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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謝惠茜把行李箱塞進后備箱,最后看了一眼住了七年的家。
呂國興靠在門框上,嘴角掛著笑:“離了婚你什么都不是。”她沒說話,轉身開車走了。
車里,副駕駛座上放著一份密封的法院文件,封面上印著“證人出庭通知書”。
三天前,她收到這份文件時,手指都發抖了——呂國興的債權人馬國華把他告了,要求查封他名下所有資產。
她那時才明白,呂國興為什么急著離婚。
01
民政局門口的風很大,吹得謝惠茜的頭發亂糟糟的。她站在臺階上,手里攥著離婚協議,紙邊都被捏皺了。
呂國興站在對面,嘴里叼著煙,煙霧被風吹散。他看了看手表:“快點簽了,我還有事。”
謝惠茜盯著協議上那幾個字——自愿離婚,財產分割無異議。她的手抖得厲害,鋼筆在紙上點了幾次,都沒寫下去。
“你還磨蹭什么?”呂國興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協議書你看過了,家里的東西歸我,存款一人一半,夠公平了。”
公平?
謝惠茜抬起頭看他。
家里哪還有什么存款?
兩年前他做生意虧了本,存款全都拿去填窟窿了。
她每個月工資都拿出來當家用,買菜、交水電、給公公買藥,到頭來就剩下一萬二。
一人一半,也就六千塊。
“房子呢?”謝惠茜問。
“房子是我的婚前財產,你一分都拿不到。”呂國興冷笑,“怎么,還想分房子?你伺候了我爸兩年,就值一個廁所的錢。”
謝惠茜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她想起自己這兩年的日子——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給公公煮粥、擦身、翻身,然后趕去上班。
下班回來又要忙著做飯、洗衣服、收拾屋子。
呂國興從來沒搭過手,連倒杯水都不會。
“國興,我們非得這樣嗎?”謝惠茜的聲音很輕,“我伺候了爸兩年,家里家外都是我。你就不能……”
“不能。”呂國興打斷她,“我跟你過不下去了。你看看你,整天灰頭土臉的,也不知道打扮打扮。曼妮比你強多了,人家會打扮,會說話,看著就舒心。”
謝惠茜握著筆的手停在半空。
她想起自己剛嫁進來那年,也是會打扮的。
燙了頭發,買了裙子,穿著高跟鞋上班。
可自從公公中風癱瘓,她就沒時間倒騰了。
裙子換成家常服,高跟鞋換成平底鞋,燙好的頭發扎成一個馬尾。
連化妝品都落了灰。
“你總得……”謝惠茜的聲音有點顫,“總得給我個理由。”
“理由?”呂國興掏出一根煙點上,“沒感情了唄。七年了,你看看你,伺候我爸就跟伺候你親爹似的,可你倒是想想,你伺候的是誰爸?是我爸!你做飯的時候想過我愛吃什么嗎?你洗衣服的時候想過我的衣服該用哪種洗衣液嗎?”
謝惠茜張了張嘴,想說她記得他愛吃紅燒肉,記得他喜歡用藍月亮的洗衣液。可她沒說出口,因為說這些沒有任何意義。
“簽吧。”呂國興吐出一口煙,“簽完了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謝惠茜拿起筆,在簽名欄上寫下自己的名字。一筆一劃,寫得很慢。寫完了,眼淚滴在紙上,暈開了墨跡。
呂國興拿過協議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行了,明天去民政局蓋章。”
謝惠茜站起身,腿有點軟。她扶著桌子站穩,看著呂國興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曼妮,辦好了。晚上我去接你,咱們去吃飯。”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嘻嘻哈哈的。謝惠茜聽出來了,那是張曼妮,呂國興店里的會計。
“對了。”呂國興掛斷電話,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這是養老院的電話,我爸的事你安排一下。別讓他跟著我。”
謝惠茜接過名片,看著上面印著的字。她咬了咬嘴唇,沒說話。
“你伺候他兩年了,應該的。”呂國興說,“再說了,你走了,誰伺候他?”
