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數學卷子被收走的那一刻，你右手的指節還僵著，墨水在虎口洇成一小片青灰。老師宣布接下來有八天休息——但你感覺不到任何輕松。
因為烏爾都語考試就等在那頭，像一堵吐不出字的墻。
八天的間隙，在別人眼里是喘息的窗，在你這里卻是被晾干的焦慮。你翻開烏爾都語筆記，那些本該最親近的字母突然變得遙遠，筆畫繞得你心口發堵。
你被卡在兩種語言中間：英語學不像母語者，烏爾都語也從未真正成為你的底氣。家里沒人認真跟你聊過這件事，他們只是在你考砸的時候嘆氣。
你有沒有發現，那些把日子越過越好的地方，總是把母語舉得高高的。土耳其的孩子說著土耳其語長大，沙特人用阿拉伯語吵架、做夢、寫詩。語言在那里不是考試的負擔，是人活著的證明。
可你這里不一樣。你從一開始就被教會了自我懷疑——你的母語不夠體面，你的英語又永遠差那么一截。于是你變成語言上的孤兒，在兩個世界都像是借住的。
烏爾都語考試的卷子長到離譜，墨跡一行壓著一行，像怎么都跑不完的操場。三個小時過去，手指酸成塊石頭，你抬頭看鐘，發現筆下的字還在半路跋涉。
你那時候忽然就想起，小時候寫烏爾都語作業，寫著寫著就哭了起來。不是因為難，是因為那種說不清的委屈：為什么我自己的語言，會讓我這么孤獨。
這篇考試沒有給你任何答案。它只是沉默地收走所有努力，把一種鈍鈍的疼留在你掌心——像丟了什么重要的東西，卻怎么也想不起來，那到底是一只貓，還是你十六歲以前某一節再也回不去的語文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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