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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玉娜把離婚協議拍在桌上,湯碗跳了一下,湯汁濺到我手背上。
我沒躲,看著那份協議,看了一遍。
她說孩子歸她,房子車子存款都歸她,讓我凈身出戶。
我拿起筆,翻到最后一頁,簽字。
她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答應得這么干脆。
她走后,我擦干凈手背上的湯漬,打開衣柜最底層的抽屜,里面有張借條復印件。
上面是葉玉娜親筆簽名,落款日期:十年前。
后面跟著一串數字:二百三十萬。
01
那天晚上,我做了三菜一湯。
紅燒排骨、清炒四季豆、一個涼拌黃瓜,湯是番茄蛋湯。八歲的萌萌坐在對面,吃得挺開心。
她說:“爸爸,媽媽怎么不回來吃飯?”
我說:“媽媽出差了,下周回來。”
“下周嗎?”
“嗯。”
她哦了一聲,繼續扒飯。我沒多解釋,也不知道怎么解釋。離婚這件事,我還沒想好怎么跟她說。
飯后我洗碗,萌萌在客廳看動畫片。
水龍頭嘩嘩響,我盯著水流,腦子里空空的。
廚房里的油煙氣還沒散盡,鍋底粘著一點焦糊的排骨醬。
我用鋼絲球使勁擦,擦干凈了,又擦第二遍。
電話響了,是何醉藍。
“簽了?”
“簽了。”
“她沒鬧?”
“沒有,她高興還來不及。”
何醉藍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笑得很輕,像是什么在意料之中。她說:“那下一步,你準備好了嗎?”
我關掉水龍頭,廚房里安靜下來。客廳傳來動畫片的聲音,萌萌在笑。
“準備好了。”我說。
掛了電話,我站在廚房里。燃氣灶上那鍋湯還冒著熱氣,白霧在燈光下飄散。我伸手關火,勺子在鍋里攪了兩圈,然后放下。
第二天一早,葉玉娜回來拿東西。
她進門的時候,我正給萌萌梳頭發。
萌萌坐在小板凳上,我扎了一上午也扎不好那個馬尾辮,松松垮垮的,像狗啃的。
葉玉娜看了一眼,沒說話,徑直走進臥室,拖出一個行李箱開始收拾。
萌萌叫了聲媽媽,她應了一聲,沒抬頭。
衣柜門開開關關,抽屜拉出來又推回去。
葉玉娜的動作很快,像是在趕時間。
我站在臥室門口看著她,她疊了幾件大衣放進去,又拉開床頭柜翻了翻。
“那本房產證呢?”她問。
“在書房保險柜里。”
“密碼是多少?”
“你生日。”
她愣了一下,表情有點復雜。但很快恢復正常,轉身去書房。經過我身邊時,她停了一下,從口袋里掏出一張銀行卡遞過來。
“這里面有兩萬,你拿著。萌萌的撫養費,我下個月開始打。”
我沒接。
“不用,我有錢。”
“你有什么錢?”她皺了下眉,“你這些年又沒上班,錢都在我這兒,你哪來的錢?”
我沒說話,她把銀行卡塞到我手里,轉身去了書房。
我低頭看著那張卡,紅色的,招商銀行。卡面很新,應該是她臨時辦的。我攥緊那張卡,指節有點發白。
萌萌從客廳跑過來,拉著我的衣角:“爸爸,媽媽今天要走嗎?”
“那她什么時候回來?”
我蹲下來,捏捏她的臉:“媽媽有自己的事情,以后爸爸照顧你。”
萌萌歪著頭看我,大眼睛眨了兩下。她今年才八歲,有些事還不太懂。我抱起她,她的小手摟著我的脖子。我聞到她的洗發水味道,草莓味的。
葉玉娜從書房出來,手里拿著房產證。她看了一眼我和萌萌,眼神閃了一下,很快就別過頭去。
“我走了。”
她拖著行李箱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頓了一下,但沒回頭。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咔嗒一聲。然后就是樓道里行李箱輪子滾動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遠,直到徹底消失。
萌萌問:“媽媽怎么連再見都不說?”
我說:“她忘了。”
那天下午,我帶著萌萌去超市買菜。
她坐在購物車里,我推著她穿過一排排貨架。
超市里的燈管白得刺眼,廣播里放著流行歌曲。
生鮮區的水霧噴在綠葉菜上,保鮮膜里包著各式各樣的肉。
萌萌指著冰柜里的冰淇淋:“爸爸,我想吃那個。”
“不是剛吃完一根嗎?”
“再吃一根嘛。”
“行,就一根。”
我笑了笑,從冰柜里拿出那盒巧克力味的。她抱著冰激凌,臉上笑開了花。
我看著她的笑臉,心里忽然很難受。
我和葉玉娜結婚十年,這十年里她陪孩子的時間,加起來可能還不到一年。
以前她總說忙,說公司離不開她,說她要養家。
我信了,也認了。
可現在想想,什么忙不忙的,都是借口。
只是不想回來罷了。
晚上把萌萌哄睡著,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
電視開著,我盯著屏幕發呆。
墻上還掛著我們的結婚照,放大的,掛在客廳正中間。
照片里的兩個人都在笑,笑得挺開心,現在看著卻覺得有點陌生。
我站起來,踩著凳子把相框摘下來。
相框后面落了一層灰。
我吹了吹,拿抹布擦干凈,然后放進了儲物間最里面的角落。
02
我跟何醉藍是大學同學,都是計算機系的。
說句實話,那會兒學校里追她的人不少。
她長得好看,家里條件也好,父親開著一家科技公司,據說身家過億。
可她偏偏看上了我,一個從農村考出來的窮小子。
大學四年,我們處了三年對象。
畢業那年,我跟她一起創業。
她出錢,我出技術。
公司剛有點起色,接了第一個大單,我們高興得在出租屋里喝了三瓶啤酒,最后一瓶倒在臉盆里當慶功酒。
可就在那時候,葉玉娜出現了。
她是隔壁系的,比我大一屆。
我們是在一次校友會上認識的,聊了幾句,互相留了電話。
后來她約我吃飯,我去了。
再后來她約我看電影,我也去了。
一來二去,兩個人就走到了一起。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那會兒是怎么想的。
可能是年輕,可能是虛榮心作祟。
葉玉娜長得也不錯,性格外向,說話做事都很有主見。
而何醉藍呢,她太強勢了,什么事都自己拿主意,我在她面前總覺得自己低了一頭。
葉玉娜不一樣,她哄人,會撒嬌,會讓我覺得被需要。
我跟何醉藍攤牌那天,在她租的房子里。
“我有了別人。”
她正在廚房做飯,聽到這句話,手里的小蔥掉在地上。她轉過身看著我,眼睛紅了,但沒哭。
“誰?”
