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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到一個半小時的時間里,李子依給了兩只犀牛,也給了所有人“沖動一次”的機會。
2018年,地球上最后一只雄性北部白犀牛蘇丹去世。
消息傳開的那幾天,很多新聞的標題都寫著"最后一只犀牛死了"。李子依也是點進去才發現,標題里的"最后一只"其實并不準確,還有兩只雌性白犀牛,被養在肯尼亞的一片保護區里。
它們活著,卻談不上自由。為了不讓北部白犀牛這個亞種徹底從地球上消失,科學家隔三差五要給她們全身麻醉,從她們的子宮里取卵,做體外受精。她們溫順地配合著這一切,像是完成一項按時打卡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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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中的納金和法圖
李子依說,看完那條新聞,她心里有種說不出的難受。她想為納金和法圖寫一部戲,想讓她們在舞臺上沖動一次、反抗一次,哪怕只是虛構的一次出走。
這個念頭,最開始落地成了一部30分鐘的即興短劇,在烏鎮戲劇節的青年競演單元拿到了當屆觀眾投票第一。五年過去,它改了七版,從30分鐘長到70、80分鐘,拿到過阿那亞戲劇節的兩項大獎。
這個月,《白犀牛事件》最新版本將在上海話劇藝術中心演出。趁著這個機會,我們和導演李子依聊了聊,這部戲五年里到底在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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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最后兩只白犀牛
想要沖動一次
如果只看劇情梗概,《白犀牛事件》很容易被歸進“生育議題"里。
納金和法圖是世界上僅存的兩只雌性北部白犀牛,人類打算在一個月后開一場新聞發布會,公布拯救這個物種的方案。圍繞著這場發布會,母女倆配合著一輪又一輪的繁育安排,取卵、人工授精、體檢,日復一日。
她們已經在動物園式的圈養環境里生活得太久,久到幾乎忘了草原是什么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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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沒有人問過,如果故事從她們的角度開始講,會發生什么?這正是李子依想要探尋的。
于是,劇里的納金會分享自己年輕時遇見過一棵喜歡的樹;法圖會偷偷幻想愛情,也會因為未來而害怕。她們聊天、拌嘴、互相嫌棄,有很多輕松甚至有點荒誕的段落,讓觀眾忍不住發笑。
李子依說:"我很想寫她們的故事,我很想讓她們在我的戲里面沖動一次。我覺得她們真的是太溫馴了。"
這句"沖動一次",成為整部戲最重要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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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李子依不太想讓這部戲被簡化成一個"生育有多苦"的故事。
她說這個題材更像是一個切入口,真正想討論的,是自由需要付出的代價。權力從來不會擺明面孔出現,它更像是一種無形的結構,一直都在場。只是有人選擇反抗,有人選擇順從,也有人在不知不覺間成了這套結構的擁護者。
媽媽納金和女兒法圖共同面對的,是一個由保護計劃、繁育任務、媒體敘事共同拼出來的、看不清臉的"母親"。某種意義上,這才是她們真正的對手。
在劇中,取卵并沒有被處理成充滿戲劇沖突的大場面,而是變成一種日常。演員聊天、說笑,然后順從地配合操作,仿佛這不過是每天都會發生的一件小事。
正因為如此,這一幕反而比激烈的控訴更讓人難受。令人不安的不是顯而易見的暴力,而是一個人慢慢習慣了失去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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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把法圖理解成一個高舉反抗旗幟的"斗士",導演更愿意把她形容為一個還沒學會習慣這套規則的人。她沒有明確的立場,也沒有一個完整的出走計劃,她的力量來自"不想再留在這里",而不是"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她也會渴望被愛、渴望被理解,會因為一場以為要來的愛情而短暫地對生育這件事改觀。這種搖擺和害怕,或許比一個堅定的反抗者形象更加真實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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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年長一些的納金,經歷過代價,所以更愿意勸說女兒妥協。她起初甚至哄騙法圖配合人類的安排,直到看著女兒也開始承受同樣的苦難,她內心那套自我說服的邏輯才慢慢松動、瓦解。
隨著劇情推進,她開始發現,自己的退讓并沒有換來真正的安全,反而讓可以選擇的空間越來越小。
那些“為了你好”的安排,最終變成了一種無法擺脫的控制。直到退無可退的時候,納金才開始真正直視自己的內心。
母愛不是天生的
是一點點"長"出來的
在文藝作品中,母女通常以慈愛傳承的形象出現。但在這部戲里,李子依卻格外刻畫了母親與女兒之間的權力更替。
