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年卡刺都硬扛，唯獨這根魚刺逼我走進耳鼻喉科

編者按：在人類漫長的生命旅程中，健康與疾病始終如影隨形。每一次關于疼痛與療愈的記錄，都成為人性、希望、堅韌與愛的深刻展現。而放眼未來，我們預見的不只是醫(yī)療技術的驚人飛躍，更是對病患愈發(fā)深切地理解與尊重。醫(yī)學的終極使命，不是對抗自然，而是在敬畏中尋求精妙干預，在理解中維護動態(tài)平衡，與人類本身的復雜性共舞。本文為《身體周刊》讀者投稿的患者故事，“愈見你”，感受生活的點滴。

假如你吃魚時有刺卡到喉嚨，你會怎么辦？

喝水、飲醋、吞飯，還是硬扛，等它自己脫落后咽到肚子里？

盡管醫(yī)生一再告誡說上述的做法都不靠譜或者有兇險，但根據我個人片面的觀察和了解，被魚刺卡了的人們，多是自己用各種土法處理解決的。如果說有一百人次被卡，去醫(yī)院就診取刺的次數，大概率不會超過百分之十，至少我被魚刺卡了后，從沒考慮過去醫(yī)院就診。

然而，凡事都有例外。去年夏天的一次魚刺卡喉，使我毫不猶豫地奔向醫(yī)院，于是便有了平生第一次做纖維鼻咽鏡檢查的經歷。

喉嚨被卡，對我來說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大約在七八歲時，我第一次嘗到喉嚨扎上異物時那種疼痛難受的滋味。那次卡喉的不是魚刺，卻是麥芒。家鄉(xiāng)有嘗新的習俗：在小滿節(jié)氣前后，小麥青黃半熟，麥粒飽滿得能掐出白漿之時，取麥穗捆成小束，放火上烤至焦黃，稍涼后搓殼，吹去麥糠麥芒，得到的麥粒叫燎麥，這是當年最流行的田間美味。燎麥焦香軟糯，極為鮮香，然而這應季美食中藏著讓人意想不到的兇險。當我平生中第一次領略燎麥的鮮味時，它就給了我一個下馬威。大約是因搓揉麥穗后沒有收拾干凈，送入口中的那一小把麥粒中帶有一節(jié)麥芒。于是，當我咀嚼下咽時，那截麥芒便卡在了喉嚨上。頓時，一股像針扎似的感覺從咽喉中傳來，我連忙把口中還沒有咽下的那些咀嚼物吐了出來，接著就是一陣干嘔。然而，這是無用功，想必大家都知道，麥芒上是有倒刺的，它牢牢地貼在食道粘膜上，任你再吐再咳也咳不出來。

持續(xù)的刺痛和燒灼感折磨著我，我越想清嗓子就越痛。既然咳不出來，那就試試咽下去吧。有人讓我喝水，看能不能用水沖下去。那可惡的麥芒牢牢掛在喉嚨要道，喝再多的水都無濟于事。又有人建議吃點東西，但不要細嚼慢咽，看食物能不能把這害人的麥芒強行帶下去。我一口又一口地吃著饅頭，把嘴里填得滿滿的，粗粗地嚼幾下就硬吞了下去。但是，麥芒該扎在哪里照舊還扎在哪里，喉嚨該怎么刺疼還是照舊那個疼法。

疼痛疊加難受，這種非人的折磨持續(xù)了兩三天，突然有一天，嗓子不適的感覺沒有了，清爽如初了。那一節(jié)讓我苦不堪言的麥芒，悄悄地脫落了，那一刻的心情，夸張地說，足可以用逃出生天這個詞來形容。

被麥芒卡喉，平生只有過這么一次，盡管燎麥中沒去除干凈麥芒是極偶然的事件，但還是在我心中留下了陰影。此后，望著新鮮快熟的麥穗，不再有烤熟食之的沖動。

燎麥可以不吃，但魚兒的美味我從不拒絕。俗話說常在河邊站哪有不濕鞋，在以后的日子里，免不了吃魚時被魚刺卡喉。由于有過一次被麥芒卡的經歷，被魚刺卡時就覺得是小事一樁，不值得驚慌，也不會束手無策。魚刺是光滑的，不像麥芒那樣賴在食道里不走，另外，在吃魚時，大刺很容易感覺到并被剔除或者吐出來，能下咽并卡喉的，一般都是小魚刺。喝水、飲醋、或者用食物帶下去之類的土方法，雖然不建議使用，但很多人都是這樣解決的。數十年中，我被魚刺卡了N多次，之所以從沒考慮過去醫(yī)院，早年是因為醫(yī)療條件有限，網點少，去一次醫(yī)院并不容易，后來是因為怕麻煩。自己就能解決的問題，為什么要勞師動眾地去看醫(yī)生呢？