“你不認識。”
“你是不是瘋了?”她聲音有點抖,“我們公司剛起步,你跟我說這個?”
我低著頭,不敢看她。
她站在那里好長時間沒說話,最后把手里的菜刀拍在案板上,聲音大得嚇人。
她轉身走進臥室,把門摔上。
我聽見里面傳來收拾東西的聲音,抽屜拉出來,衣柜打開。
大概半小時后,她出來,提著一個小行李箱。
“公司歸我,你的股份我給你折算成錢。從今天起,我不想再看到你。”
說完她就走了,沒哭沒鬧,甚至沒罵我一句。
我站在那間出租屋里,聞著她留下的油煙味。灶臺上的炒鍋還熱著,鍋里的菜焦了,糊味越來越濃。我關掉火,把焦糊的菜倒進垃圾桶。
第二天,我去了葉玉娜家,見了她父母。
她母親丁桂鳳是個精明人,說話很客氣,但話里有話。
一見面就問我家里幾口人,父母做什么的,有沒有房子車子。
我都如實說了,農村的,父母種地,沒有房子沒有車子。
她臉上的笑容淡了一半。
后來丁桂鳳私下找我,拿出一份股權轉讓協議。
“小呂啊,你跟我女兒既然要結婚,這家產的事得提前規劃好。你們那個公司,我聽玉娜說前景不錯。你把股份轉出來,讓你岳父替你保管著,免得以后創業失敗血本無歸。”
我當時年輕,不懂這些東西。她說得冠冕堂皇,我想著反正要成一家人了,就答應了。
簽了名字,按了手印。
那是我這輩子犯的最大錯誤。
婚后的日子,一開始還好。
葉玉娜在房地產公司做銷售,我繼續寫代碼,接一些外包活。
我們租在城中村,一個月八百塊,住一樓,夏天潮濕得被子都能擰出水來。
萌萌出生那年,我接了個大單,賺了十幾萬,手頭寬裕了,搬到了一個干凈的小區。
可也就是那時候,葉玉娜變了。
她升職了,成了銷售主管,手底下管著一班人。
收入高了,應酬也多了。
開始是每周兩三天不回家吃飯,后來變成三五天,再后來,一個星期能回來兩三次就算不錯了。
我說過她幾句,她說我不理解她的工作,說我沒本事,只能在家里帶孩子。
這話很扎人。但她說得沒錯。
那年公司發了幾次裁員通知,我接的外包活越來越少。有段時間我甚至想過去送外賣,但葉玉娜不讓,說送外賣丟人。
我就在家帶孩子,做飯,收拾家務。
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家庭煮夫。
萌萌上幼兒園那年,葉玉娜被提拔為部門經理,年薪漲到了三十多萬。
第二年,她跳槽到另一家公司,年薪五十萬。
第三年,她進了現在這個公司,年薪直接破百萬。
而我的生活呢?
每天早上六點半起床,給萌萌煮早飯,送她去上學。然后回家收拾屋子,洗衣服,拖地。下午四點去接孩子,回來做飯,輔導作業,哄睡覺。
周而復始,一天又一天。
有時候我站在陽臺上,看著樓下車水馬龍,會想起當年的自己。那時候我也意氣風發,也想做出一番事業。可現在呢?我連一份像樣的工作都沒有。
這種落差感,像是鈍刀子割肉,一點一點地折磨人。
但我沒想過離婚。
不是因為我多愛葉玉娜,而是因為萌萌。我不想讓她在一個破碎的家庭里長大。
所以我忍了,認了。
我告訴自己,這就是命。
直到去年冬天,我發現了那個秘密。
那個日子我記得很清楚——十二月十七號,周五。
葉玉娜說要去上海出差,周日回來。我給她收拾行李,順便把她的西裝外套拿到干洗店去洗。翻口袋的時候,摸到一張紙條。
酒店的房卡。
不是普通的那種,是情侶套房。
我當時腦子嗡的一聲。我拿著那張房卡,坐在床邊,整個人像被人抽空了。手在發抖,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我告訴自己,可能是拿錯了。
可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看著身邊的枕頭空空蕩蕩,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第二天,我翻她的手機。
密碼我知道,是萌萌的生日。趁她去洗澡,我解鎖了屏幕。微信聊天記錄清理得很干凈,但我翻了翻相冊,看到一張截圖。
是酒店的預訂信息。
情侶套房,一晚2688。預訂人:葉玉娜。
下面還有一條短信提醒:尊敬的會員,您的預訂已確認,歡迎入住。
我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
我坐在沙發上,手撐著額頭,眼淚順著指縫流下來。萌萌在房間里寫作業,我不敢出聲,怕被她聽見。我咬著自己的手背,咬得牙印都出來了。
那天晚上葉玉娜回來,我什么都沒說。
我不知道該怎么說。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何醉藍。
03
其實這些年我一直知道何醉藍的情況。
她父親的公司越做越大,吞并了好幾家科技企業,現在是業內有頭有臉的大公司。
何醉藍回國接手后,大刀闊斧地改革,把幾個老業務砍掉,主攻人工智能方向,勢頭很猛。
而葉玉娜所在的公司,正好跟她們存在直接競爭。
我是通過一個老同學找到何醉藍的聯系方式。打電話的時候手都是抖的。十年沒聯系,我不知道她還接不接我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不會有人接。
“喂?”