在她看來,母女是這個世界上最緊密的關系,而在權力的更替中一定會有斗爭。最終結果往往是女兒的勝利,成為“新一代的狼王”。這是一種復雜而糾纏的關系,很難用簡單的愛或恨去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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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劇里,媽媽納金生下法圖的時候沒有奶水,母女倆在法圖一歲前幾乎沒有見過面,法圖是靠著別的動物哺育才活下來的。納金一度以為自己不愛這個孩子,甚至會本能地排斥、頂撞剛出生的女兒。
直到她的身體和直覺,一點點說服了頭腦里那些"我應該不愛她"的判斷。她才開始意識到,這個生命是在自己身體里誕生的,自己才是這個孩子最重要的存在,而不是某個提供了極少數基因材料的雄性。
李子依提到一句她從小聽到大、后來覺得很不講理的老話:"骨頭是爸爸給的,肉是媽媽給的。"在她看來,母親不該被理解成一具生育的容器,而應該是生命最主要的承載者和主體。這個視角一旦確立,母女關系里那些擰巴、糾結、說不出口的愛,才有了合理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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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里有一幕戲,講為了騙更多募捐者相信物種還有希望,納金和團隊合謀,讓外界以為法圖懷孕了,而法圖自己一度真的以為自己懷上了心愛的索尼的孩子。
她想的不是"我有了孩子該怎么辦",而是"如果我是最后一只犀牛,我不想讓她在孤獨中等死"。在一個近乎荒誕、徹底虛構的謊言里,法圖依然長出了一種笨拙卻真實的勇氣。能夠開口提問、開口表達渴望,本身已經是一種反抗。
也正因為這樣,導演不太認同外界把這部戲簡單讀成一個"女性主義故事",其實很多男性觀眾也會被這部戲打動。
她觀察到,社會對女性的規訓之外,同樣有一整套針對男性的規訓——必須賺錢、必須堅強、必須傳宗接代、不能表現出脆弱。這些要求同樣在剝奪男性變得更自由的可能。
而她想反抗的,與其說是某個性別對另一個性別的壓迫,不如說是這套要求所有人都必須"正常"、必須扮演好各自角色的結構本身。
一部“未完成”的話劇
很多作品首演之后,都會朝著"定稿"的方向走。
《白犀牛事件》卻恰恰相反。它幾乎每演一輪,就會改一輪。
有的橋段被刪掉,有的人物關系重新調整,有的臺詞被推翻重寫。李子依甚至開玩笑說,她們這些年刪掉的內容,加起來已經足夠再排一部新的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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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她,一部作品究竟什么時候才算完成?
她幾乎沒有猶豫,就承認:"我挺喜歡'永遠未完成'這個標簽。"
在她看來,創作從來不是一次完成的事情。
每一輪演出結束,觀眾都會給出新的反饋。她更愿意把創作理解成一種持續挖掘的過程,而不是完成一份標準答案。
這種"一直修改"的習慣,在今年的上海版本里體現得尤其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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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2月,《白犀牛事件》在上海茉莉花劇場演出時,曾加入大量實時攝影、多媒體投影等視覺設計。而到了7月即將在上海話劇藝術中心上演的新版本,這些元素幾乎全部被刪掉了。
如今的戲劇舞臺,越來越多作品開始依賴影像、屏幕和實時攝影,多媒體幾乎成為一種潮流。
李子依卻選擇逆著這個方向走。在她看來,那些畫面雖然豐富,卻分散了觀眾對演員身體的注意力。
她說,戲劇最重要的,不應該是投影制造出來的視覺奇觀,而是演員真實站在舞臺上的身體,是光線、空間、呼吸,以及人與人之間真實發生的交流。那些東西無法被屏幕替代,也正是劇場存在的意義。
于是,她刪掉了投影,也刪掉了一部分看似"更高級"的舞臺包裝。空出來的空間,反而成為新的創作機會。
演員可以跑向舞臺深處,可以利用黑匣子劇場的各處隱秘空間,重新建立人與空間的關系。故事沒有因為技術減少而變得貧乏,反而更加集中,也更加接近她想要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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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
演出結束的時候,法圖開始奔跑。
她朝著劇場深處跑去,跑向燈光照不到的地方。沒有人知道她最后有沒有逃出去,也沒有人知道草原是否真的存在。
故事停在了那里。
在西西弗斯的神話里,西西弗斯每天將巨石推上山頂,而到達山頂后巨石又會回落,由此過著循環往復的人生。
《白犀牛事件》里的納金和法圖亦如是,反抗未必會成功,自由不一定能實現。
但至少,在不到一個半小時的時間里,李子依給了兩只犀牛,也給了所有人“沖動一次”的機會。
文 、編輯 /外灘君
圖片來自《白犀牛事件》官方
?外灘TheBu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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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企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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