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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糯米糕咬進嘴里的那一刻,我整個人像被人按住了。
甜的。但不是普通的甜,是那種恰到好處、不膩不淡的甜。桂花的香氣在嘴里散開,軟糯的米糕在舌尖化開,最后留下一丁點若有若無的苦味。
我狠狠咽了下去,手指捏著筷子沒松開。
這個味道,我七年沒嘗過了。
我抬頭看了一眼工位上新來的實習生。她叫薛怡然,二十二歲,長得安安靜靜的,笑起來很靦腆。
但這味道不對。
很不對。
01
那天是周一,我端著茶杯往工位走的時候,聽見前臺那邊嘰嘰喳喳的。
“哇,好香啊。”
“你還會做這個啊?”
“小薛你也太賢惠了吧。”
我探頭看了一眼,薛怡然正站在茶水間門口,手里端著一個塑料盒,里面整整齊齊碼著淡黃色的米糕。
她看見我,笑了笑,拿了一次性筷子遞過來:“部長,您嘗嘗。我剛學著做的,也不知道合不合大家口味。”
我說了聲謝謝,夾了一塊。
然后就愣住了。
那味道像一把鉤子,從嘴里往下伸,一直鉤到了胃里,鉤到了某個被我刻意埋了七年的地方。
“部長?”薛怡然看我臉色不對,問了一句。
我回過神,擠出一個笑:“好吃,真好吃。你……你跟誰學的?”
她低頭收拾盒子,隨口說:“一個很重要的人教的。”
“什么人?”
她手上頓了頓,抬頭看了我一眼:“一個……對我特別好的人。”
我沒再追問,端著茶杯回到工位,一上午都心不在焉。
腦子里翻來覆去就是蘇玉珈的影子。
蘇玉珈是我的妻子,七年前的秋天失蹤的。
那天她說去菜市場買點栗子回來做栗子糕,然后就沒回來過。
報警、貼尋人啟事、上電視找人,能想的辦法全想了,人就像憑空蒸發了一樣,一點消息都沒有。
那段時間我瘦了二十斤,頭發白了一大片。
后來慢慢接受了現實,一個人把女兒拉扯大。
我以為我已經把那道口子縫上了。
但今天這一口糯米糕,像是硬生生把線扯斷了。
下午快下班的時候,我找了個機會去薛怡然工位旁邊轉了一圈。她正在收拾東西,書包上掛著一個手工做的布娃娃,針腳很細,顏色搭配得挺好看。
“你還喜歡做手工啊?”我問。
她點點頭:“閑下來就做做。小時候在福利院,一個阿姨教的。”
“福利院?”
“是啊,我從小在福利院長大的。”她說得很自然,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蘇玉珈失蹤前,當過幾年的義工,每個周末都去市郊那家福利院幫忙。她說那邊孩子多,可憐,想去幫襯幫襯。
我問她去的哪家福利院,她告訴我了。
但我從來沒去過。
那時候工作忙,覺得那是她的事,我沒必要摻和。
現在想起來,我真該去看看。
“你老家哪里的?”我又問。
“安城那邊。”
“本地人?”
“嗯,在安城福利院長大的。”她笑了笑,“部長怎么突然問這個?”
“沒事,隨便聊聊。”我擺擺手,回到自己工位。
安城。
蘇玉珈老家也在安城。
我記得她說過,她小時候住在安城老街上,家里條件不好,但父母對她很好。
后來她父母相繼去世,她才嫁到這邊來。
而那個福利院,也在安城。
我打開手機,翻到七年前那個熟悉的名字,輸入進去搜索。
搜索結果很少,大部分都是當年的尋人啟事。
我一張張翻看,蘇玉珈的照片在屏幕上亮起來,笑得溫溫柔柔的。
七年了。
我看著照片,忽然覺得這個薛怡然,和蘇玉珈有點像。
不是長相,是那種感覺。
說話的語氣、走路的姿態、笑起來的弧度,都有那么一點像。
我關了手機,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明天,我得去趟安城。
02
第二天我請了半天假,開車去了安城。
安城離市區不到一個小時車程,是個小縣城。我按導航找到福利院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福利院不大,一個院子加一棟三層小樓,院子里的滑梯顏色都褪了。大門敞開著,幾個孩子正在院子里追著玩。
我走進去,在值班室的窗口敲了敲。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婦女探出頭來:“您找誰?”