她的聲音還是那樣,干凈,利落。
“是我,呂建。”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我緊張地握著手機,手心全是汗。
“你還好嗎?”她問。
“不好。”
又是一陣沉默。然后她說:“你在哪兒?我去找你。”
我們在一個茶館見面。
她比十年前胖了一點,但精神很好,穿著職業裝,頭發盤起來,看起來干練又漂亮。
坐在那里,氣場很足,跟以前完全不一樣。
我坐她對面的那幾秒,有種穿越的感覺。
“說吧,什么事。”
我猶豫了一下,從口袋里掏出那張房卡,放在桌上。
她看了一眼,沒拿起來。
“什么意思?”
“葉玉娜出軌了。”
她看著我,眼睛里的神色很復雜。有驚訝,有同情,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確定?”
“確定。”
她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的白霧模糊了她的臉。
“所以呢?你想怎么辦?”
“我不知道。”
我說的是實話。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離婚?不甘心。不離婚?又咽不下這口氣。
何醉藍放下茶杯,看著我的眼睛。
“呂建,你還記得十年前你欠我的嗎?”
我愣了一下,然后點頭。
“記得。”
“那你還記得,你被丁桂鳳騙簽的那份股權轉讓協議嗎?”
我的心猛地一跳。
“那份協議,在法律上是無效的。因為你的股份不是你個人所有,是我們兩個人的共同財產。你一個人簽的轉讓協議,沒有我的簽字,在法律上一分錢不值。”
我聽得愣住了。
“意思是,你的那部分股份,從來就沒真正交出去過。”
那天下午,何醉藍給我講了很多。
她父親的公司,當年跟葉玉娜所在的公司有過合作。
后來合作崩了,雙方鬧得很不愉快。
何醉藍接手后,一直想找個突破口。
而葉玉娜母親丁桂鳳當初那份漏洞協議,正好給了她把柄。
事后我才知道,何醉藍和葉玉娜還有舊怨。
她們是同一屆的,不同系。
大三那年,學校評獎學金,何醉藍的成績排第一,名額本該是她。
但葉玉娜不知道怎么操作的,硬是把名額搶了過去,還誣陷何醉藍考試作弊。
這事鬧得挺大,何醉藍被叫到教務處談話,還被記了過。雖然最后澄清了,但她心里一直記著這個仇。
何醉藍說:“你那點股份我根本不放在眼里。但我要讓你知道,你這些年吃的虧,我都替你記著。”
我看著她,心里五味雜陳。
“那現在怎么辦?”
“別急,一步一步來。”
之后的兩個月,何醉藍幫我找了律師,開始整理證據。我這邊呢,就當什么都不知道,繼續過我的日子,繼續當那個窩囊的家庭煮夫。
與此同時,何醉藍開始布局。
她讓一個人接近葉玉娜——她的表弟賈澤宇。
賈澤宇年輕,長得也帥,嘴巴甜,會來事。他以一個獵頭的身份出現在葉玉娜的公司附近,偶然認識了葉玉娜。兩個人聊了幾次,慢慢熟了。
賈澤宇說自己是某公司的銷售總監,來這座城市開拓業務的。葉玉娜信了,一來二去,兩個人越走越近。
這些事,我都是從何醉藍那里知道的。
她說:“你別急,等她上鉤了,我們就能收網了。”
我點點頭,心里卻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方面,我想報復。
另一方面,我又覺得這不像我。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做這樣的事,會設局,會下套。
可心里那個聲音又告訴我:她不仁在先,就別怪你不義。
那段時間我的精神狀態很不好。
白天裝作若無其事地接送孩子做飯收拾家務,晚上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發呆。有時候看著窗外的燈火,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萌萌有時候會跑過來問:“爸爸,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說:“沒有啊,爸爸挺好的。”
“你的眼睛紅了。”
“哦,剛剛做飯,辣到眼睛了。”
她將信將疑地看著我,然后爬上沙發,挨著我坐下。她的小手握著我的手,熱乎乎的。
“爸爸,我陪你。”
我摟著她,眼淚差點掉下來。
04
三個月后,葉玉娜開始頻繁加班。
或者說,她有了更多不回家的理由。
以前她好歹還會打個電話回來,說今天晚上有應酬,不回來吃飯。現在連電話也省了,微信發一條——“今晚有事,不回來了”——就算完事。
我自然是知道她跟誰“有事”的。
賈澤宇那小子,在我面前晃了好幾次了。
有一次我在接送萌萌的路上,看到他和葉玉娜從一家日料店出來,葉玉娜笑得花枝亂顫,跟公司里那個冷面副總判若兩人。
我躲在路邊的報亭后面,看著他們的車子開走。
心里有些疼,但比想象中要輕得多。
可能是早就麻木了。
那天晚上,葉玉娜難得回來得早,九點多就到家了。我正在書房對著電腦發呆,她推門進來,換了睡衣,坐在床邊刷手機。
“呂建。”
“嗯?”
