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述人:蘇曉梅,女,58歲。
我是大學教授,院長,碩士生導師,某行業專家,我55歲沒有辦理退休,腸子都悔青了!
我是一個要強的女人,巾幗不讓須眉,凡事都要做到最好,我喜歡別人崇拜的星星眼。
我這一生啊,一直都在急急忙忙趕路,不斷飛奔向前,超過一個又一個競爭對手,做什么都要出類拔萃。
回望來路,灑滿了拼搏的汗水,踏過無數荊棘,才迎來鮮花和掌聲,走到今天這個高度,全靠自己。
我容易嗎?我怎么舍得輕易放棄得到的一切?
我不想跟其他大媽一樣,東家長,西家短,跳跳廣場舞,幫兒女看孩子,過無趣的退休生活。
所以,當我身體亮起了紅燈,女兒等我去看娃,老伴兒勸我歇一歇時,我搖搖頭,我還不想退休,我還可以再干500年!
但是,我發現,我錯得離譜,后悔得想撞墻,患上乳腺癌,不得不退居二線,工資不但不多拿,竟然少拿了2000元!
月滿則缺,水滿則溢,世上的好事哪能讓你都占了?我真該激流勇退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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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家在一個貧瘠的小山村,名叫李家屯,地處丘陵地帶,極其缺水,沒有幾畝良田。
村里人絕大部分姓李,只有幾戶姓蘇,據說,我們祖上是從山西大槐樹村逃荒過來的。
我們是小門小戶,難免受欺負,偏偏我們家只有三個女娃,更被村里人說風涼話,罵我們是“絕戶頭。”
我是家里的大姐,還有兩個妹妹,我生性倔強,潑辣能干,被當男孩子養大,也被當男孩子使喚。
我爹看著我,嘆口氣,搖搖頭說,“大妮兒啊,你要是個男娃多好啊,可以頂門立戶!”
女娃子怎么了?
我什么都能干,我打豬草比男娃多,我種地比男娃好,我考試總是得第一,我還會管家理財!
我爹腦子很活泛,能寫會畫,還有一手絕活,就是吹糖人,他去集鎮擺攤,掙些零花錢,養家糊口。
所以,我家的日子在村里算是好過的。就算再苦再難,爹娘也會供我們姊妹三個上學。
村里長舌婦說風涼話,“蘇家三個女娃子,上什么學呀?嫁個人得了,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難道還想考個女狀元?”
哼,我就想考女狀元,咋啦?
不蒸饅頭爭口氣!我鼓勵兩個妹妹跟我一起加油!
我頭懸梁,錐刺股,起早貪黑讀書,從村里的小學,考到了鎮上的初中,每次考試,能甩出第2名幾十分!
老師們都對我另眼相看,說我是難得一見的人才,鼓勵我好好讀書,一定要考大學!
那個年月,上大學的人,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村子里已經20年沒出過大學生了。
村里的女孩子只上到小學畢業,就開始幫家里干活,十六七歲,就開始議親,很早就出嫁,再一口氣生幾個娃。
我不想過這樣一眼望到頭的日子!
中考時,我本來考上了師范學校,也就是小中專,小中專的分數,比高中的分數還高。
爹娘勸我趕緊去讀師范,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兒了,畢業以后,就捧上了鐵飯碗,多好啊!
上高中,有風險,萬一考不上大學,咋辦呀?還失去了上小中專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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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信這個邪,我想攀得更高,走得更遠,我想上大學,看看更廣闊的世界!
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
我一躍考上了重點大學,是縣里的女狀元,轟動了十里八村!
當初,說怪話的人都閉了嘴,誰說女子不如男?
從此,我進入了人生的快車道。
別人在大學校園任意揮灑青春,花前月下,卿卿我我。
我卻整天泡在教室和圖書館,同學們暗地里都稱我是“拼命三娘。”
大學畢業,我們班只有一個保研名額,我當仁不讓,因為我的成績專業排名第一。
我們家,三喜臨門,不僅我讀了大學,我兩個妹妹向我看齊,也念了大學。
一門三個女進士,在我們村傳為佳話!