“我想查點東西。”我說,“七年前,你們這里是不是有個義工叫蘇玉珈?”
她愣了一下:“蘇玉珈?您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丈夫。她七年前失蹤了,我一直想找點線索。”
她看了我幾秒,然后說:“你等一下。”
她轉身走進里面的辦公室,過了好一會兒才出來,手里拿著一個檔案袋。
“這些是當年她在這里做義工的記錄。”她把檔案袋遞給我,“我們院長換了三任,能找到的就這些了。”
我接過檔案袋,里面是幾張照片和幾頁手寫的記錄。
照片上,蘇玉珈笑得很開心,圍著一群孩子,有的孩子在揉面團,有的在捏米糕。
有一張照片里,蘇玉珈摟著一個小女孩,那女孩大概十歲左右,瘦瘦小小的,臉上有塊疤。
我的心跳開始加速。
“這個女孩是誰?”我用手指著照片。
她湊過來看了看:“這個啊,叫怡然。后來被人領養走了。”
“怡然?薛怡然?”
“對,薛怡然。她在這里待了好幾年,后來被一對夫妻領養了,但沒過多久那對夫妻離婚了,她又回到福利院待了幾年,成年后才離開的。”
我感覺腦子里有什么東西在嗡嗡響。
薛怡然說,點心是一個很重要的人教的。
這個人,是蘇玉珈。
蘇玉珈在福利院做義工的時候,教她做點心。
這個猜測讓我整個人都發冷。
我把照片翻了一遍,又在記錄里翻找。其中一頁寫著:蘇玉珈,每周六下午到福利院,教孩子們做點心。
日期,是七年前,一直到她失蹤前那個周六。
我把那頁記錄拍了下來,存到手機里。
然后我又翻了翻檔案袋,里面有一張折起來的紙。
我打開,是一封手寫的信。
寫信的人是蘇玉珈。
信是寫給福利院院長的,大概內容是:她很喜歡這里的孩子們,尤其是怡然那孩子,想多陪陪她。如果將來怡然長大了,有什么困難,她愿意幫忙。
信的末尾,蘇玉珈留了一個電話號碼。
我一看,是家里的座機。
那是七年前,我們用的還是座機。
我把信折好,放回檔案袋,跟值班的大姐道了謝,走出福利院。
陽光很刺眼,我站在門口,看著院子里跑來跑去的孩子,心里翻江倒海。
蘇玉珈教過薛怡然做點心。
薛怡然現在又出現在我面前。
這太巧了。
但老天爺不會安排這么巧的事。
我決定直接找薛怡然問清楚。
回到公司已經下午兩點多了。薛怡然正在工位上寫東西,我走過去,壓低聲音說:“怡然,你出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放下筆,跟我去了走廊盡頭。
“怡然,你跟我說實話。”我盯著她,“你做的點心,是不是跟蘇玉珈學的?”