“我想跟你談談。”
我轉過頭看著她。她沒有看我,盯著手機屏幕,手指上下滑動。
“我們離婚吧。”
我愣了一下。雖然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但親耳聽到她說出來,心臟還是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為什么?”
她不說話了,把手機屏幕翻過來對著我。
屏幕上是一張照片,我和何醉藍在茶館喝茶的照片。
照片拍得不清楚,隔著一層玻璃,但兩個人的臉都很清楚。
“這女的你認識吧?”
我看著那張照片,沒說話。
“她是何醉藍,你那個初戀。當年不是說分了嗎?怎么又聯系上了?怎么,后悔了?想回去找她?”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葉玉娜把手機扔在床上,冷笑一聲。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見面的事,我早就知道了。我就是在等你主動開口,既然你不說,那我來說。離吧。”
我沒爭辯。
我甚至有點慶幸。
她以為是她先發現了我“出軌”,所以她是“受害者”,所以離婚是她提的,顯得她很占理。這樣也好,省得我再去想怎么開口。
“孩子歸我。”她說,“房子也是我的。車也是我的。存款,也都歸我。你凈身出戶。這是條件。”
我看著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聽著。
她怕我反悔,補充道:“你要是不同意,那就法院見。打官司你贏不了的。你一個家庭煮夫,連收入都沒有,法院不可能把孩子判給你。”
她說得對。
這些年我一個子兒沒賺,家里的錢都是她的。真打官司,我的勝算很低。而且她還有那個漏洞協議當籌碼,隨時可以撕破臉。
“行。”
她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答應得這么爽快。
“我說的是凈身出戶,你聽清楚了?”
“聽清楚了。我凈身出戶。”
她盯著我看了好幾秒,像是在判斷我是不是在耍花樣。但我臉色平靜,沒有任何破綻。她松了口氣,又有一點意外。
“那你盡快搬出去。”
“好。”
那晚她睡主臥,我睡客廳沙發。
我躺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紋。
那裂紋是兩年前房子裝修時留下的,我喊了好幾次要找人補一下,葉玉娜一直沒當回事。
現在也不用補了,反正房子是她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打印店打了一份離婚協議。
按照葉玉娜說的,一條一條寫好。孩子歸她,房子歸她,車歸她,存款歸她。我凈身出戶。
她看完,很滿意。
“簽字吧。”
我在最后一頁簽上自己的名字,寫得工工整整。
她也簽了,字跡漂亮又干脆利落,跟你們個做事風格一樣,一點都不拖泥帶水。
簽完字,她看著那份協議,像是在看一件戰利品。
“房子你什么時候搬?”
“下周。萌萌那邊,我想親自跟她說。”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換好鞋。
“對了,那個何醉藍,”她回過頭,“你以為她是什么好東西?她爸那公司,跟我們公司是死對頭,你不知道吧?你讓她幫你,她巴不得看我們公司出事呢。你跟她攪在一起,小心被她當槍使。”
“我知道。”
“你知道?”她愣了下,“那你還……”
“我跟她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
我沒回答。
她看著我等了一會兒,見我不說話,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門關上,屋子里安靜下來。
我坐在沙發上,把那份離婚協議拿起來看了一眼。紙張很光滑,簽字筆的墨跡還沒干透,在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
十年了。
從結婚到離婚,整整十年。
把自己最好的十年,耗在了這段婚姻里。到頭來,就換來這么一張紙,和一紙凈身出戶的協議。
我把協議折好,放進了那個存放借條復印件的抽屜里。
關上抽屜的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心里空落落的。
不是為了她,是為了自己。
05
離婚后的日子,出乎意料地平靜。
我沒有立刻搬走,因為要跟萌萌做思想工作。
那幾天我做她最喜歡吃的菜,紅燒排骨、糖醋里脊、番茄炒蛋。
每頓飯都變著花樣做,她吃得很開心,但我看得出她開心里藏著一種什么東西。
“爸爸,你好像不太開心。”
“沒有啊,爸爸很開心。”
“你騙人。”她戳著碗里的米飯,“你跟媽媽,是不是吵架了?”
我放下筷子,看著她的眼睛。八歲的小孩子,其實什么都懂。她們能察覺到家里氣氛的變化,能感覺到父母之間的暗流涌動。
“萌萌,爸爸媽媽有點事情要處理。以后你可能要跟媽媽住一段時間。”
“那你呢?”
“爸爸也會去看你的,每個周末都去。”
“為什么不能住一起了?”
她的眼眶紅了,聲音開始發抖。我看著她的表情,鼻子也酸了。我伸過手去,把她的眼淚擦掉。
“萌萌乖,聽爸爸說。這不是你的錯,是爸爸媽媽之間的一些事情。不管怎么樣,爸爸都是你爸爸,媽媽也是你媽媽。”
“我不喜歡媽媽。”她突然冒出一句。
我愣住了。
“為什么這么說?”
“因為她老是罵你。”
我張了張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天晚上我哄她睡著后,一個人躲在陽臺上抽煙。
我已經好幾年沒抽過煙了。
那盒煙是上次整理抽屜時發現的,不知道放了多久,煙都干了。
我一根接一根地抽,把煙頭按在煙灰缸里,按得只剩下煙蒂。
那天深夜,我接到了何醉藍的電話。
“協議簽了?”
“好。”她的語氣頓了頓,“她什么時候辦理房產過戶?”
“等萌萌放假后。”
“那你這段時間住哪兒?要不來我這兒暫住幾天?”
“不用,我找好地方了。”
我說的是實話。
離婚協議簽完那天,我就跟一個朋友打了招呼,租了他家的一間空房。
老小區,隔音不好,但便宜,一個月才800塊。
我沒什么錢,總不能一直住何醉藍那兒。
“行,你自己看著辦。對了,那件事,準備得怎么樣了?”
