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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開始連載茅盾文學獎得主徐則臣的長篇小說《耶路撒冷》。該書被譽為“70后群體的小史詩”,曾獲得第五屆老舍文學獎,第九屆茅盾文學獎提名。小說講述了主人公為籌集赴耶路撒冷求學的費用,回到運河邊的老家賣掉祖宅,由此接連與幾位兒時伙伴——舒袖、易長安、秦福小等人重逢。在相遇中,交織出各自不同的人生境遇、理想追求,以及對往昔生活的深情回望。故事橫跨70年,在浩繁復雜的背景下聚焦于這個年代的中國年輕人,旨在通過對他們父輩以及自我切身經驗的忠實描述,探尋成長細節的脈絡,并為讀者呈現“70后”一代人復雜的精神世界和完整立體的社會。
那個時候的確沒那么像。但是現在,3年過去了,所有見過天賜的人都不得不承認,天送簡直就是天賜的翻版。初平陽他們見了,后背直冒冷汗,像到了骨頭里。接著他們慚愧,在藍石頭的臉上和眼神里看見景天賜的,只有福小,而不是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
福小坐在電梯里。數獨是做不下去了,晚報上今天的數獨題很難,就算心平氣和她也未必做得出來。看上去就那么幾十個不起眼的小格子,要把數字不重樣地擺對位置,讓任何兩個方向的數字總和都相同,難得要死。福小是數獨高手,起碼在物業公司的所有電梯工里沒人玩得過她。電梯工都愛玩這個,一道題能把一個晚上都打發掉,還不覺得煩。資源也豐富,報紙訂戶喜歡讓郵遞員直接將報紙送到電梯里,下班時懶得開信箱,順手就從電梯工的小桌上取走了;很多報紙后頭都有數獨題,隨便做,反正人頭都熟。
很多同事和朋友向福小請教數獨的心得,福小說,沒心得,就是直覺,然后就是讓自己的思維跳起來:三級跳你們都知道,一跳,再跳,又跳,在頭腦和眼睛里給數字留下開闊的變換空間,別讓它們擠在一塊兒打架。同事和朋友照此方法試驗,回頭苦著一張臉對她,數字跳不起來,腦子里的空間不夠。福小說,那就沒辦法了。
她沒說實話。在她頭腦里三級跳的不是數字,而是地名和工作;虛擬的空間的確足夠大,但那空間不是為數字準備的,而是中國的版圖,她因為流浪和謀生曾不得不在960萬平方公里的大地上跳來跳去。從南京到杭州到九江到長沙到昆明到潮州到深圳到鄭州到西安到石家莊到銀川到成都到北京。她在數獨的小格子里看見了一個個城市,她正在從一個城市奔赴另一個城市的路上。助跑,起跳,騰空,落地;助跑,起跳,騰空,落地;每一個動作都很艱難,每一次都仿佛連根拔起,每一次也都成功地助跑、起跳、騰空、落地;吃了多少苦,忘了,時光流逝就到了今天。她做的是地理學式的數獨,這其中包含了一條比數理更堅強和有效的邏輯。說實話也沒用,他們沒法理解。
709室的訂戶出長差,他的《京華晚報》已經在福小的桌子底下積了一摞,這段時間福小就盯著晚報做。讓每一行的數字加起來都等于29,跟讓每一行數字加起來等于92一樣艱難。福小覺得自己在城市之間跑累了,助跑、起跳、騰空、落地的動作都開始變形,腿腳不聽使喚,很像噩夢里跳起來懸在半空動不了,遲遲落不下來。她揉揉眼,翻開報紙,看到初平陽的專欄,“我們這一代”,文章標題是:《到世界去》。
福小看了報紙眉頭上的日期,今天是該有平陽的專欄了。和每次閱讀初平陽的專欄一樣,福小開始總要笑,她一直無法將憨厚靦腆的初平陽和他幽默清峻的文字對應起來,這個灑脫、侃侃而談的人是初平陽嗎?也和每次閱讀一樣,到最后她總要難過得沉下心來,想哭。她搞不清初平陽是如何在字里行間實現這樣一種情感和思考的逆轉。想笑,當然好;想哭,當然也好;以福小對文字和文學的理解,她確信初平陽寫出來了好東西。所以每次讀平陽的專欄,都像一次親人的私密約會,她為平陽和自己驕傲;還因為這專欄的公之于世,而為平陽和自己生出淺淺的羞澀與難為情。有時候她也會想,這也許是弟弟天賜的聲音,因為他們同年,生日只隔了7天,光屁股一起長到了天賜把手術刀片割向自己左手靜脈的那一天。
銅錢、朱永久、裁縫林婆婆、大水、滿桌、木魚、陳永康的兒子多識、周鳳來的三姑娘芳菲,還有小狗阿爾巴尼亞,福小都認識,讀這個專欄如同她走在花街上。初平陽說,他曾“和三個朋友去尋找一個女孩”,這“女孩”是福小。他們在尋找之路上吃了不少苦頭,為此在任何時候想起來,福小內心都充滿愧疚、溫暖和感激。但在這個專欄里,福小發現最重要的信息是:大和堂要賣。如果把岸邊高大的槐樹、灌木和蘆葦都忽略,站在船頭可以在一兩公里外就看見大和堂;這等于說,站在大和堂二樓的窗戶前,若能將草木抹掉,你可以放眼運河至無窮遠處。在花街,包括東大街和西大街,開窗看見運河、出門走上船頭的,只有大和堂。福小拿出手機,號碼撥出之前又取消了。她從桌子底下抱出一摞《京華晚報》。
一個加班剛回的住戶進電梯,問是否要幫忙,福小說謝謝,她準確地找到半個月前的那期《京華晚報》。半個月來她第四次閱讀初平陽的上一個專欄:《這么早就開始回憶了》。
初平陽把一件瑣碎平常的事情弄得這么復雜和深入。福小認為,這種事只有知識分子才干得出來。福小不是知識分子,高中畢業證都是假的,她甚至會在初平陽的專欄里遇到不認識的字詞,必須回家查了字典才能徹底弄明白一句話的意思。偶爾聚會,她會和楊杰、易長安一起取笑初平陽的學術腔和八股調。不過看完這篇,她認為知識分子看問題也是有可取之處的,初平陽用6000字的篇幅逮著一個問題翻過來掉過去地說,直到讓她秦福小也意識到,回憶和鄉愁在她的確已經是大問題。
很多年里,她拒絕承認回憶和鄉愁。那是些什么東西?回憶是廉價的,鄉愁是妥協,你怎么能身在遠處心懷故鄉?你可以在那里,或者走。問題還在于,它值得你牽腸掛肚嗎?她從石碼頭上跳上一條過路船,為的不就是扔掉所謂的回憶和鄉愁?
那個17歲的凌晨,薄霧從運河上升起,船老大和水手們要么剛從自己的床上起來,要么剛從花街上做生意的那些女人床上起來,他們一起背對碼頭仰天打著哈欠,準備抄兩捧河水洗把臉就啟程。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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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張益嘉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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