從此,村里人見到我爹娘,羨慕得兩眼放光,嘖嘖稱奇。
人們都說,“老蘇家三個女娃可不得了,以后,老兩口肯定能享福。”
我研究生畢業后,分配進了一個大學,成了一名大學女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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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人介紹,認識了我的老伴兒。
他是國企的一名工程師,國字臉,中等個,沉穩內斂,給人一種踏實感。
他喜歡我的陽光開朗,他說我不算漂亮,卻特別耐看,像冰天雪地中怒放的紅梅,熱烈奔放,積極向上。
他們家是普通的工人家庭,比我家的條件好一些,婆婆通情達理,大姑姐為人也不錯,我真的很幸運。
結婚以后,我生下一位小公主,因為計劃生育政策,只能要這一個了。
公公婆婆很遺憾,婆婆甚至出主意,“偷偷再生一個吧,悄悄送到鄉下,讓親家母帶。”
可不敢冒這個險,再說,我非常抗拒當生育工具,我也有自己的事業。
婆婆沒辦法,倒也盡心盡力幫我們帶孩子。
我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上。
本來,大學女老師的產假有6個月。為了完成一個科研項目,孩子剛過滿月,我就回到了單位,鉆進了實驗室。
每次,我匆匆忙忙扒一口飯,給孩子喂了奶,就往學校趕。
婆婆有些急了,“小梅呀,你身子沒有全部恢復好呢,應該歇夠100天,再出門。”
我卻總惦記著實驗室的那些數據,我就是一根筋,不做出樣兒來,誓不回頭。
大概從那會兒開始,我的身體就落下了病根。
我很快就成了骨干教師,除了上課,重點是搞科研,申報了一個又一個大項目。
一旦忙起來,我就廢寢忘食,饑一頓,飽一頓,做實驗,寫論文,半夜三更才回家。
我真的虧欠女兒!
有時候,女兒餓急了,哇哇大哭,婆婆只能沖奶粉,給女兒喝。
所以,我在同一批年輕教師里,脫穎而出,第1個評上了講師、副教授,還當了系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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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當面不敢說我,背地里讓老公勸我,“一個女人家,應該相夫教子,工作別那么拼命。”
我總是聽不進去,我有忙不完的工作。除了備課上課,搞科研,還有一大堆雜事要忙。
再往后,學校進了一批博士,我明顯感到了差距,做科研,我感覺力不從心了。
34歲那年,我忽然有了一個大膽的決定,我要在職攻讀博士!
沒想到,全家人都反對。
老公說,“你太要強了,讀博士多累呀,差不多就行了。你走了,女兒怎么辦?”
那年,女兒才6歲,剛上小學一年級。
我說,“只能勞駕你多費心了,要抓緊女兒的學習。”
老公知道拗不過我,只能無奈地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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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職讀博士真不是鬧玩的,我的歲數不小了,因為有工作,還有家庭,更要顧著學習,三方面拉扯著,壓力特別大。
因為將近10年沒有坐在教室學習,剛開始,我有點跟不上課,只能夜半更深,點燈熬油,一點點啃專業課。
有時候,單位和家里有事情,我還要請假回家,返回到讀博的學校后,瘋狂補課。
在核心期刊發表論文,難比登天。我餓了就泡方便面吃,渴了,喝杯白開水。
完成博士論文那一年,實驗數據出了問題,我吃住都在實驗室,頭發差點熬白了。
寫論文的時候更是辛苦,坐在桌子前,一整天,一動都沒動,腿腳全麻了,也不知道。
一抬頭,才驀然發現,已經是凌晨2點了。
肚子唱起了空城計,天呀,我已經一天一夜沒吃飯了。
我在宿舍轉來轉去,發現連方便面都沒有了,晃了晃暖壺,也沒水了。
2個月前,是中秋節,只剩下一塊硬邦邦的月餅,像塊小石頭,我艱難地啃月餅,使勁咽下去,差點噎死。
讀完5年博士,我幾乎賠掉半條老命,終于畢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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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樣拼命工作,顧不上家,顧不上孩子,連脾氣好的婆婆都有意見了。
其實,在讀博期間,我也特別思念女兒。博士畢業后,我使勁兒抓女兒的學習。
女兒也隨我,天資聰穎,加上我抓得緊,女兒的成績名列前茅。
再回過頭談工作,我這一輩子,80%的精力都花在工作上了。
我的單位是普通本科,有博士學位的老師還不是太多,因此,特別金貴。
我拿到博士學位后,人生像開了掛,我評上了正教授,當上了副院長,后來,又提拔成了院長。
我更加忙碌了!簡直比陀螺還忙。
想想看,我是碩士生導師,給研究生上課,還要給本科上課。
臺上一分鐘,臺下一年功。備課就要花費大量的精力。
除了教學,我的科研也沒有落下。因為當了院長,我的交際圈更廣了,拿項目更容易了。
一個又一個大項目,拿到手軟,出了不少科研成果,還拿到了省里的一等獎。
最忙亂的不是教學和科研,而是行政工作。我一天要開18個會,每天忙得焦頭爛額。
上面不斷布置新任務,應付一個又一個評估和檢查。下面老師要找我簽字,千頭萬緒的工作等著我拍板。
我恨不得一個人分成10個人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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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太忙,工作壓力太大,我的身體響起了警鐘,經常頭暈耳鳴,有乳腺結節,子宮肌瘤,甲狀腺結節,還有高血壓。
老公看我疲憊不堪的樣子,既心疼又生氣。他發急說,“我們不愁吃,不愁穿,你那么拼命圖什么?”
