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玲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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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UMN TOURISM
前日看新聞,說黃奕走上海電影節紅毯,像回娘家。我放下報紙,窗外正落著細細的雨,心里便浮起一層薄薄的暖意。娘家這個詞,于她,于一個在弄堂里長大、父母早早離異的孩子,怕是多少有些復雜的。可她偏偏用了這樣家常的一個比喻,說得那樣坦然,倒叫人無端地心疼起來。
記憶里的黃奕,還是那個《上錯花轎嫁對郎》里明眸皓齒的李玉湖。那時的她,像夏日清晨帶露的荷,有一股子不管不顧的鮮靈勁兒。大眼睛一轉,計上心來;小嘴一撅,又是嬌憨。后來她演《女駙馬》,著男裝,執折扇,眉眼間便添了幾分英氣。那種美,不是溫吞的,是明亮的,帶著一點鋒芒的,好像什么風雨都折不斷她。我們便都以為,這樣漂亮的女子,人生大約也是順風順水的。
可人生的劇本,偏偏不是這樣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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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時日,又見她的采訪,說了一句話,擲地有聲:“我不想再讓任何人欺負我了。”這話從她嘴里說出來,分量是不同的。她曾是那樣一個容易妥協的人,別人說什么,都只應著“好好好,行吧”。這讓我想起張愛玲說的,低到塵埃里。大約缺愛的人,總以為低下頭,便能換來一點溫柔。她經歷過那樣漫長的黑夜,兩段沸沸揚揚的婚姻,像是兩場猝不及防的暴風雨,把她從云端拽下,摔進泥濘里。那些年的她,總是憔悴的,眉宇間鎖著一團化不開的愁。我們幾乎忘了,她曾是怎樣一個神采飛揚的女子。
好在,花謝了,還有再開的時候。
今年的紅毯上,她穿一身黑白撞色的露肩禮服,低低地扎著馬尾,站在那里,從容得像一株修竹。四十八歲了,臉上卻不見疲態,皮膚細膩,神采飛揚,竟比從前更多了一層溫潤的光。那光不是脂粉堆出來的,是打從心眼兒里透出來的。有人說她“少女感與成熟氣場完美融合”,我卻覺得,她只是終于做回了她自己。就像一棵樹,在風雨里飄搖過,葉子落盡了,如今又抽出新芽來,枝干卻比從前更挺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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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講起重回銀幕的事,說導演邱禮濤再來找她時,她哭了整整一分鐘。她說,這個圈子里,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你紅的時候,人人都是朋友;你落難了,便人走茶涼。這話說得平淡,卻道盡了世態炎涼。可她還是感恩的,她說:“堅持做個好人做個好演員的意義是,你還是被看到的。”“所謂義氣,不過是低谷時有人對你伸出的手。”這樣通達的話,若非親身經歷過徹骨的冷,是說不出的。
我忽然想起朱自清先生寫他父親,寫那個青布棉袍的背影。人生大約也是這樣一場目送,有時是別人送我們,有時是我們送別人,最難的,是送走那個沉溺于過往、自我懷疑的自己。黃奕如今,大抵是送走了。她在生活里“殺青”,又在戲上“殺”了回來。這“殺”字,帶著一股子破釜沉舟的決絕,也帶著一種豁然開朗的輕盈。
雨停了,窗外的天光漸漸亮起來。我想著紅毯上那個緩緩走過的身影,她不必再是李玉湖,也不必再是誰的妻,她只是黃奕。仿佛經歷了一場漫長的冬眠,醒來時,春風拂面,萬物可親。那些曾讓她流淚的,最終都化作了嘴角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這大約便是時間給予勇者最好的禮物:不是忘了疼,而是疼過之后,終于可以和往事輕輕握一握手,然后,頭也不回地,走向自己的下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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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上錯花轎”到“找回自己”,中間隔著的,是半生顛沛,是兩場錯付,是千萬次被打碎又千萬次把自己拼回來的深夜。她到底沒有嫁對過什么人,卻終于在四十八歲這一年,嫁給了那個風雨不驚的自己。
花轎是錯的,路卻是真的。那一路的踉蹌與泥濘,原不是為了抵達誰的身旁,而是為了讓她在跌倒又爬起的反復里,一寸一寸地認清楚自己的輪廓。那些曾令她低頭的,最終都成了她腳下的臺階;那些曾想把她按進塵埃里的,反而讓她長出了更深的根。
所以她如今站在紅毯上,不必再演誰,不必再討好誰,眉目間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清淡。那滴為導演邀約而落的淚,不是委屈的,是釋然的。像走了很遠很遠的夜路,終于看見自家窗子里透出的那一點光。原來人這一生,最要緊的從來不是上對哪頂花轎,而是下轎之后,還能認得出自己的模樣,還愿意牽起自己的手,一步一步,走回那個久違了的、明亮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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