“差不多了。”
“好。等你搬出來,我們就開始。”
那段時間,我經常做一個夢。
夢見十年前,我還在一間出租屋里寫代碼。
空調壞了,窗戶開著,風吹進來,吹亂桌上的草稿紙。
何醉藍坐在旁邊,一邊吃西瓜一邊看著我寫代碼,偶爾插一句嘴。
那時候多好啊。
簡單,純粹,沒有那么多彎彎繞繞。
夢醒來,出租屋里空蕩蕩的。風吹著窗簾,陽光從縫隙里透進來。我看著天花板,心里空空的,像被掏走了什么東西。
六月十八號,萌萌放暑假。
葉玉娜來接她,帶著賈澤宇。
我看到賈澤宇的時候,他沖我笑了笑,很曖昧的笑。我沒理他,蹲下來跟萌萌說再見。
“萌萌,跟媽媽走吧,爸爸下周去看你。”
她看看我,又看看賈澤宇,最后拉著葉玉娜的手,跟她走了。
臨走時她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像個八歲的孩子,像個大人一樣。
我看著她走進電梯,門關上,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何醉藍說我對萌萌太狠了。我告訴她不狠不行,只有讓葉玉娜先放松警惕,后面的事情才好辦。可心里那個聲音一直問我:這樣做,值不值得?
我搬出那個家的那天,把那張借條復印件揣在口袋里。
葉玉娜不知道的是,我手里還有一張牌。一張她想不到的牌。
那是離婚后的第十五天,六月二十三號。
那天下午我接到葉玉娜的電話,說她要回來拿點東西,問我方不方便。我說方便。
我提前半小時回到那個家,站在客廳里,把那張借條復印件放在茶幾上。
然后我打電話給何醉藍。
“她一個小時后到。你過來吧。”
何醉藍來得比我想象中快。
她穿著一條白色裙子,踩著高跟鞋,妝容精致。進門的時候掃了一眼客廳,目光落在那張結婚照的位置上。
“照片呢?”
“收了。”
“不錯,有進步。”她笑了一下。
“一會兒她到了,你打算怎么出場?”
“我就站這兒。”她指了指廚房門口,“給她盛碗湯。”
“什么湯?”
“排骨湯。我剛燉的。”
我看著她,忍不住笑了。
這個玩笑我不確定葉玉娜能不能接住,但我自己挺開心的。
果然,半小時后,葉玉娜推門進來了。
她的表情在看到何醉藍的那一刻,凝固在臉上。
06
葉玉娜站在門口,手里拿著鑰匙,人像被釘住了。
何醉藍正從廚房里出來,手里端著一碗湯,熱氣騰騰的。她穿著圍裙,系著蝴蝶結,看起來像個居家的女主人。
“你……”葉玉娜的臉上表情扭曲,嘴張了張,像是要說什么又說不出。
“葉總,你來了。”何醉藍笑了,很自然的笑容,“正好,我燉了排骨湯,要不要一起喝一碗?”
葉玉娜的臉當場就綠了。
她看著我,眼睛像要把我撕碎。
“呂建,你這是什么意思?”
我坐在沙發上,蹺著二郎腿,手里端著一杯茶。
“介紹一下,何醉藍,我女朋友。”
“你放屁!”葉玉娜破口大罵,“你們合起伙來耍我是不是?離婚才十五天,你就把她領回家,你是不是早就跟她勾搭上了?”
“你以為呢?”
“你、你……”
她氣得渾身發抖,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嘚嘚響。她沖到我面前,手指著何醉藍,眼睛卻死死盯著我。
“你知道她是誰嗎?她是我們的死對頭!她家公司跟我們公司正在打官司!你跟她在一起,你是瘋了嗎?”
“你知道?”
“我還知道,你跟賈澤宇的關系。”
葉玉娜的臉色頓時變了。
“你胡說什么?”
“周一你跟我簽離婚協議,周三晚上你是不是跟他在凱賓斯基開房了?”
葉玉娜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一樣,整個人僵在原地。
“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猜?”
何醉藍端著那碗湯,走到茶幾前,把它放在上面。湯碗落在玻璃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葉總,我給你算過一筆賬。”何醉藍坐下,從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夾,“你在你們公司做副總的這幾年,利用職權挪用了二百三十萬公款。時間一直追溯到去年,這筆錢,你有三分之二都花在了賈澤宇身上。”
葉玉娜的臉色從紅轉白,又從白轉青。
“你、你胡說!”
“我有沒有胡說,你自己心里清楚。”何醉藍把文件夾翻開,“這里面,有銀行流水,有發票,有轉賬記錄。還有賈澤宇的證詞。”
“賈澤宇?”
“對。我表弟。”
葉玉娜的腿像是被抽去了力氣,一屁股坐在了玄關的鞋柜上。她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眼睛死死盯著何醉藍。
“你們……你們從一開始就在算計我?”
“不算算計,算是幫你認清現實。”何醉藍把湯碗端起來,喝了一口,“你這些年對呂建怎么樣,你自己心里有數吧?他總是能忍就忍,能退就退。可他不是傻子,你做的事,他心里一清二楚。”
葉玉娜轉過頭看著我。
她的眼妝有點花了,眼角有一小塊黑色的暈染。
“呂建,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跟賈澤宇的事。”
“知道。”
“多久了?”
“三個月前,你從上海出差回來,我看到你口袋里有張酒店的房卡。”
她的嘴巴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但最終沒說出口。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好半天沒說話。
客廳里安靜了很久。
最后是何醉藍開口:“葉總,我今天來,不是來跟你吵架的。我是來跟你談條件的。”
“什么條件?”
