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3月3日,拂曉未明,赤峰東城門外一片肅殺。寒風卷著積雪鉆進兵士的棉衣,孫殿英踩著結冰的土路,回頭叮囑副官:“城要守住,能撐多久是多久。”自此,一段激戰七晝夜的往事,被后人反復提及,也讓這位“東陵大盜”第一次被貼上了“抗日英雄”的標簽。
縱觀孫殿英的前半生,兩個詞最貼切:漂泊與投機。1909年,他還是河南永城的一個藥材鋪學徒,三年后卻成了廟道會的“護法”。靠鴉片買賣滾出的本錢,他拉起幾十號亡命徒,又給河南鎮守使丁香玲送上厚禮,換來副官名義和槍炮數十支。時代混沌,火車頭不在軌道上跑,他便干脆自己鋪軌。
1926年河南兵荒馬亂,孫殿英趁機吞并周邊散兵土匪,兩年功夫湊出一支上萬人的隊伍。蔣介石北伐急需兵馬,便將這支部隊編為第12軍,駐防馬蘭峪。士兵半年無餉,營地騷動,他在軍帳里踱了三圈,突然想到二十里外的清東陵。慈禧地宮的金玉珍寶,由數十箱馬車運走,白日里行軍,夜里搜刮,不到一周就裝滿了營部倉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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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富帶來禍端。北平、天津相繼查獲走私的清宮文物,輿論嘩然。孫殿英見勢不妙,趕忙把九龍寶劍、夜明珠等“進貢”給南京政府高層,案子便如煙散去。嘴上他還要添一句:“這叫替漢家子孫出氣。”敢做不認,算得上江湖手段。
九一八事變后,日本關東軍長驅直入,張學良被迫退守關內。1933年初,日軍南下,熱河告急。張學良抽調第41軍馳援,軍長正是孫殿英。這一次,他似乎按下了浮萍般的天性。兵發途中,他勒令全軍不得擾民,所經鄉鎮,買賣必付現銀,還自掏腰包給百姓賑濟。
赤峰被圍的第三天,城區火光沖天,炮火震塌了無數屋檐。孫殿英親自登上東門箭樓,指著遠處的日軍陣地,喊道:“弟兄們,死也要死在城上,不準后退!”日軍以坦克強攻,國軍連夜架起機槍,巷戰膠著。外界只知打了七天七夜,卻少有人記得第五夜的雪,撲面而來掩住了血跡,也掩住了逃跑的路。
最終,由于兵力、火力懸殊,守軍被迫后撤圍場一線。熱河失守,可那七天的血戰卻在《大公報》等媒體上瘋狂傳播,孫殿英一夕之間從“東陵盜賊”變作“民族義士”。這也成為他此后多次翻云覆雨時的最大政治資本。
好景不長。中原大戰、綏遠混戰、華北易手,孫殿英屢屢“擇高枝”仍難覓歸宿。1933年秋,他揮師西進欲伺機自立,卻被“四馬”聯軍逼得糧盡械缺,倉惶竄至山西,又被閻錫山輕松收編。蔣介石隨后剝奪其軍權,孫只得蟄伏晉祠,暗自籌劃東山再起。
轉到1936年,北平市長宋哲元出人意料地向孫殿英伸出橄欖枝,授其察北保安司令。然而盧溝橋槍聲一響,北平失守,他的司令部成了空架子。孫殿英另起爐灶,在房山收容散兵、地痞、難民,勉強拼湊萬人,改頭換面為“冀北民軍”。一番斡旋后,他通過戴笠遞上“見面禮”,重返國民政府序列,獲封陸軍暫編第五軍軍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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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抗戰,骨子里算盤不停。1943年4月,太行山會戰被日軍重兵合圍,他先是抵死抵抗,見勢不妙卻揮白旗,隨即在新鄉接受偽職。諷刺的是,這個漢奸暗地里又給劉鄧大軍運過槍,還放行過八路軍的傷員。
1945年日本投降,他再度加盟南京政府。兩年后,戰局逆轉,他被派駐河南湯陰,妄想堵截華野部隊。1947年4月,劉伯承、鄧小平“外線殲敵、圍點打援”,湯陰守軍孤立。巷戰初起,孫殿英站在城樓,抖了抖煙槍,低聲嘀咕:“這回怕是走投無路了。”數日后,城破,他被俘。
對這位“多面人生”的戰俘,華野高層給出了出乎外界意料的處置。考慮到他在熱河浴血、以及暗助我軍的記錄,決定不予處決,只關押審查,并特準留一名勤務兵照料起居——這是普通被俘將領絕無僅有的待遇。
關押期間,孫殿英屢次自請立功贖罪,希望能為新中國出力,終因戰事膠著無從安排。多年的鴉片毒癮折磨著他的肺和腸胃,“煙后痢”讓他日漸羸弱。軍醫會診后判定中樞神經已受不可逆損害,只能減輕痛苦。
1947年9月30日夜,風雨交加。看護的衛士回憶,他最后握著一串念珠,喃喃著“對不住東陵、也對不住這天下”,便倚枕而逝,終年63歲。
如果說熱河七日鏖兵是他一生最亮的煙花,那么東陵盜寶與漢奸罪名則是無可辯駁的陰影。中國近現代史的舞臺上,孫殿英的身影閃爍游移,幾番易幟,幾度改旗。有人嘆他能征慣戰,有人斥他背信棄義,更有人在意那份“俘虜待遇”的特殊:戰亂年代,寬容與懲戒并存,或許才是歷史真正的冷峻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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