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看我。
他低著頭,手垂在身側,無名指上那枚鉑金素圈在燈光下折射出一線微弱的光。
“是真的嗎?”我問他。
紀臨檀這次沒有沉默,很干脆的回了我一個字。
“是。”
我問他:“你有什么要解釋的?”
他說:“沒有。”
我怔怔地看著他。
這個在我十六歲那年說“以后不管發生什么事我都會站在你這邊”的男人,這個在太平間門口抱著我說“我會永遠照顧你”的男人……
在我爸頭七那天,原來是自己走到老爺子面前,開口求娶了我的親姐姐。
“臨檀,”葉安安的聲音從沙發那邊傳來,輕柔而顫抖,“你幫我倒杯水,我……我心口有點悶。”
紀臨檀看了我一眼,然后轉過身,走向廚房。
我就這么看著他拿著水杯,試了試溫度,才彎下腰,把水杯放進葉安安手里。
“水溫剛好。”他說。
“謝謝。”葉安安輕聲說。
她的眼眶還是紅的,但嘴角微微彎起來,彎成一個只有我能看懂的弧度。
我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葉安安靠在沙發上,媽坐在她旁邊,一只手緊緊握著她的手,而紀臨檀站在她身邊,像一座沉默的守護神。
多么完整的一家人。
而我,此刻的我就像走錯了門的陌生人。
“我走了。”我說。
沒有人留我。
走到玄關時,我從無名指上摘下了一枚銀戒指放在玄關柜上。
這是十六歲那年在小攤上買的,不值幾個錢,但那天是紀臨檀陪我逛的夜市,是他站在我身后替我擋開擁擠的人流。
那是我心里偷偷許下的、關于他的所有念想。
重新坐上出租車,夜風冷冷吹透我的眼淚。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葉安安發來的微信:徐徐,你別生臨檀的氣。他這個人嘴笨,不會解釋。其實他心里一直很關心你的。
我沒有回復。
又震了一下:明天我陪你去挑衣服,好不好?
我唇角勾起一抹慘淡的笑,回了她三個字:不必了。
沒再管她之后又發來什么信息,我切換到通訊錄界面。
手指在通訊錄里往下滑,停在一個名字上。
備注:沈先生。
我盯著那三個字,猶豫了整整三分鐘。
沈家的當家人,比我大八歲,論資排輩我得叫他一聲沈叔叔。
他和紀臨檀兩個人的名字經常出現在同一份財經報道的同一個段落里。
只不過紀臨檀是葉家培養的刀,而沈司珩——卻是沈家的持刀人。
三年前我剛到巴黎的第二個月,在戴高樂機場撿到過一個黑色手提包,里面有護照、支票簿、一份簽好字的并購協議。
我在候機廳等了四個小時,等來了面色鐵青的沈司珩。
他當時什么都沒說,只是接過合同,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然后從西裝內袋里抽出一張名片遞過來:“欠你一次。以后不管在哪里,打這個電話。”
后來我才知道那份并購協議價值八個億。
他的助理因為犯事在機場被警察帶走,使得這份合同丟失。
在巴黎的三年,我搬過家、打過黑工、被房東趕出門流落街頭,最慘的時候兜里只剩十歐元,都沒撥過這個號碼。
因為沈司珩這種人的承諾太金貴,金貴到你不敢隨便用。
但今天,我只能想到這個人和這份承諾了。
一條短信打了十分鐘,最后我只發了一句自我介紹。
沈先生,我是葉徐徐。
卻沒想到,對方幾乎是秒回。
你在哪。
沒有問原因,沒有寒暄,好像他等這個電話,已經等了三年。
c市,凱悅酒店。
二十分鐘后到大堂。
我一下愣了,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不知道該說什么。
屏幕閃了一下,他又追了一條:你說的事,不管是什么,我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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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車停下,我坐在酒店大堂的沙發上等。
差兩分鐘到約定時間。
酒店大門,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深灰色的大衣,黑色高領毛衣,一雙丹鳳眼漫不經心掃過大堂。
三年前在戴高樂機場,我把那個手提包還給他的時候,他也是這副表情——冷淡的、不動聲色的,好像在做什么微不足道的決定。
可他簽字的手是穩的,穩得像一臺精密的儀器。
沈司珩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走了過來。
他在我對面坐下,長腿交疊,沒有寒暄,沒有問候,開口第一句話是:“誰逼的?”
“我爺爺、我媽、我姐姐……”我頓了頓,“紀臨檀。”
聽到最后一個名字的時候,他的眼皮抬了一下。
但什么都沒問,只是點了點頭。
我鼓足勇氣,提出要求:“我,我希望您能陪我去參加我父親的撿骨儀式。”
我把明天的相親和撿骨儀式簡單說了一遍。
沈司珩聽完,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所以,”他指尖點點面前的茶幾,“你爺爺把相親安排在你父親的撿骨儀式上。”
“……對。”
“相親對象是你小時候的鋼琴課同學。”
“說是叫張廷昀。”
“張家那個被情婦帶著私生子找上門鬧的大少爺?”