“你欠公司的錢,我不追究。你做的事,我也可以不告訴你的董事會。”
葉玉娜抬起了頭,眼睛里閃過一絲希望:“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從這個城市消失。”
葉玉娜愣住:“什么意思?”
“辭職,離開這個行業,去南邊也好,去北邊也好,別在這個圈子里出現了。你的公司,我可以出錢收購。你的股份,我會給你一個合理的價格。”
“憑什么?”
“憑你手里那二百三十萬的窟窿,憑你跟你公司董事長的枕邊人私通。”何醉藍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你說,如果你老板知道你跟賈澤宇的事,你會怎么樣?”
葉玉娜的臉色徹底白透了。
“賈澤宇……真的是你表弟?”
“親表弟。”
“那他從一開始就在……”
“對。從我認識呂建那天起,他就開始布局了。”
葉玉娜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要倒下去。她咬著嘴唇,眼淚終于掉下來了。
“你們……你們真狠……”
我看著她,心里沒有一絲憐憫。
“是你先狠的。”我說。
07
那天晚上,何醉藍走了。葉玉娜還坐在沙發上,一整晚沒動過。
我收拾好廚房,把碗洗了,把灶臺擦了。然后把屋里所有的垃圾袋打結,準備第二天早上扔掉。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她忽然開口了。
“你真的要這樣?”
“哪樣?”
“跟我斷干凈,然后跟她在一起?”
我停下腳步,看著她。她的頭發散亂,眼妝花了,看起來很狼狽。跟白天那個高高在上的葉副總判若兩人。
“我跟誰在一起,那也是我的事。”
“你是不是不愛我了?”
“你覺得呢?”
她不說話了。
我走進臥室,把那套換洗的衣服裝進包里。葉玉娜跟到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我收拾東西。
“你能不能不走?”
“不走?”我回過頭看著她,“不走的話,你能保證以后好好過日子嗎?”
她沒說話。
“你能保證以后不嫌棄我嗎?”
依然沉默。
“你能保證以后不搞那些亂七八糟的關系嗎?”
她低下頭,眼淚滴在地上。
“呂建,我知道我錯了。我這些年對不起你,我知道。”
“知道有什么用?”
“你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不能。”
我從包里掏出那份離婚協議,翻到最后一頁,上面有我們的簽名,有她的名字,也有我的名字。我拿起筆,在“自愿離婚”四個字下面畫了一條線。
“我們已經簽了。”
“我可以毀掉它。”
“毀掉了,還能再簽新的。你已經變了,我也變了。我們回不去了。”
她看著我,眼睛里最后一點光也滅了。
那晚我睡在次臥。床單被套都是新的,我鋪好床,躺下來,聽著隔壁房間的動靜。葉玉娜一直在客廳里坐著,開著電視,但沒有聲音。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時候,發現她已經走了。
茶幾上放著一張紙條:“萌萌我會照顧好,你不用來了。”
字跡潦草,像是寫得很急。我拿起那張紙條,看了一會兒,然后把它折好放進口袋。
那一周,我沒有去找何醉藍。
我跟朋友去了一趟鄉下,住在一個農家小院里。白天看山看水,晚上喝酒聊天。朋友是個木匠,整天在院子里刨木頭,刨花卷成卷兒,堆了一地。
我坐在那里看他干活,一坐就是一下午。
“你心里有事?”他問。
“沒有。”
“你騙誰呢?你白頭發都多出來了。”
我沒說話。
他放下刨子,坐下,給我倒了杯茶。
“人這一輩子啊,有時候就像這木頭。你不刨它,它就臟兮兮的。你一刨它,它就變干凈了,但也變薄了。值不值得,看你舍不舍得那層皮。”
我喝了那茶,苦的,回味又有點甜。
第四天的時候,何醉藍打來電話。
“你還好嗎?”
“還行。”
“葉玉娜那邊有動靜了。”
“什么動靜?”
“她去找了董事長,想解釋那筆錢的事。但賈澤宇提前一步,把證據都遞上去了。董事長很生氣,已經暫時停了她的職。”
“那她會怎樣?”
“看情況。如果她愿意辭職,那這事兒就算了。如果她還想掙扎,那我們有夠她喝一壺的。”
我掛了電話,看著窗外的山。
山是綠的,云是白的,風吹過來帶著青草的氣息。
我想起十年前,那時候我以為自己會有一番作為。我以為只要努力,就能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可到頭來,一切都沒按照我想象的方向發展。
我開始理解周星馳在《大話西游》里說的那句話——“曾經有一份真誠的愛情放在我面前,我沒有珍惜,等到失去了才后悔莫及。”
不是后悔,是惋惜。
惋惜自己曾經的選擇,惋惜那些已經回不去的時光。
但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生活還得繼續。日子還得過。
萌萌還在那邊等著我呢。
08
七月十五號,我回了城。
我先去找了何醉藍,在她公司樓下的咖啡廳碰頭。她穿了一身灰色西裝,看起來精神很好。
“回來了?”
“有什么想法?”
“想搶回萌萌撫養權。”
她點了點頭,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這個你看看。”
我接過來,是一份律師函。正本的內容很簡單:葉玉娜侵占公司公款一事,公司已正式向法院提起訴訟。
“這么快?”
“董事長不想給她機會。”
我看著那份律師函,心里說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
“她人呢?”
“暫時停職在家。”
“那萌萌呢?”
“孩子暫時由她母親在帶。”
我捏著那份文件,心里開始有點發慌。萌萌不在葉玉娜身邊,這是好事還是壞事?我該不該現在去接她?