她臉色變了。
不是驚訝,是那種“終于來了”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她的?”她問我,聲音很輕。
“她是我媳婦。”我說,“失蹤七年了。”
薛怡然靠在墻上,閉了閉眼,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我知道你認識她。”我繼續說,“我今天去了安城福利院,看了她的記錄。她教過你做點心。”
她沉默了很久。
“她是教過我。”她終于開口了,“她對我很好,像媽媽一樣。”
她抬起頭看著我。
“她失蹤那天,說要來看我,但沒來。”
“第二天我就聽說她失蹤了。”
“我一直想找你,但我不知道怎么說。”
“我怕你誤會我。”
她說著說著,眼眶紅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心里亂得像一團麻。
“你沒做錯什么。”我說,“我就是想知道,她最后那段時間,有沒有跟你說過什么。”
薛怡然擦了擦眼角,努力平復了一下情緒。
“她說過。”她的聲音有點發抖,“她說,她有個女兒,叫曉雨,跟你一樣大。”
我心里一緊。
“她還說,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讓我幫她照顧你們。”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陽光從走廊盡頭照過來,照在她臉上。
她臉上的疤痕在光里若隱若現。
我想起蘇玉珈說過的話。
她說,她做義工的時候,有個女孩被燙傷了臉,一直很自卑。
她把那個女孩抱在懷里,說——沒關系,你長大會很好看的。
那個女孩,就是薛怡然。
03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何曉雨已經放學回來了。
她在房間里寫作業,桌上攤了一堆書。我走過去,坐在她床沿上。
“爸,你今天怎么這么早?”她頭也不抬。
“今天請假了,去了趟安城。”
“去安城干什么?”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去找你媽媽以前做義工的那個福利院。”
何曉雨抬起頭,手里的筆停住了。
“找到了?”她問。
“找到了。”我說,“還發現了一件事。”
“什么事?”
“新來的那個實習生,叫薛怡然的,你媽媽當年在福利院教過她做點心。”
何曉雨愣住了。
“就是她說她做的點心好吃?”她問。
“你吃過了?”
“她中午送了一盒到我們學校門口。”何曉雨說,“說是你讓她帶給我的。”
我心里猛地一跳。
“我沒讓她送。”我說。
何曉雨也愣住了,放下筆看著我。
“她說是你讓她送的,說我在你們公司樓下等她。”她說,“我看她穿得挺正式,就信了。”
“她跟你說了什么?”
“沒說什么,就問我好不好,學習累不累,然后就走了。”
“她沒跟你說別的?”
“沒有。”
我把薛怡然的事大致說了一遍。何曉雨聽完,半天沒說話。
“爸爸,”她終于開口了,“你說,她是媽媽派來的人嗎?”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媽媽以前不是說過嗎?她對一個福利院的孩子特別好,說她像自己的孩子。”何曉雨說,“也許那個人就是薛怡然。也許媽媽不在了,她想來替媽媽看看我們。”
我心里堵得慌。
“你說得對。”我說,“可能是這樣。”
何曉雨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爸爸,我想見見她。”
“為什么?”
“我想知道,媽媽在福利院的時候,是什么樣子的。”
我心里一酸,差點控制不住情緒。
“好。”我說,“改天我約她來家里吃飯。”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一直想起蘇玉珈的樣子。
她失蹤的那天,穿了件淺藍色的外套,跟我說去買栗子,然后就再也沒有回來。
我報了警,貼了尋人啟事,跑遍了所有可能去的地方。
但就像石沉大海,一點消息都沒有。
后來聽人說,有人在火車站看到她。我去查了監控,也沒找到。
就這樣,七年了。
我一直以為,我再也不會知道她去了哪里。
但現在,薛怡然出現了。
我覺得,這個謎,可能快解開了。
第二天上班,我找了個機會跟薛怡然說了何曉雨想見她的事。
她愣了一下,然后點了點頭:“好,周末我來你家。”
“你不用勉強。”我說,“如果你不想來,可以不來。”
“我想來。”她說,“我也想看看,她說的那個女兒,長什么樣了。”
周末,薛怡然來了。
她帶了一盒點心,還是那個味道。
何曉雨坐在客廳里,有點拘謹。薛怡然也緊張,手心一直在冒汗。
我給他們倒了兩杯茶,然后找借口去廚房擇菜,留她們倆在客廳說話。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何曉雨在笑。
我偷偷往客廳看了一眼,薛怡然和何曉雨坐在一起,正看她手機里的照片。
“這是媽媽教你做的?”何曉雨指著手機屏幕。
“嗯,她教了我好多種點心。”薛怡然說,“她說她女兒喜歡吃甜的,讓我以后做給她吃。”
何曉雨抬起頭,眼圈紅了。
“你媽媽真的很想你。”薛怡然說,“她每次來福利院,都會說起你。”
何曉雨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你知道她去哪兒了嗎?”她問。
薛怡然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她失蹤那天,本來要來看我的。”她說,“但她沒來。”
“后來我就再也沒有見過她了。”
她的聲音很輕。
“我想她。”何曉雨說。
“我也想她。”薛怡然說。
我站在廚房門口,手里攥著一棵芹菜,沒進去。
04
從那以后,薛怡然周末經常來家里。
她和何曉雨相處得很好,兩個人一起做點心,一起追劇,嘰嘰喳喳的,像一對姐妹。
我看著她們,心里五味雜陳。
我知道薛怡然是好意,但我心里那只疑惑的蟲子,從來沒停止過啃咬。
為什么蘇玉珈對她的評價這么高?