謝惠茜把名片攥在手心,紙邊硌得生疼。
“行。”她說,“我來辦。”
呂國興看了她一眼,有點意外她的干脆,但也沒多想。他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你搬走的時候,別拿不屬于你的東西。”
謝惠茜沒說話,看著他走出門。大門關上那一刻,她聽見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震得耳膜嗡嗡響。
她低頭看了看那張名片,又看了看手里的離婚協議。協議上,“謝惠茜”三個字歪歪扭扭的,跟她的心情似的,亂糟糟的。
第二天一早,謝惠茜去了民政局。
呂國興已經等在門口,身邊站著張曼妮。
張曼妮穿著一件紅色連衣裙,燙著大波浪,臉上畫著濃妝。
她挽著呂國興的胳膊,笑得跟朵花似的。
“來了?”呂國興打了個招呼,“走吧。”
謝惠茜沒看張曼妮,低著頭跟著往里走。
工作人員核對資料,問了幾句,讓他們簽字。
謝惠茜簽完字,工作人員遞給她離婚證,紅皮的。
她接過來,看著上面“離婚證”三個字,心里空落落的。
“行了。”呂國興收好離婚證,“各走各的道吧。”
他轉身摟著張曼妮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的,越來越遠。
謝惠茜站在民政局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
陽光很刺眼,她用手遮住眼睛,感覺眼眶發澀。
她走到停車的地方,打開車門,看到副駕駛座上那份法院文件。
她伸手拿起來,封面上幾個字很清楚——“證人出庭通知書”。
打開,里面是郭金山的簽名。
三天前,她收到這份文件。郭金山說,馬國華已經把呂國興告了,要求查封他名下所有資產。她那時拿著文件,看了很久很久。
馬國華,呂國興的債主,欠款八十三萬。
這個數字,她知道。
因為兩年前呂國興借這筆錢的時候,她就在旁邊。
當時她勸他別借那么多,他不聽,說“馬哥是兄弟,沒問題”。
現在兄弟變成了債主,連房子都要被查封了。
謝惠茜把文件扔回副駕駛座,發動了車。她要去養老院,給公公辦好手續。
02
謝惠茜打開衣柜,把自己為數不多的衣服疊好放進行李箱。幾件換洗的衣裳,兩條毛巾,一雙拖鞋。七年婚姻,就剩下這些東西了。
她蹲在地上疊衣服,忽然想起公公呂銀寶。老頭子現在正躺在床上,等著她喂飯。
謝惠茜站起身,走到公公的房間。
呂銀寶側身躺在床上,右半邊身子不能動,嘴角時不時流點口水。
看到她進來,老人渾濁的眼睛看向她,嘴里含含糊糊地喊著:“妮……妮子……”
“爸,該吃飯了。”謝惠茜走到床邊,把公公扶起來坐好。她去廚房端了碗雞蛋羹,一口一口喂他。
公公吃東西很費勁,一口要嚼很久。謝惠茜很有耐心,一勺一勺地喂,時不時拿毛巾替他擦嘴。喂了半碗,公公突然抓住她的手,力氣大得出奇。
“妮子……別走……”公公含含糊糊地說,“國興……他……他不是好東西……”
謝惠茜的手抖了一下,雞蛋羹灑在床單上。她趕緊拿毛巾擦,沒說話。
“他……他跟那個……那個女的……”公公費力地說,“我知道……我全知道……”
謝惠茜低下頭,眼淚掉在手背上。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出聲,肩膀一抖一抖的。
“妮子……別哭……”公公的聲音更含糊了,“我……我給你留了東西……”
他哆嗦著手,指了指床墊下面。謝惠茜擦了擦眼淚,伸手往床墊底下摸。摸到一個用舊布包著的東西,打開一看,是一張泛黃的存根。
“這是……”謝惠茜看著存根上的字,手有點抖。
“老……老宅……”公公說,“二十年前……你婆婆……去世前留給我的。”
存根上寫著“老宅地契”幾個字,落款是二十年前。
老宅,是呂國興爸媽結婚時住的老房子,后來拆遷了。
謝惠茜知道這件事,公公跟她提過好多次,說那是他這輩子唯一的家當。
“你留著……”公公喘著粗氣,“別給……別給國興……他……他會……會敗掉的……”
謝惠茜把存根折好,塞進內衣口袋。她看著公公,老人瘦得厲害,眼眶都凹進去了。
“爸,我……”
“我知道……你……你要走了……”公公說,“走吧……別管我了……我……我老了……沒用了……”
謝惠茜沒接話,只是把剩下的雞蛋羹喂完,然后扶公公躺下。老人閉上眼睛,渾濁的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
謝惠茜站在床邊,看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剛嫁進來那年,公公身體還好,每天騎著三輪車去市場買菜。
看到她不會做飯,公公就手把手地教她。
她說自己笨,公公說慢慢來,不著急。
后來她懷孕了,公公高興得跟個孩子似的,天天給她燉雞湯。
可惜孩子沒保住,流產了,公公比我這個當媽的還難過。
如今,公公躺在床上,連翻身都要人幫忙。
謝惠茜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出房間。她掏出手機,撥通了養老院的電話。
“你好,我是謝惠茜,之前聯系過的。我想給我公公辦入住手續。”
“好的,您帶老人過來就行。請問監護人的身份證和戶口本帶了嗎?”