他微微瞇了一下眼,那個表情說不上是嘲諷還是別的什么。
“我知道了。”
他點點頭,像是答應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隨即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把明天上午空出來。”
然后他站起來,轉身往旋轉門走。
走了三步又停下來,回頭看我。
“葉徐徐。”
“嗯?”
“明天穿黑色。”他說,“你是去送你爸,不是去嫁人。”
旋轉門轉了一圈,深灰色大衣消失在門外的夜色里。
我坐在沙發上,鼻尖莫名酸澀。
我突然意識到,這是自從爸爸離世后,第一次有人又一次擋在了我面前。
回到酒店房間。
手機震了一下。
又是葉安安的消息,發了一張照片——一套淺粉色的套裙掛在衣柜里。
徐徐,你不理我我也要說。你明天相親穿的衣服姐姐幫你挑好了,放在你房間了。
粉色襯你的膚色,張廷昀喜歡溫柔的女孩子。
別任性了,女孩子總是要嫁人的,張廷昀配你綽綽有余的。
我把那張照片放大又縮小,盯著那套粉色套裙看了很久。
然后退出對話框,沒有回她。
走到落地窗前,這座城市的夜景在腳下鋪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三年前我離開的時候,覺得這座城市里所有的燈都是冷的。
三年后我回來,燈還是冷的,但至少我已經可以不去在乎這些燈的溫度了。
這一夜睡得并不安穩。
夢里全是碎片——我爸的笑臉,紀臨檀遞給我的橘子糖,葉安安在門口挽上他手臂的那個動作……
天剛亮,我就起身洗漱。
黑色套裝,并白色的喪花。
西山墓園的風很大。
我到的很早,師傅們還在做準備。
新棺木是上好的楠木,撿骨的紅布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一旁,香燭紙錢一應俱全。
這些都是紀臨檀安排好的。
周到,細致,是他一貫的做派。
葉家的人陸續到了。
先是老爺子的車,黑色奔馳停在墓園門口,周管家扶著他下車。
他拄著拐杖,看到我站在墓前,腳步頓了一下,什么也沒說。
接著是我媽和葉安安。
葉安安穿了一身素黑,但款式是精心挑過的,腰間收得很細,襯得她整個人愈發弱不禁風。
我媽扶著她,邊走邊低聲叮囑她注意腳下。
她看到我,松開我媽的手走過來,輕輕叫了我一聲“徐徐”。
我沒理她,目光停在默默跟在她身后的紀臨檀身上。
他遠遠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東西,但還沒有來得及落到我身上,又移開了目光。
我也平靜地移開了目光。
時辰到,儀式開始。
我跪在墓前,看著我爸的舊墳被一寸一寸地打開。
我媽開始哭。
葉安安也哭了,無聲的,讓所有人看了都心疼的。
她偏過頭靠在紀臨檀肩上,他遞給她一張手帕。
只有我沒有哭。
我只是想起了很多事。
因為葉安安的先天性心臟病,從小我媽一顆心就都撲在她身上。
食譜精確到克,藥盒分早中晚三種顏色,連喝水的水溫都要用溫度計量過。
而我葉徐徐,從小就是被放養的那個。
三歲自己吃飯,五歲自己上學,七歲發燒三十九度,自己從藥箱里翻退燒藥吃。
我媽后來發現了,只說了句“下次別亂翻藥箱”,轉頭就去給葉安安送冰糖雪梨水了。
我不怪她。
因為我有我爸。
作為葉家掌門人,他幾乎每天都在做空中飛人。
即便這樣,他也從未缺席我的人生大事。
小學三年級的文藝匯演,我媽理所當然去照顧葉安安,我爸就一個人坐在我這邊,舉著錄像機,從頭錄到尾。
初中畢業典禮,我作為學生代表畢業致辭。
葉安安突發心臟病,我媽把我要畢業這事忘個干凈,我爸立即臨時推了跨國會議來給我撐腰。
公司的事從早排到晚,一周七天連軸轉。
但他永遠記得我的家長會日期,記得我不吃香菜,記得我喜歡哪個歌手。
我二十歲生日那天他在外地出差,卻在凌晨三點坐紅眼航班趕回來,就為了在我起床的時候,能當面說一句“女兒生日快樂”。
他站在玄關換鞋的時候,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胡茬都沒刮。
我跑過去抱他的手臂,他把一個還冒著熱氣的早餐袋舉過頭頂,笑著說:“別擠別擠,豆漿要灑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收到他的生日禮物。
從此我便沒了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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