為什么蘇玉珈失蹤前,最后惦記的是她?
為什么她偏偏要找到我們?
我開始暗中調查薛怡然的背景。
我找到了安城福利院的院長,拿到了更詳細的資料。
薛怡然六歲被送到福利院,母親去世,父親不詳。
她在福利院一直待到十二歲,才被一對夫妻領養。
但那對夫妻沒多久就離婚了,她又被送回福利院。
后來她考了大學,靠助學金讀完的。
她大學專業是文秘,畢業后應聘到我們公司,直接被分到了我的部門。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我總覺得少了點什么。
蘇玉珈失蹤前的最后一天,她去過福利院。
薛怡然說她沒見到蘇玉珈,說蘇玉珈沒來。
但值班記錄上寫著,蘇玉珈那天下午兩點到了福利院,三點半才離開。
那一個半小時里,她跟薛怡然在一起?
還是跟別人在一起?
我去福利院調了當天的監控,但七年前的記錄早就沒了。
我又去問了福利院的老人。
有個退休的護工跟我說,她記得那天蘇玉珈來的時候,是跟薛怡然在一起的。
“她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她說,“后來蘇玉珈走的時候,薛怡然追出去,在門口抱了她一下。”
“蘇玉珈說了什么?”我問。
“說讓她好好吃飯,說很快就會來看她。”
“然后呢?”
“然后她就走了。”
我看著那個護工,她年紀大了,說這些話的時候一直在回憶。
“還有什么嗎?”我問。
“還有一件事。”她說,“那天蘇玉珈走的時候,情緒不太好。”
“怎么不好?”
“她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蘇玉珈哭了?
她為什么要哭?
那天到底發生了什么?
我回到家,坐在沙發上想了很久。
薛怡然說她沒見到蘇玉珈,但護工說她們見了。
薛怡然在撒謊。
她為什么要撒謊?
第二天上午,我直接去公司找了薛怡然。
“怡然。”我開門見山,“蘇玉珈失蹤那天,她去過福利院。護工說,她跟你在一起待了一個半小時。”
薛怡然愣了一下,然后低下了頭。
“你為什么說你沒見過她?”我問。
“部長,我不想騙你。”她終于開口了,“我見過她。”
“那你為什么說沒見過?”
“因為她不讓說。”
“不讓說什么?”
薛怡然抬起頭,眼眶又紅了。
“她來找我,是為了一件事。”她說。
“她說她遇到麻煩了。很大的麻煩。”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麻煩?”
“她說她欠了很多錢。有人逼她還。”
“她為什么欠錢?”
薛怡然咬了咬嘴唇。
“她說她賭博。”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下。
蘇玉珈賭博?
這怎么可能?
她從來不賭博。
她連麻將都不會打。
05
“不可能。”我說,“蘇玉珈從來不賭博。”
薛怡然看著我的眼睛,不說話。
“你一定記錯了。”我越說越急,“她不是那種人。她連一瓶礦泉水都舍不得買,怎么可能去賭博?”