“帶了。”
“好的,那我們今天下午見。”
掛了電話,謝惠茜看了看墻上的鐘。下午兩點,時間還來得及。她走進公公的房間,把老人扶起來穿衣服。
“爸,我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公公含含糊糊地問。
“一個好地方。”
謝惠茜推著輪椅走出家門時,回頭看了一眼。住了七年的房子,這扇門一關,以后再也跟她沒關系了。
她把公公扶上車,輪椅疊好放在后備箱。發動車,往養老院的方向開去。
呂銀寶坐在后座,看著窗外的風景。他很少出門,這兩年除了去醫院,哪都沒去過。他看著路邊的樹一棵棵往后退,眼睛里有點亮光。
“妮子……我們去哪?”
“養老院。”謝惠茜說,“那條件不錯,有人照顧您。”
公公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你不來了嗎?”
謝惠茜鼻子一酸,沒回答。
“你……你不來了也好……”公公繼續說,“那個家……沒什么好呆的……國興他不是東西……”
車開到養老院門口,謝惠茜停好車,把公公扶下來。養老院不大,但很干凈,院子里種著花草,幾個老人坐在輪椅上曬太陽。
“環境不錯。”謝惠茜說。
公公沒吭聲。
院長出來了,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姓韓,說話很和氣。
她給公公安排了單間,帶他參觀了一圈。
公公一直沒說話,只是看了看房間,看了看窗外的花園,然后點了點頭。
“挺好。”他說。
謝惠茜幫忙收拾好東西,把公公的衣服疊好放進柜子里。她拿出存根,塞進公公的內衣口袋。
“爸,存根還是您自己保管吧。”
公公搖搖頭,把存根推回去。
“你拿著……別聽他們的……這……這是你婆婆留給我的……”他咳嗽了兩聲,“我……我就信你……”
謝惠茜把存根收好,在床邊坐下。
“爸,我以后會來看您的。”
公公沒說話,只是握了握她的手。老人的手很瘦,骨節都突出著,但攥得很緊很緊。
韓院長站在門口等謝惠茜。她跟公公說了聲再見,走出房間。
“你們家的情況,我大致了解。”韓院長說,“你放心,我們會照顧好老人的。”
謝惠茜點了點頭,從包里拿出一張銀行卡。
“這是一年的費用,密碼寫在紙條上了。”
“好。你有什么要交代的?”
“他喜歡吃雞蛋羹,要蒸得嫩一點。”謝惠茜說,“他夜里會起夜兩次,你們記得給他翻身。他右邊身子不能動,翻的時候要從左邊,小心別壓到。”
韓院長一一記下。
“還有,他心情不好的時候,會喊我‘妮子’。你們別理他,過一會兒就好。”
韓院長點了點頭。
謝惠茜走出養老院時,天快黑了。她站在門口,看著院子里亮起的路燈。公公的房間在三樓,窗戶亮著燈,窗簾拉上了。
她掏出手機,看到呂國興發來的消息:“爸的事辦好了嗎?”