我感覺自己就像童話故事里那個穿上紅舞鞋的小姑娘,只能跳舞跳到死,否則這個鞋子脫不下來。
幸虧女兒沒有讓我太費心,女兒順利考取了985大學,同樣保研成功,留在了北京。
只不過,女兒跟我一樣犟,她跟研究生師兄戀愛了,這個師兄是個鳳凰男。
倆人白手起家,當了北漂,談何容易啊?我真有點擔心。
但是,女大不中留,女兒堅持嫁給他的師兄。
這個女婿長得很帥,只是家庭條件太差,家里還有一個弟弟,親家是農民,將來,連退休金也沒有。
我們不想讓女兒吃苦,拿出了一生的積蓄,一共180萬,幫他們買房子,付了首付,至于房貸,就讓他們自己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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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54歲那年,女兒結了婚。我55歲那年,女兒懷孕了。
將來,誰看孩子,是個大問題!
女兒當然希望我去照顧她坐月子了!
她跟鄉下婆婆生活習慣不一樣,倆人沒有共同語言,婆婆做的飯,女兒也吃不慣。
我本來對女兒挺歉疚,孩子小時候,我忙著工作,陪女兒的時間很少,女兒對我有怨言。
我就要當外婆了!非常開心,我真想趕緊退休,去照顧女兒啊。
在大學,女教師如果是副教授,或者是教授,提出申請,可以55歲退休。
如果55歲時,不提出申請,可以自然延長到60歲退休。
大部分女教師選擇了60歲退休,因為退休后,績效工資只能拿到90%。
而且55歲退休,沒有60歲退休工齡長。工齡越長,退休金越高。
當然了,如果身體不好,也有部分女教師選擇55歲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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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是誰呀?
我是博士,教授,院長,碩士生導師,工資15,000元。
我總感覺自己在工作崗位,價值會更大一些,可以繼續發光發熱。
我舍得扔下工作,甘心當一位大媽,圍著鍋臺轉嗎?
老公勸我,“趁著女兒需要你,激流勇退,干脆退休吧,反正你的院長職位,也干不到60歲。”
女兒也撒嬌說,“媽,您必須過來。讓我跟婆婆住在一個屋檐下,簡直不可想象。”
我猶豫了。
這些年,我感覺自己像拉滿的弓,隨時都可能斷掉,是否就坡下驢,申請退休呢?
我猶猶豫豫,如果退休,我會特別不習慣。如果不退休,又虧欠女兒和老公。
其實,從內心深處,我還是不舍得退休吧。
這是我奮斗一輩子的地方,何況我還手握大權,管著一個學院?
名譽、地位、權利,各種欲望交織著,會讓人上癮的。
我磨磨蹭蹭,最后,也沒有打申請。
后來,到有關部門一問,已經過了打申請的時間了,我竟然長松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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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給我們生下一個大胖外孫!
我特別開心,女兒撅著嘴,我還得上班,不能照顧她坐月子。
我有些不好意思,女兒請了月嫂,每個月1萬塊錢,這個錢,我痛痛快快地掏了。
只不過,月嫂只管孕婦和孩子,不管做飯和打掃衛生。
只好讓農村的親家母閃亮登場了!
從那以后,女兒天天給我訴苦:
媽,婆婆連煤氣灶都不會使,打不著火,我教了很多遍,急死我了!
媽,婆婆不會燉鯽魚湯,炒菜弄得一團漿糊,我沒有一點食欲。
媽,婆婆連菜市場都不敢去,讓我吃了一星期茄子了,飯菜什么花樣都沒有,怎么辦呀?