“你打算怎么辦?”何醉藍問我。
“我想去把萌萌接回來。”
“那你去吧。有什么需要幫忙的,隨時找我。”
我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何醉藍,謝謝你。”
“不用謝。我希望你不要因為我做這些事,而有太重的心理負擔。我幫你,不單單是因為你。也是因為我自己。”
“我還是謝謝你。”
她笑了一下。
“好了,去吧。把萌萌接回來。你是個好爸爸。”
我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咖啡廳。
那天下午,我去了葉玉娜母親丁桂鳳的家。
門是丁桂鳳開的。她看到我,表情有點意外,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你來干什么?”
“我來接萌萌。”
“她不在家。”
“在哪兒?”
“在外面玩兒。你晚點再來吧。”
丁桂鳳的語氣很疏遠,像是對待一個陌生人。我站在門口,能聽見屋里傳來電視的聲音,還有萌萌的笑聲。
“媽,是小狗嗎?”
“不是,有個叔叔來找你媽媽。”
萌萌跑過來,看到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爸爸!”
她沖過來,撲進我懷里。我蹲下來抱著她,聞著她身上的味道,眼淚差點掉下來。
“萌萌,跟爸爸回家好不好?”
“好!”她使勁點頭。
丁桂鳳的臉色變了。
“呂建,你不能帶走她!”
“她跟玉娜的。你一個當家庭煮夫的,連工作都沒有,拿什么養她?”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媽,你錯了。”
“什么錯了?”
“我不是沒本事賺錢。當年我要是想,我也能跟玉娜一樣。但我選擇了照顧家庭,照顧孩子。這是我的選擇,不是我的失敗。”
她的表情有點松動。
“媽,你是不是覺得,一個男人在家里帶孩子,就是窩囊廢?可你知道嗎?萌萌這些年所有的事,都是我在管。她上的什么學校,吃了什么藥,喜歡吃什么菜,穿多大碼的鞋,這些我都知道。玉娜知道嗎?她不知道。”
“萌萌需要的是一個真正關心她、呵護她的家長。不是我,也不是你女兒。是我。”
丁桂鳳看著我,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最后她開口了:“你走吧。”
我站起來,拉著萌萌的手,走出了那道門。
萌萌回頭看了她一眼:“外婆再見。”
“再見。”丁桂鳳的聲音很輕,像是來自很遠的地方。
一路上萌萌都很開心。她牽著我的手,蹦蹦跳跳的,問這問那。
“爸爸,我們以后住哪兒呀?”
“住一個新地方,爸爸租的房子。”
“好啊,新地方新開始!”
我看著她那張天真無邪的臉,心里暖洋洋的。
“對,新地方,新開始。”
09
把萌萌接回來后,我的生活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
早上送她上學,下午接回來,做飯,輔導作業,哄睡覺。
那個一萬塊一平的房子我不再住了,我租了一個六十平米的老破小,墻壁有點斑駁,水管偶爾漏水,樓上的住戶經常半夜還在搓麻。
但萌萌睡得很香,偶爾打個小呼嚕,我就看著她,仿佛看著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
何醉藍那邊進展也很順利。
葉玉娜最終還是辭職了,沒有驚動公司更多的人。
那場訴訟私下和解了,條件是葉玉娜三年內不準在同行業任職。
何醉藍作為大股東,拿到了對方手上幾項核心業務的優先級。
我那份十年前被奪走的股權,也因為那張借條復印件得到了庭外調解的解決。
何醉藍幫我爭取到了該有的分成,雖然不是大數目,但足夠我和萌萌生活很長一段時間。
“你的錢我不要多。”何醉藍說,“我幫你,不是為了那點分成。”
“我幫你,是因為我不甘心。”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當年的事,我早就放下了。但我沒辦法忍受那筆黑賬被你岳母糟蹋。你那份技術,本該值更多錢的。我就是想幫你要個公道。”
“謝謝你。”
“不用。”
我看著她轉身離開的背影,心里有些復雜。有些人錯過的,就是錯過了。我和她,也許從十年前那個節點起,就沒有了回頭的路。
但我不后悔遇到她。不后悔她曾經出現過,幫過我。
九月底,賈澤宇來找我。
那時候我正在家給萌萌縫校服紐扣,他敲門進來,帶了水果。打扮得像模像樣的,看不出是個職業騙子。
“哥,有點東西給你看看。”
他遞給我一個U盤。
“什么?”
“葉玉娜那邊之前存放在我這里的資料。有聊天記錄、轉賬截圖,還有她媽丁桂鳳當年參與股權轉讓的錄音。”
我看著他,沒接。
“你給我這個干什么?”
“何姐交代的。她說你可能有用的。”
“何醉藍?”
“對。”
我伸手拿過U盤,翻過來看了看,插進了電腦。
錄音里,丁桂鳳的聲音很清晰:“那份股權協議,他簽了字就沒用了。只要他簽了,他就不占理。我們怎么說怎么是。玉娜,你聰明點,別跟他說實話。”
我聽完,笑了一下。
“有用。”
賈澤宇走后,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幾上的U盤。
葉玉娜會走到這一步,也許從一開始就注定。
她媽教她的那些“做人”道理,到頭來,全都反噬到了自己身上。
萌萌在做作業,趴在桌子上,鉛筆寫得歪歪扭扭的。
“這個‘幸’字怎么寫呀?幸福的幸。”
我走過去,握著她的手,一筆一畫慢慢寫。
“這樣。”
“哦,有點難。”
“多寫幾遍就好了。”
她認真地寫了好幾遍,寫完了,抬起頭看著我:“爸爸,什么是幸福呀?”