她回了兩個字:“好了。”
“那行,明天你別來家里了。我把你的東西收拾好,自己來拿。”
謝惠茜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她想回一句什么,想了半天,只回了個“好”。
開車回家的路上,她打開收音機,里面放著老歌。車窗外的霓虹燈一閃一閃的,馬路上車水馬龍。她突然覺得自己像一片葉子,被風吹到哪就是哪。
手機響了,是郭金山打來的。
“謝惠茜女士,通知您一下,關于馬國華訴呂國興的債務糾紛案,法院已經下達查封令。查封時間是后天上午九點。”
“好。”
“另外,你作為證人的出庭通知,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
“那好,我們后天見。”
謝惠茜掛斷電話,把車停在路邊。她趴在方向盤上,好幾分鐘沒動。
03
謝惠茜回到出租屋時,已經晚上八點了。屋子不大,一室一廳,東西都是從家里搬過來的。她把行李箱放在角落,從里面翻出睡衣,想去洗個澡。
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她接起來,對方說:“你好,請問是謝惠茜女士嗎?我是郭金山。”
“郭法官,你好。”
“謝女士,有件事想跟你說一下。”郭金山的聲音很嚴肅,“關于呂國興的案子,后天上午九點執行查封。依規需要你作為家庭成員到場見證。”
“我已經離婚了。”謝惠茜說,“不是家庭成員了。”
“我知道。但根據程序,查封時如果沒有其他成年家屬在場,你作為前妻,也需要配合一下。”郭金山頓了頓,“主要是有些文件,需要你簽字確認。”
謝惠茜沉默了一會兒:“好,我后天去。”
掛了電話,她靠在墻上,看著天花板。后天上午九點,她會親眼看著呂國興的房子被貼上封條。
她想起那份離婚協議,呂國興在上面寫了“房產歸男方所有”。
他以為房子是他的,誰也拿不走。
可他忘了一件事——房子已經被他抵押給馬國華了。
白紙黑字,抵押合同寫得清清楚楚。
謝惠茜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黑洞洞的天。
她想起自己這兩年的日子,想起公公躺在床上那個瘦弱的身影,想起呂國興摟著張曼妮從民政局走出去的那個背影。
她說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有人說離婚的女人會恨前夫,可她沒什么恨意。就是覺得累,從骨頭縫里溢出來的那種累。
第二天早上,謝惠茜去超市買了些水果和牛奶,又開車去了養老院。公公坐在輪椅上,被護工推著在院子里曬太陽。看到她來了,老人眼睛亮了亮。
“妮子……你來了……”
“爸,我給你買了水果。”謝惠茜蹲在輪椅邊,把水果放在老人腿上,“你吃橘子嗎?我剝給你。”
“不吃……你……你拿著……”
謝惠茜還是剝了個橘子,一瓣一瓣喂給公公。老人吃著橘子,嘴巴一張一合的,慢極了。
“爸,后天上午,我要去法院一趟。”
“干啥?”
“有個案子……跟國興有關的。”
公公沒說話,只是看著遠處。過了好一陣,他才開口:“他……他欠錢了吧?”
謝惠茜點了點頭。
“我……我知道……他……他不是個好商人……”公公說,“虧了我……虧了我那些錢……”
謝惠茜沒接話,繼續喂橘子。
“妮子……你……你以后怎么辦?”
“我會找份工作,安安穩穩過日子。”謝惠茜說,“您放心,我沒事。”
公公看了她一會兒,突然抓住她的手:“妮子……你……你別吃虧了……國興他……他不值……”
“我知道。”
謝惠茜在養老院待了一下午,喂公公吃了飯,幫他擦了身,又跟韓院長聊了聊。韓院長說公公情況還不錯,就是有點沉默,不怎么說話。
“他這是心里有事。”韓院長說,“畢竟年紀大了,突然到新環境,難免不適應。”
晚上七點,她離開養老院。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公公的房間亮著燈,窗簾上映著護工忙碌的身影。
她上了車,發動,往出租屋的方向開。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是呂國興打來的。
“喂,謝惠茜。”呂國興的聲音有點急,“你把我爸送哪去了?”
“養老院。”
“哪家養老院?”
謝惠茜報了地址。
“地址發我手機上。”呂國興說,“明天我去看看。”
謝惠茜掛了電話,把地址發過去。她不知道呂國興是真的想去看看,還是想找借口來看她。反正,跟她沒關系了。
那晚,謝惠茜睡得很早。
她躺在床上,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這些年的點點滴滴。
想起公公第一次教她做紅燒肉時,醬油放多了,咸得發苦。
想起公公坐在輪椅上聽戲,嘴里哼著不著調的小曲。
想起呂國興跟她說離婚那天,公公躺在床上,偷偷掉了眼淚。
她睡不著,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月光。月光很淡,透過窗簾照進來,在地板上印出一片模糊的光影。
04
第二天上午九點,謝惠茜準時到了法院。郭金山在門口等她,手里拿著一個文件袋。
“謝女士,你來了。”
“嗯。”
“進去吧。”
他們走進法院大門,穿過走廊,到了一個辦公室。
辦公室里坐著幾個人,其中一個是馬國華。
謝惠茜一眼就認出了他,四十多歲,膀大腰圓,穿著黑色夾克。
“謝惠茜。”馬國華站起來,“好久不見。”
“馬哥。”謝惠茜點了點頭。
“坐吧。”郭金山說,“今天的程序很簡單,主要是確認一下查封令的內容,然后你們簽個字。”
馬國華先開口:“謝惠茜,你別怪我。他欠了我八十多萬,三年了,一分錢沒還。我也是沒辦法。”
“我知道。”謝惠茜說,“我不怪你。”
“你離了?”馬國華問。
“離了。”
“那行。”馬國華說,“你離了也好,省得受牽連。”
郭金山打開文件袋,拿出一沓文件:“根據馬國華的起訴書,呂國興欠款八十三萬,逾期未還。法院已經查封了他名下的房產,明天上午九點執行。”
“明天上午九點?”謝惠茜問。
“對。”郭金山說,“你不用出面了,我們直接執行。你今天來簽字確認就行。”
謝惠茜接過文件,仔細看了看。
查封令上寫著:呂國興所有,位于陽光花園小區三棟四單元501的住宅,即日起由本法院查封。
查封期六個月,逾期未還款,將啟動拍賣程序。
她拿起筆,簽了字。
從法院出來,馬國華追上來:“謝惠茜,等一下。”
她停住腳步,轉過身。
“這件事,我不該把你扯進來。”馬國華說,“但呂國興太不是東西了。他欠了我的錢,自己住著大房子,還找了小老婆。這口氣我咽不下。”
“我理解。”
“你現在住哪?有地方嗎?”
