化的中產階級的全新情感市場。
PUA與其背后的性別政治
讀《親密陷阱》時,讀者可以在字里行間聽到上野千鶴子《厭女》的回聲。《厭女》第一章,上野分析了“喜歡女人的男人的厭女癥”,她寫道,所謂好色之徒“只要對方是女人,無論是誰都能讓他們發情,對女人的身體、女人的性器甚至女人的符號或片斷的肢體部位,都會條件反射地自動發生反應。其實,讓他們發生反應的,不是女人,而是女性符號”。
通過占有女性,通過對欲望的符號化再生產,男性確證著自己的社會存在。他們總是會將風流韻事與物質上、世俗上的成功掛鉤,甚或認為欲望催動著男人邁向頂峰。這似乎是只會在資本主義高度發達階級出現的“奇跡”,參與這一場PUA的人,徹底喪失主體性,被異化成客廳里的一只甲蟲,卻以為甲蟲才是他們的本質。
瑞秋的民族志為上野的觀點提供了諸多實證。通讀《親密陷阱》,最令人震驚的即是PUA產業內男性集體的情感漠視。他們獵艷的邏輯,與收藏蝴蝶標本別無二致,只看重女性身上的符號價值,比如特定的職業,如模特、明星、白領;抑或相異的種族特質——倫敦PUA產業主流人群之一的中產階級白人,總希望在獵艷場內上演某種微型的帝國主義,故其對東歐人、亞裔與黑人有著別樣的征服欲,之于本國女性,則因過度文明化而顯得乏味、高傲。
對確定無疑的性別特質的強調,構成倫敦PUA產業的意識形態底色。有時瑞秋的受訪者們將此種性別想象投射于異域,有時則投射于過往。他們相信“曾經有個黃金時代,它沒有爭議,性別穩定,男人做男人,女人做女人,每個人都對自己的社會角色滿意得很”。就這群中產階級白人男性而言,1960年代至1970年代即是其心中的黃金歲月。
當下,遭到女性主義腐蝕,“被母親養大的這一代人”卻全然失去了男子氣概,變得女性化。PUA由是成為傳統性別秩序的回光返照,它似乎確信,未被閹割的所謂男子氣概仍然能夠無往不利;它似乎在召喚一種強硬的、偏執的,有時近乎暴力的卡里斯馬式人格,而其最危險之處,在于它隨時有可能淪為性犯罪的托辭。
PUA狡猾地承認了女性快感的存在,卻將之從解放話語中抽離出來,變成滿足男性征服欲的借口。在騙色社群中,流傳著一項名為“最后抵抗”,簡稱LMR的知識實踐。LMR聲稱,“女性為了維護自己的聲譽,經常在發生性關系前的最后一刻‘象征性地’抵抗”。透過這一話語操弄,女性主體的性同意權被懸置了。
騙色者最初階段的情感漠視,在日復一日忽視女性主體性的騙色過程中,墮落成刻意的殘忍與傷害。虛偽的是,為了保持自我的體面與高道德感,他們往往指責那些被其欺騙的女性,認為她們竟然拜伏在其乏味的PUA技巧之下,這恰恰是此類女性毫無自身主體性的明證。殊不知,他們看不見女性之主體性的原因,恰恰在于PUA的體系本身便抹去了女性主體性的存在,甚至于最基本的身體權也不被他們所謂的“男子氣概”承認——因為真正的男性總是征服,從不會煞有介事地尋求同意,而真正的女性永遠渴望被征服。
但成為男性、女性之前,他們首先是人,并且要作為人被看見。性別之分并非只是生理上的區分,更多的時候,女性或男性,都是一種社會際遇的總和。
風險社會下愛的失序與重建
2019年,北大女生包麗(化名)之死,讓大眾第一次不得不直面PUA的存在。彼時,PUA似乎只是藏在陰暗角落里的不可名狀之物,被其所吸引的也是一群素質成問題的紈绔子弟與暴發戶,他們常常購買PUA導師提供的素材,用簡陋的炫富手段包裝其流水線般生產的朋友圈。這一階段,PUA是大門口的陌生人,是可以被摘除、被排異的他者,是某種邪惡的地下力量,與社會主流價值觀無關。
然而,如今再打開各類社交媒體,絕大多數情感類博主走的依然是本土化后的PUA路線。雖然不像國外版本那樣強調卡薩諾瓦式的放蕩生活,此類話語的危害卻更隱蔽。它總是刻意地迎合泛濫的物質主義與社會達爾文思潮,將親密關系扭曲為物質層面絕對的零和博弈,把愛情的構建肢解成聊天話術,冠以“高情商”“低情商”之名,販賣焦慮。
當這類情感指南一遍遍地強調主動權,強調個人魅力,強調浪子般滿不在乎的不動聲色,強調可以被符號化的高度可視的“自我”,卻往往主動遺忘了一種內省、緘默而高貴的精神生活。愛是此類精神生活發生的空間,是最小單位的共產主義,其中,人們透過忘卻自我而成為自我,如同兩枚齒輪在長久磨合下,熟悉了彼此的每一處曲折。
德國學者烏爾里希·貝克與伊麗莎白·貝克-蓋恩斯海姆在合著的《愛的失序:現代社會的親密關系》中寫道:“那些曾被視作牢固且注定的要素正在逐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人們必須在與所愛之人共同生活的宏觀-微觀世界里,尋找并獲得曾經由社會分配給各種職業或城市不同區域的功能。”我們需要在這小小的個人世界里,直面現代社會的諸種不確定性,以構造“浪漫愛情、保持情人關系、怡然自得的親密感、擺脫成人責任與乏味日常的解放、得到罪責的寬恕、在家族歷史與未來規劃中尋求庇護,還有為人父母的那份自豪與樂趣——還有那些,神秘而彼此難以兼容的種種面向”。
簡單地贊頌愛的偉大——此事古往今來已有無數文人騷客做過。《親密陷阱》與《愛的失序》,雖然一本講PUA的混沌世界,一本講個人主義與風險社會之中家庭的處境,卻異曲同工地以對理想之愛的贊詞作為解藥。瑞秋說,抵制騙色,歸根結底“就是支持更多元,更可持續的交往方式,不論我們處于人生的哪個階段,也不論我們作為個體想探索什么形式”。《愛的失序》則告訴我們,在一個由漂泊個體組成的社會中,究其浪漫主義源頭來看,“愛是一場抵抗社會的謀反,除了自身的規則,它不承認界限、階級或任何法律”。如今,它卻成為昔日浪漫愛情的回聲,成為兩個人的孤獨,成為個人主義的斤斤計較、婚前協議里的嚴密條款。
重建這親密生活的場域注定是艱難的,如同認清一場風暴,但我們終究要在風暴眼中,看見那清澈澄明的片刻晴朗:我們的生活便是為著這點緣由而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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