“我知道你不信。”薛怡然說,“我當時也不信。”
“但她就是這么說的。”
“她說她欠了三十萬,高利貸的人在找她。”
“她說她要跑。”
“她說如果她不在了,讓我替她照顧你們。”
我靠在墻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蘇玉珈賭博,欠了三十萬,跑路了。
這個消息對我來說,比得知她死了還要難以接受。
“她什么時候跟你說的?”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穩住。
“那天下午。”薛怡然說,“她大概兩點到的福利院。她看起來很不正常,臉色很差,一直在發抖。”
“她讓我替她保密,說如果別人知道她賭博,會被抓去坐牢。”
“我當時很害怕,不知道該不該說。”
“但她都那樣求我了,我只能答應。”
“我再也沒有見過她。”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一片混亂。
蘇玉珈賭博。
她欠了三十萬。
她跑路了。
我想起失蹤前的那段時間,她確實有些反常。
總是很晚才回家,總是說累,總是心不在焉。
我問她怎么了,她說沒事。
我以為她累了,沒多想。
現在想想,那段時間她大概已經陷進去了。
“她去了哪里?”我問。
“我不知道。”薛怡然說,“她只說她要跑,但沒說去哪里。”
“你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
“我答應過她。”薛怡然的聲音很低,“部長,我知道我錯了。但我也害怕,我怕說出來你會怪我,會怪我媽媽。”
我看著她,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我不會怪你。”我說,“但你必須跟我說實話。”
“好。”她說。
“她走之前,有沒有留下什么東西給你?”
薛怡然愣了一下,然后點了點頭。
“有。”
“什么東西?”
“一個錄音。”
“錄音?”
“那天她塞給我一個錄音筆,說如果有一天你們找到她,就把這個給你們。”
“錄音筆呢?”
“在我宿舍里。”
“明天帶給我。”
“好。”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
我坐在沙發上,一根接一根抽煙。
蘇玉珈賭博的事情,我一點都不知道。
我們結婚快二十年,她一直在家里帶孩子,偶爾去福利院做義工。
我以為她很安分守己。
但她在外面欠了那么多錢。
三十萬。
她是怎么欠的?
她輸了多少次?
她為什么從來沒跟我說過?
我越想越睡不著,熬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薛怡然就把錄音筆帶到了公司。
我拿著錄音筆,手有點發抖。
“你聽過嗎?”我問。
“沒有。”她說,“她說只能給你們聽。”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按下了播放鍵。
錄音里,先是一陣腳步聲,然后是蘇玉珈的聲音。
那個我聽了二十年的聲音,現在聽起來像是隔了一輩子。
“永健,是我不對。”她說。
“我知道我做錯了。”
“我欠了錢,很多錢。”
“我沒有辦法了。”
“我必須走。”
“如果我不走,他們會來找你和曉雨。”
“我不想連累你們。”
“我也不想連累怡然。”
“她是個好孩子。”
“我走了以后,你別找我了。”
“就當沒我這個媳婦。”
“讓曉雨好好讀書,將來找個好人家。”
“我走了。”
錄音到這里就斷了。
我聽著空白的聲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薛怡然坐在旁邊,低著頭,不敢看我。
“她真的。”她說,“真的很愛你和曉雨。”
我關掉錄音筆,把它放進抽屜里。
“我知道。”我說。
“但我不信她會賭博。”
“永遠都不信。”
06
第二天我請了半天假,沒上班。
我一個人開車去了安城。
我不信蘇玉珈賭博。
我太了解她了。她從小在窮家長大,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她連買件新衣服都要猶豫半天,怎么可能去賭博?
而且三十萬不是小數目。
如果是真的,她一定會在家里留下痕跡。
欠條、借據、賭場的名片,總該有點什么。
但我從來沒在家里發現過任何跟賭博有關的東西。
薛怡然在說謊。
但她為什么要說謊?
我到了福利院,找到那個退休護工的家。她住在福利院后面的老小區里,門牌號我昨天打聽過。
我敲門,她開的。看見是我,有點驚訝。
“你怎么又來了?”
“我想再問問那天的事。”我說。
她讓我進了門,倒了杯水給我。
“還有什么好問的?”她說。
“蘇玉珈那天說了什么,你還記得多少?”
她想了想:“我跟你說過了,她說她遇到了麻煩。”
“她說她欠錢。”
“你怎么知道?”