“租了個房子。”
“那行。”馬國華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以后有什么需要幫忙的,打我電話。”
謝惠茜接過名片:“謝謝馬哥。”
她走出法院大門,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站在臺階上,看著手機屏幕上那份離婚協議,刪了。
回養老院的路上,她給韓院長打了個電話,說晚點去看公公。韓院長說今天公公胃口不錯,吃了大半碗飯。
到了養老院,謝惠茜看到公公坐在輪椅上,被護工推到院子里。公公看到她,咧開嘴笑了笑,露出缺了一顆的牙齒。
“嗯。爸,今天感覺怎么樣?”
“挺好的……吃了……吃了飯……”
謝惠茜蹲在輪椅邊,握著公公的手。老人的手指有點涼,指節突出著。
“爸,明天上午,法院的人要去查封國興的房子。”
公公沒說話,只是看著遠方的天空。
“他欠了人家八十多萬,房子被人查封了。”謝惠茜說,“以后,他可能就沒地方住了。”
“那是他……他活該……”公公說,“他……他不聽我的話……非要……非要搞那些……賠錢貨……”
“您別生氣。”謝惠茜拍了拍老人的手,“對身體不好。”
“我不生氣……我……我早就知道了……”
公公沉默了,過了很久才開口:“妮子……你……你以后……要是……要是還有機會……找個……找個好人……”
謝惠茜沒說話,只是握緊了公公的手。
那晚,她在養老院陪公公吃了晚飯,然后才回去。臨走前,公公拉著她的手不讓她走,說了好幾遍“你別走我”。
她哄了好半天,才讓公公松了手。
回到出租屋,謝惠茜洗了個澡,躺在床上刷手機。屏幕上彈出條新聞:某男子因欠債不還,被法院強制執行。
她看了一眼,退了出去。
窗外的夜很靜,只有風吹著樹葉沙沙響。謝惠茜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明天,呂國興的家就要被封了。
后天,她要去法院參加庭審。
日子一天天過,總歸會好起來的。
05
早上七點,謝惠茜被鬧鐘叫醒。她爬起來,洗了把臉,換了身干凈衣服。
今天是查封的日子。
她沒打算去看。郭金山說了,她不用出面。但她還是想去養老院看看公公,看老人有沒有需要的東西。
八點半,她到了養老院。護工說公公剛吃完早飯,正在房間里休息。
謝惠茜敲門進去。公公坐在床上,看到她就笑了。
“嗯,爸,今天感覺怎么樣?”
“挺好的……你……你吃過早飯了嗎?”
“吃過了。”
謝惠茜在床邊坐下,跟公公聊了會兒天。公公今天精神不錯,說了好幾句話,雖然是斷斷續續的,但比以前利索多了。
“爸,我明天要去法院一趟。”
“還……還是那個……那個案子?”
“嗯。我明天去開庭。”
“好……好……”公公說,“你……你小心點……別……別吃虧……”
九點整,謝惠茜的手機響了。是郭金山打來的。
“謝女士,查封已經開始了。”郭金山的聲音很平靜,“呂國興不在家,門鎖了。我們撬了鎖,正在貼封條。”
“另外,有件事需要跟你確認一下。”郭金山說,“呂國興的房產證上,寫著產權人是呂銀寶。也就是你公公。”
謝惠茜愣住了:“什么?”