媽,我就說了婆婆幾句,婆婆就哭了,鬧著要回鄉下,您的好女婿還站在他媽那邊說話,日子沒法過了。
我本來工作就忙,身體不是這兒疼,就是那兒癢。聽著女兒的抱怨,我急得牙花子都腫了,恨不得飛過去幫忙。
可是,我分身無術啊。只要我請半天假,我的手機就被打爆了!
孩子滿月以后,月嫂走了。
女兒和婆婆相處不來,她說婆婆不會科學喂養孩子,婆婆小心眼兒還挺多,總是在女婿面前告狀。
女兒忍無可忍,讓婆婆回老家了。
她一個人弄不了孩子,只得請一個保姆。
保姆的工資真不低呀,每月有7000元。
女兒女婿,每月要還2萬元左右的房貸,女兒不上班,不發工資。
外孫還要喝奶粉,買紙尿布,他們根本請不起保姆。
無奈之下,保姆的7000元工資,只能由我出了。
幸虧我的工資比較高,老公每個月的工資也有90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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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依然當著院長,每天工作千頭萬緒,卻覺得身體力不從心了。
有一年體檢,醫生讓我注意乳腺問題,看著有點不好,讓我去北京復查。
我工作太忙了,就沒有顧上。一晃兩年過去了,我覺得乳腺有些不對勁。
乳房出現腫塊,乳頭出現溢液,皮膚還有橘皮樣外觀。
我感覺大事不妙!不得不抽空去復查。
晴天霹靂!竟然是乳腺癌,醫生說再晚一些,癌細胞就可能要轉移了。
醫生要求我立刻做手術!
我的頭懵懵地,頭重腳輕,痛哭失聲,感覺世界都失去了顏色,我怎么會得乳腺癌?
老公安慰我,請了假,跟我到北京做手術。
我專門找了專家做了手術,手術很成功。
只是,后續還有一系列化療。我的身體不允許我再當院長了。
我發現,人的命沒了,什么都沒了。
什么院長,教授,碩士生導師,知名專家,管什么用啊?
我辭去了一切職務,只當了一名普通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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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院以后,重新返回了講臺。因為我是60歲退休,還沒有到退休的年齡。
開始,同事們對我很客氣,噓寒問暖,喊我一聲“蘇院長。”
我已經習慣了,矜持地點點頭。
后來,新的院長走馬上任,是一位40歲的年輕人,手腕很硬,看著我有點礙眼。
有的同事就開始見風使舵,喊我“蘇老師。”似乎沒有那么客氣了。
我的身體不好,不能擔任太多的課。但是,一個蘿卜一個坑,系主任還是給我安排了兩門課。
我提出意見說,“一個學期,能否只給我安排一門課呢?”
系主任是個年輕的小博士,很不客氣地翻著白眼說,“蘇老師,您的課已經是最少的了。”
我啞口無言,擱以前,這個小博士對我畢恭畢敬的。
現在,我竟然要受年輕人的氣。
誰讓我沒有退休呢,只能硬著頭皮,干到60歲。
還有一點,最讓我受不了。
學校實行的績效工資,是按照每年的科研情況定下的。
因為,以前我的科研總是走在前面,甚至能拿到三級績效工資。
現在,因為身體的原因,我有一年多沒有做科研了,科研成果是0。
按照學院的規定,我這樣一位老教授,只能拿到12級績效工資。
12級績效工資是什么意思呢?等于是剛畢業助教的工資水平。
我算了算,我如果55歲退休,當時,我的績效工資是三級,可以拿到90%的績效工資。
現在,我只拿可憐的12級呀!
我上班,反而比退休的人要少拿2000元!
我哭笑不得!
我延遲退休,到底圖個啥呀?
第一,我不能幫女兒帶孩子,不得不支付7000元的保姆費。
第二,我這個前任院長,在學院里被邊緣化,經常受氣。
第三,我辛辛苦苦上班,反而比退休要少拿2000元工資。
第四,我得了乳腺癌,應該好好休息,因為選擇了60歲退休,不得不應付學校一大堆亂七八糟的事情。
明年,就要迎接本科評估了,到時候,肯定會忙得四腳朝天,我現在已經瑟瑟發抖。
可是,我已經選擇了60歲退休,怎么辦呢?現在腸子已經悔青了!
大家說,我是否應該辦一個病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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