去年6月12日。我吃午飯時，不慎又被魚刺卡了。也許是因為前一天，我才裝了上口假牙，觸覺不夠敏感；也許是因為吃飯時三心二意，還在玩手機，總之，等下咽食物感覺被卡時，我冷不丁吃了一驚。一陣劇痛傳來，我知道這次壞事了。這次被卡，與以前的體驗截然不同。首先是能明顯感覺到卡在喉嚨里的不是根小刺。以前被卡似被針扎，這枚魚刺卻像釘子，又粗又長，嵌在我軟嫩的食道里，使我頓時僵化，剎那間動彈不得。此外，能感覺到此次被卡的部位在喉嚨下端。我不敢說話甚至不敢用力呼吸，怕一使勁就會把這枚釘子深深地釘進食道，戳進管壁。腦海里當即浮出四個字：“如鯁在喉”，只有親身遭罪，才知道這個比喻再貼切不過。

此時，口水源源不斷地涌了上來，下咽時，唾沫仿佛在助力魚刺，讓它扎向更深的部位，尖銳的痛感順著喉嚨向耳窩、向太陽穴擴散，使疼痛的力度和范圍都在擴大。可是，越恐懼咽下唾液，嘴里的唾液就越多。此時我才知道，這種平時無意識的下咽動作，竟是如此的頻繁，大概一兩分鐘就會重復一次。

我自認為忍受能力是比較強的，一般的疼痛絕不在乎。但此時，喉間在不停地抽搐，尖銳的刺疼此起彼伏，每一刻都是鉆心的折磨。我不敢再使用土辦法解決，處理不當的后果剎那間在我腦海中閃過：減輕。……一股冷汗流了下來。我不想再冒任何風險，我知道這枚巨大的魚刺，只有去醫(yī)院取出，才是最穩(wěn)妥的處置方式。

驕陽似火，暑氣蒸騰，烈日火辣辣地灼烤著大地。我是怕熱體質，本來此時應該呆在家里午休的，此時卻毫不遲疑地要去請醫(yī)生診治，一刻也不想耽擱。離我家五公里處就有一家三甲醫(yī)院，我騎上電動車，一路風馳電掣，趕到醫(yī)院時還未到下午上班時間。

掛號耳鼻喉科，等了大半個小時，終于輪到我就診。接診大夫是個女的，神情平穩(wěn)，態(tài)度平和。聽了我的訴求后，她讓我張大嘴巴，拿著一個扁平小板壓住我的舌頭，讓我說“啊”。她用專業(yè)的強光手電筒照著看了又看，并沒發(fā)現異物。她說可能魚刺卡得深，看不見，要是能看見的話，她當場就會用鑷子給夾出來了。這是在我意料之中的事情，本來我就覺得卡在喉嚨下半截嘛，張開口怎么會能看見？

醫(yī)生說，看來只好做纖維鼻咽鏡了。其實根本不用商量，只要能迅速取出喉嚨里那枚釘子般的魚刺，一切方法我均能接受。

檢查室就在門診對面，倒省得我跑來跑去地尋找。等候檢查時，我打量了一下這種以“鏡”命名的醫(yī)療儀器，原來和我想象的完全不同。纖維鼻咽鏡的主體是一條柔軟細長的管子，通體淺灰色，其整體形態(tài)看上去就像一條纖細的電線。其實那細管內部集成了光學纖維束和工作通道等結構，前端帶有攝像頭和照明裝置。

我按照檢查室醫(yī)生的要求，坐在指定的座椅上，身體放松，看著她拿起纖維鼻咽鏡，將那條細長的管子輕柔地插進我的鼻腔。一陣微涼的異物觸感傳來，鏡管順著鼻腔游走，進入咽喉深處，帶來一些輕微的發(fā)癢、不適、異物下墜感，但完全可以忍受。此間，一度曾想干嘔，很快又沒了這種感覺。