“我剛才核查過登記信息。”郭金山說,“這套房子是二十年前呂銀寶買的,產權一直在他名下。不知道什么原因,沒有轉到呂國興名下。”
謝惠茜握緊手機。
“所以,這套房子的產權屬于你公公。呂國興無權處置。如果有人問你,你要知道這件事。”郭金山說。
“好。”謝惠茜說,“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她看向公公。老人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爸?”
“嗯?”
“咱家的房子,產權證上寫的是你的名字?”
公公睜開眼睛,眼睛里有點亮光:“是……是我名下的……”
“那為什么國興說是他的?”
“他……他給我寫了……寫了委托書……”公公說,“我……我簽字了……但我……我沒同意……”
謝惠茜追問:“委托書是啥意思?”
“就是……就是他能替我……處理那房子……”公公說,“但我……我不同意賣……他……他也不敢……”
謝惠茜明白了。呂國興拿著公公的委托書,把房子抵押給了馬國華。可他沒想到,房子產權還在公公名下,他根本沒權處置。
“爸,那國興欠了八十多萬,房子又被查封了。這事兒……”
“活該……”公公說,“他……他活該……”
謝惠茜看著老人的表情,心里突然涌出一股說不清的情緒。公公一直在沉默,但他什么都知道。
她拿出手機,打開通訊錄,找到一個號碼。那是拆遷辦主任的號碼。她之前特意存過,想著老宅拆遷的事。
她撥了過去:“你好,我是謝惠茜。我想問一下,老宅那塊地,拆遷手續開始辦了嗎?”
“正在辦。”對方說,“你公公的產權證帶來了嗎?”
“那行,你抽時間過來一趟。我們把手續辦了。”
掛了電話,謝惠茜蹲在公公床邊:“爸,老宅要拆遷了,你愿意把手續辦了嗎?”
“辦……”公公說,“辦……都給你……你……你拿著……”
“爸,我不要。那是你的。”謝惠茜說,“我是想幫你辦手續,拿拆遷款。以后你治病、養老,都靠這筆錢了。”
公公點點頭:“好……好……你……你幫我……”
06
第二天下午,謝惠茜去了拆遷辦。工作人員核對資料,確認老宅產權屬于呂銀寶,已經納入拆遷范圍。
“根據規定,拆遷補償款應當歸房屋產權人所有。”工作人員說,“你公公呂銀寶是產權人,這筆補償款由他本人或者他指定的合法繼承人領取。”
謝惠茜拿出公公的身份證和戶口本:“我是他兒媳婦。他癱瘓在床,不能來簽字。”
“那需要你公公的委托書,最好有公證。”
“我回去辦。”
謝惠茜回到出租屋,打了幾個電話。她找到一家公證處,預約了上門公證服務。
第二天,公證員去了養老院,在公公的房間做了公證。公公雖然說話不清楚,但神志清醒,在委托書上簽了字,按了手印。
謝惠茜把公證書送到拆遷辦,工作人員核對無誤后,讓她填了表格。
“補償款一共是七十三萬。”工作人員說,“款項會在一周內打到我們指定的賬戶。”
“可以分兩筆嗎?”謝惠茜問。
“可以。你公公的賬戶,和你的賬戶。”
“不用。全部打我公公的賬戶。”
拆遷手續辦完那天,謝惠茜回到養老院。公公坐在輪椅上,被她推到院子里曬太陽。
“爸,手續辦好了。”謝惠茜說,“拆遷款七十三萬,都打到你的卡里了。”
公公看了她一眼:“你……你留著吧……”
“我不要。那是你的錢。”謝惠茜說,“我給你存著,以后你治病、養老,都夠了。”
“你……你比國興強……”公公說,“他……他心里只有那個……那個女的……”
“爸,你說這個干啥。”
“我……我后悔……”公公說,“后悔……沒……沒早點……讓你走……”
謝惠茜握著他的手,沒說話。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公公閉著眼睛,好像睡著了。
謝惠茜坐在輪椅邊,看著院子里的花。花的顏色很艷,在陽光下閃著光。
她想起這些年,公公護著她的時候。
每當呂國興罵她,公公就坐在輪椅上罵回去。
公公說話不清楚,呂國興懶得聽,但謝惠茜記得,公公每次都會護她。
“爸,讓我照顧你吧。”謝惠茜說。
公公睜開眼睛,看著她:“你……你愿意?”
“愿意。”
“那……那行……”公公說,“你……你帶我……走吧……”
謝惠茜推著輪椅,走進養老院的走廊。走廊很長,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一道一道的,像是金線。
她推著公公,穿過一道道光,走到盡頭。
07
這天,謝惠茜接到了馬國華的電話。
“謝惠茜,法院那邊查清楚了。呂國興沒權處置你公公的那套房子,查封令撤銷了。”
“那他的債務呢?”