我想了想。
“幸福,就是現在這樣。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和喜歡的人在一起。”
“哦,那我也很幸福。因為爸爸在。”
我愣住了,眼淚差點掉下來。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對,爸爸也在。”
那晚哄完萌萌睡覺,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看著窗外的燈火。
這個城市很大,有太多人在這里來來往往,有人賺了錢,有人虧了錢,有人結婚了,有人離婚了。
有人哭,有人笑。
而我,終于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跟葉玉娜那十年,像是在走一條黑漆漆的路。走到盡頭,發現是一條死胡同。但沒關系,我還能回頭,還能重新開始。
何醉藍說得好:人生從來沒有太晚的開始。
10
春節前幾天,我帶萌萌去買年貨。
超市里人擠人,我推著購物車,萌萌坐在里面,手里舉著一根糖葫蘆。紅彤彤的燈籠掛滿了每個角落,廣播里循環放著《恭喜發財》。
萌萌指著窗花說:“爸爸,我們也買那個!”
我們買了一袋子東西,對聯、福字、糖果、瓜子。回家的路上,萌萌忽然問我:“爸爸,媽媽今年跟我們一起過年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
“媽媽有自己的事情,今年她可能不跟我們一起。”
“哦。”
她低下頭,看著手里的糖葫蘆。我沒說話,牽著她的手慢慢往前走。
晚飯后,我接到葉玉娜的電話。
“喂。”
“萌萌在嗎?”
“在寫作業。”
“我想跟她視頻一下。”
我把手機給萌萌,她在房間里跟葉玉娜說話,聲音很小,我聽不清說了什么。二十分鐘后,她掛掉電話,出來抱著我。
“爸爸,媽媽說她去別的地方了,說不回來了。”
“你難過嗎?”
“有一點。但沒關系,我有爸爸。”
我抱著她,用力地抱著,像是在抱著整個世界的重量。
除夕那天中午,何醉藍給我打電話。
“新年快樂。”
“晚上怎么安排?”
“在家吃。做了幾個菜。”
“行。我也沒地方去,要不……蹭頓飯?”
我想了想,笑了笑:“來吧。”
七點不到,她提著兩瓶酒和一大堆年貨,敲響了我家的門。她穿了一件紅色大衣,頭發盤起來,化了一點淡妝,看起來精神很好。
“爸爸,是阿姨!”
“阿姨好。”萌萌很乖地叫了一聲。
“萌萌好。阿姨給你帶了好多好吃的,你看看喜不喜歡。”
萌萌高興地接過那些零食,跑進房間里拆。
何醉藍站在玄關,看著我。“你瘦了。”
“沒瘦,還是那樣。”
“今年有什么打算?”
“好好過日子,把萌萌養大。”
“就這些?”
“夠多了。她健康快樂,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何醉藍看著我,笑了一下:“你還是跟以前一樣,傻傻的。”
“就當你是夸我吧。”
年夜飯很簡單,四菜一湯。
清蒸魚、紅燒肉、炒時蔬、鹵牛肉,還有排骨湯。
萌萌吃得特別香,吃完了一碗又添了一碗。
何醉藍也吃得很香,說好久沒吃過這么好吃的家常菜了。
飯后我收拾碗筷,何醉藍陪萌萌看春晚。
萌萌窩在沙發上,蓋著毛毯,一會兒問她這個演員是誰,一會兒又問那個節目好不好看。
何醉藍很有耐心,一個個給她解釋。
我洗著碗,從廚房里看著她們,心里忽然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十二點的時候,窗外響起煙花聲。
萌萌趴在窗邊看煙花,眼睛亮晶晶的。何醉藍站在她旁邊,摟著她的肩膀。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什么東西,閃閃發光。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們。
“呂建,你站在那兒發什么呆?過來看煙花!”
“來了。”
我走過去,站在萌萌的另一邊。煙花在不遠處的空中炸開,金光閃閃,照亮了整個黑夜。
萌萌仰著頭問我:“爸爸,明年新年,阿姨還會來嗎?”
何醉藍接過話頭:“會的,只要你們在這兒,阿姨就來。”
“那我們拉鉤!”
“好,拉鉤。”
我看著她們,眼淚終究還是沒忍住,順著臉頰滑了下來。
萌萌回過頭看著我:“爸爸,你怎么哭了?”
“不是哭。”我擦掉眼淚,“高興的。”
“高興也會哭嗎?”
“會的。有時候高興了,也會哭。”
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轉頭去看煙花了。
何醉藍悄悄伸出手,握了握我的手。她的手很涼,指節修長,卻很有力。
“新年快樂,呂建。”
窗外的煙花一茬接一茬地綻放,把夜空點綴得五彩斑斕。萌萌的笑聲在屋里回蕩,像是世界上最動聽的樂曲。
我站在窗前,摟著女兒,身邊站著一個為我付出良多的故人。
過去的那些傷害、背叛、失望,都像是窗外的煙花,炸開了,散去了,再也看不見了。
而我,終于活成了自己。
一個敢愛敢恨、有尊嚴、有希望的人。
生活會繼續下去,就像窗外的煙花一樣,在黑夜里找到那道光,然后綻放。
何醉藍的手機響了,她接起來,聽了兩句,臉色有點意外。
“怎么了?”我問她。
“葉玉娜剛剛發了一條信息,說她下個月出國。她說……她祝我們新年快樂。”
我愣了一下。
那是很久以來,我第一次聽到她的名字沒有生氣。我點了點頭。
“也祝她新年快樂吧。”
何醉藍看著我,眼睛笑著,仿佛在說:你終于放下了。
是的。
放下了。
就像我在這座城市里重新找到了自己的坐標,在那個六十平米的出租屋里重新找到了幸福一樣。該放下的,終究要放下。該握緊的,一定要握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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