醫(yī)生伏在外接的高清顯示屏上凝神觀看，又轉回身來調整鏡體插入深淺及角度。她一會兒要我深呼吸，一會兒又要我放松咽部肌肉，作吞咽配合。最后，她肯定地說：“你的喉嚨里什么也沒發(fā)現。”啊？我喉嚨里明明是扎上了一根大刺的呀！她很快就給我出具了如下內容的報告單：

鼻咽部及下咽部未見明顯異物。

會厭、雙側披裂及梨狀窩粘膜光滑，未見異常。

雙側聲帶表面光滑，活動良好，閉合可。

拿著報告單去見接診大夫，大夫說；“魚刺可能已經脫落了。”我說；“可我覺得它還在嗓子里扎著。”大夫說可能是心理因素，也可能那魚刺對食道有輕微劃傷，所以還會感覺疼痛。她告誡我回家后清淡飲食，適當飲水，呆些時間就會好的。

可是，我還有疑問。以前咽下去的都是小刺，我知道胃酸自然能消化它們，我也未曾在乎過。這次咽下去的是大刺，如果在胃里不能消解，進入腸道后會有什么后果？

醫(yī)生說：那就看你的運氣了。如果魚刺的尖銳部分劃傷腸壁，可能導致出血、感染、穿孔等嚴重并發(fā)癥。如有不適，如出現腹痛、乏力、黑便等癥狀，還是盡快就醫(yī)為好。當然，也不要自己嚇唬自己，一般都會隨糞便排出體外。

回家的路上，我感覺喉嚨的疼痛在逐步減輕。我開始慶幸這場有驚無險的意外事件。這經歷給我上了深刻的一課：吃飯也須專注，細嚼慢咽不是多余的規(guī)矩。所謂一朝被刺卡，從此慎吃魚。平凡的生活里，藏著最需要重視的安全細節(jié)，如今再吃魚時，自然多了幾分小心和留意。

專家點評：

石崧 上海交通大學附屬同仁醫(yī)院耳鼻咽喉頭頸外科主任

魚刺卡喉是很常見的現象，難得作者將此過程描繪得細致入微。魚刺扎于咽喉黏膜中，可引起明顯異物感及疼痛，因為此地神經末梢豐富，疼痛甚至可放射至耳部、頭部、頸部等部位，這是一種神經痛，作者對此有很詳細生動的描述。一般疼痛程度和魚刺長度、是否分叉、所扎位置、扎入深度等因素有關。一般較長魚刺、帶分叉、扎得深入黏膜下，引起的疼痛較劇烈。此時自行很難將魚刺去除，明智的方法是到醫(yī)院耳鼻咽喉科讓醫(yī)生檢查并將其取出。顯然作者了解相關知識，所以選擇去醫(yī)院處理，而且他知道魚刺如卡在某些位置，可能引起食道穿孔、扎破血管、縱隔感染。真為這位作者點贊。這些并發(fā)癥并不常見到，但也不是很罕見。我工作30年，這些并發(fā)癥都遇到過。比如扎破血管。那是我剛工作，一位患者魚刺扎在食道里，反復內鏡檢查未發(fā)現，有一天早晨突然口吐大量鮮血，失去生命。這是因為食道管腔直徑并不是上下一樣，有的地方被旁邊大血管壓迫會形成狹窄，魚刺容易卡在狹窄處，如果沒有及時取出，引起周圍組織感染，就可削弱血管壁，引起大出血，危及生命。所以為檢查明確魚刺位置，除咽喉常規(guī)檢查，可能還需要做咽喉內鏡、胃鏡、胸部CT等檢查。千萬不要以為醫(yī)生小題大做，因為一根小魚刺可能引起大麻煩。作者做完鼻咽喉鏡后，未找到魚刺，此時疼痛感有所緩解，之后疼痛逐漸減輕。大概率是作者在耳鼻咽喉科就診過程中，因為檢查可能引起惡心、咳嗽等咽喉活動，魚刺滑出黏膜，吐出或咽下。魚刺一旦進入胃部，強大的胃酸可將其軟化，隨食物由腸道排出。所以我們被魚刺卡入咽喉時，用食物強吞不可取，但可以用力咳嗽，或刺激咽喉造成惡心嘔吐，是有可能將魚刺排出的。

高銘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