“他自己想辦法。”馬國華說,“他欠我的錢,得他自己還。你放心,我不會再找你的麻煩。”
“謝謝馬哥。”
呂國興知道查封令撤銷后,第一時間跑回了家。
他打開門,發現封條已經撕掉了,屋里也沒少什么東西。
他松了口氣,坐在沙發上,看著桌上那份查封令,又看了看手機里張曼妮發來的消息:“國興,咱還有多少錢?”
他沒回。
他又打了謝惠茜的電話。響了好幾聲,謝惠茜接了。
“喂,謝惠茜。”他說,“我想跟你談談。”
“有什么好談的?”謝惠茜的聲音很冷。
“關于房子的事。”呂國興說,“法院說房子是我爸的,我無權處置。那咱們的事……”
“咱們沒什么事。”謝惠茜說,“離婚了,各過各的。”
“可是還有我爸。”
“你爸?關你什么事?離婚的時候,你讓我把你爸送走。我送了,你滿意了?”
“我沒……”
“你沒說什么?你沒說讓我把你爸送走?你沒說我伺候他兩年就該送他走?呂國興,你在我面前裝什么?”
“我……”
“你什么你?你欠了八十多萬,你憑啥拿你爸的房子去抵押?你爸癱瘓了,你管過嗎?”
“行,你們的事,我不管了。”謝惠茜說,“你爸現在有人管,你不用操心了。”
“誰管?你?”
“對。我管。”
謝惠茜掛了電話。
呂國興坐在沙發上,手機掉在地板上。屏幕碎了,碎成幾道裂痕。
他愣了好一會兒,才把手機撿起來。屏幕花了,看不清字。
他把手機扔在桌上,站起來在屋里走了兩圈。屋里安安靜靜的,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
他想,張曼妮呢?張曼妮去哪了?
他拿起手機,撥了過去。沒人接。
又撥。
還是沒人接。
他跑出去,打車去了張曼妮的住處。敲門,沒人應。
“曼妮!曼妮你開門!”
門開了,房東探出頭:“你找誰?”
“張曼妮呢?”
“她前天就搬走了。”
“搬走了?搬哪去了?”
“不知道。”房東打量著他,“你不是他男朋友嗎?你不知道?”
呂國興愣在門口,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走出公寓樓,站在路邊,看著車來車往。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他掏出手機,翻到張曼妮的微信。發了一條:“曼妮,你在哪?”
顯示:對方已開啟好友驗證。
他盯著屏幕,手指抖了。
08
謝惠茜再次來到拆遷辦,把拆遷款的事辦了。公公簽了字,錢打進了他的賬戶。
工作人員遞給她一張回執:“這是你公公的賬戶信息。錢已經到賬,密碼寫在紙條上,你替他保管。”
謝惠茜接過回執,看了好一會兒。
“我能把錢轉到我的賬戶嗎?”
“可以。需要你公公的授權。”
“我有授權書。”
“那行。你跟你公公去公證處辦個委托就行。”
謝惠茜拿著回執走出拆遷辦,站在門口。陽光刺眼,她瞇著眼睛看天。
她想起公公那天抓著她的手說的那些話。老人雖然說話不清楚,但他心里都明白。他知道兒子不是東西,知道她受了委屈,知道這個家完了。
她蹲在路邊,眼淚掉了下來。
哭了好一會兒,她才擦干眼淚站起來,去超市買了些水果和牛奶,回了出租屋。
晚上,她給公公打了個電話。護工接的,說公公今天胃口不錯,吃了半碗飯。
“麻煩你了。”謝惠茜說。
“不客氣。您對老人真好。”
“他是我爸。”
掛了電話,謝惠茜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圓。
第二天早上,謝惠茜接到了郭金山的電話。
“謝女士,呂國興的案子,下周開庭。你作為證人,需要到庭。”
“好。我知道了。”
“另外,有件事通知你一下。”郭金山說,“馬國華那邊,已經申請拍賣呂國興的其他資產。不過,你公公的那套房子,我們已經解封了,不會受影響。”
掛了電話,謝惠茜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還有五天,就要開庭了。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來,開始準備出庭的事情。
她把公公的委托書、拆遷手續、離婚協議都收拾好,裝進一個文件袋。又把自己這七年的工資單復印了一份,一并帶上。
做完這些,她坐在床邊,看著窗外。馬路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
她想起公公說過的一句話:“過日子,該哭就哭,該笑就笑。”
09
五天后,法院開庭。
謝惠茜走進法庭時,呂國興已經坐到了被告席上。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西裝,胡子也有幾天沒刮了,整個人看起來又臟又邋遢。
看到謝惠茜進來,他抬起頭,眼睛里全是血絲。
“你……你來了?”
謝惠茜沒理他,走到證人席坐下來。
庭審開始了。法官宣布開庭目的,確認雙方身份,然后開始調查。
謝惠西作為證人,被問了很多問題。有關于她跟呂國興的婚姻關系,有關于她照顧公公的事,有關于呂國興拿房子抵押貸款的事。
她都一一回答了,聲音不大不小,條理清晰。
“謝惠茜女士,請問你是什么時候知道呂國興拿房子抵押的?”
“兩年前。”謝惠茜說,“他跟我說要借錢做生意,讓我簽字。我不同意,他就罵我。”
“那你知道你公公才是房子的產權人嗎?”
“知道。他中風癱瘓之后,跟我說過。”
“那你為什么不阻止他?”
“我阻止了。他不聽。”
法官點了點頭:“好。你的證言我們記下了。”
庭審結束時,已經是下午三點。謝惠茜從證人席上站起來,往外走。
走廊上,呂國興追了上來:“謝惠茜!”
她停住腳步:“什么事?”
“我……我知道是我不對……”呂國興的聲音有點啞,“我跟你道歉……”
“道歉有用嗎?”謝惠茜看著他的眼睛,“你欠了八十多萬,拿你爸的房子去抵,現在你爸癱了,你不管了,反倒是我這個外人來管。你道歉給誰聽?”
“你自己想想吧。”
謝惠茜轉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腳步聲很響。
呂國興站在走廊里,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說不出口。
他靠在墻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10
幾天后,法院的判決下來了。呂國興被勒令限期還清欠款,否則將拍賣其名下資產。
謝惠茜拿到了那份判決書,看了好一會兒,然后把判決書收進抽屜里。
那天下午,她去養老院接了公公。
“爸,我帶你去看新房子。”
“新房……子?”
“對。我買了套房子,雖然不大,但夠咱倆住了。”
公公看著她,眼睛里全是淚花:“妮子……你……你……”
“別說了。你是我爸。”
她把公公扶上車,發動了車。車子緩緩駛出養老院大門,后視鏡里,養老院的牌子越來越遠。
新房子在郊區,是拆遷安置房。一室一廳,不大,但陽光很好。
謝惠茜把公公推進屋,扶他坐在沙發上。
“爸,這就是咱們的新家。”
公公坐在沙發上,看著客廳里的擺設,看著透過窗戶照進來的陽光。他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牙齒。
“好……好……”
謝惠茜走到廚房,燒了壺水,泡了杯茶。
她端著茶杯走到客廳窗邊,看著窗外。
窗外是一片綠草地,幾個孩子在踢球。公公坐在沙發上,慢慢靠著沙發靠墊,閉上了眼睛。
謝惠茜輕輕走到沙發邊,把毯子蓋在公公身上。
“爸,你累了就睡會兒。”
公公沒說話,嘴角卻微微上揚,好像在笑。
謝惠茜坐在沙發邊的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夕陽。天邊一片紅,云朵染成橘黃色的。
她想起自己剛嫁進呂家的那天,公公顫巍巍地遞給她一把鑰匙,說:“這房子的鑰匙,給你。”
那個時候,她真以為這把鑰匙能開一輩子的門。
可現在,她明白了。日子就像這夕陽,雖然有落山的時候,可第二天還會升起來。
她低頭看了看公公,老人睡得很沉,嘴角還掛著笑。
她伸手替公公掖了掖毯子,輕手輕腳地站起來,走進廚房。
鍋里的水開了,她往杯子里倒了水,泡了一杯茶。
茶的香氣在廚房里飄散開來,混著窗外的青草香,安安靜靜的。
謝惠茜端著茶杯,站了一會兒,又把杯子放在桌上。
日子還長著呢。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灶臺邊,開始準備晚飯。
鍋里煮著粥,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窗外的霞光從窗戶里透進來,照在白色的灶臺上,映出一片溫暖的光。
公公睡在沙發上,呼吸很均勻,好像在做著一個好夢。
謝惠茜把粥盛進碗里,放在灶臺上晾著。
她想,這樣的日子,也許不像她年輕時以為的那樣轟轟烈烈。但這平淡里的暖意,踏實又安穩。她已經很滿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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