“因為她跟我說了。”
我愣了一下:“她跟你說了?”
“說了大概。”
“她為什么跟你說?”
“因為我問她了。”她說,“我看她臉色不好,就問她怎么了。她說她欠了錢,有人逼她還。”
“她說了欠誰的錢嗎?”
“沒說。”
“說了怎么欠的嗎?”
“也沒說。”
我看著她,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那天走的時候,有沒有跟你說她要去哪兒?”
“說了。”她說,“她說她要去火車站。”
“火車站?”我心里一緊,“她說要坐火車?”
“嗯,說要去外地躲躲。”
“她說去哪里了嗎?”
我又問了一些細節,但實在是問不出什么了。
我道謝離開,坐在車里,想了很久。
蘇玉珈說要去火車站。
但警方查過所有車站的監控,都沒找到她。
這說明她根本沒去車站。或者她用了別的辦法離開。
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這件事,沒這么簡單。
我啟動了車子,沒有直接回家。
我想去找一個人。
一個七年前跟我一起找蘇玉珈的人。
我打了個電話,約他在老地方見。
那個地方,是當年我們報案的那個派出所。
我到的時候,他已經等在門口了。
他姓周,叫周亮,是當年負責蘇玉珈案件的民警。
七年過去了,他已經調去了別的部門。
“你怎么突然想起找我了?”他問。
“我遇到了一個人。”我說。
“一個我媳婦以前在福利院教過的女孩。”
“怎么了?”
“她說我媳婦失蹤前跟她見過面。說欠了錢,要跑路。”
周亮皺了皺眉:“你信嗎?”
“我不信。”我說,“但她說得有鼻子有眼的,還有錄音。”
“我媳婦留的。”
“你給她聽了?”
“沒有。但她說有。”
周亮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說:“這個案子,我一直覺得不對勁。”
“什么意思?”
“當時我們查了很久,什么都沒查到。”他說,“你媳婦的存款、信用卡、社交記錄,都沒有異常。”
“她沒有賭博的記錄?”
“沒有。她甚至沒有去過任何賭場附近。”
“那薛怡然說的……”
“可能是假的。”
我心里一震。
“她為什么要說謊?”
“我不知道。”周亮說,“但這個案子,我一直沒放棄。”
“你想說什么?”
“我想說,你媳婦失蹤的原因,可能不是賭博。”
“那是什么?”
周亮看著我,沉默了。
“我也不知道。”他說,“但我知道,有人在隱瞞什么。”
“薛怡然?”
“可能。”
我從派出所出來,心里比之前更亂了。
周亮讓我等,說他還想再查一查。
但我等不了。
我直接回了公司,找到了薛怡然。
“怡然,我再問你一次。”我說,“蘇玉珈到底為什么失蹤?”
薛怡然看著我,表情很復雜。
“部長,我已經跟你說了。”
“你說的不對。”我說,“她從來不賭博。警方也查過,她沒有賭博記錄。”
薛怡然低下了頭。
“我說的。”她說,“是真的。”
“那證據呢?”
“什么證據?”
“欠條、借據、賭場的記錄。你總得有點什么。”
薛怡然沉默了一會兒。
“我沒有。”她說。
“那你為什么要說謊?”
“我沒有說謊。”
我看著她,心里像是有團火在燒。
“怡然,你到底在隱瞞什么?”
她不說話。
“你如果不告訴我真相。”我說,“我只能報警了。”
薛怡然抬起頭,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部長。”她的聲音很輕,“我給你看一樣東西。”
她拿出手機,翻了一會兒,遞給我。
屏幕上是一張照片。很模糊,像是偷拍的。
照片里,蘇玉珈和一個男人站在一起。
那個男人的臉,我看不清。
但蘇玉珈的表情,我記得很清楚。
她在哭。
07
我看著那張照片,腦子一片空白。
“這是什么時候拍的?”我問。
“失蹤前一個禮拜。”薛怡然說,“我去福利院的時候,看到她在門口跟人說話。我覺得不對勁,就拍了一張。”
“這個男人是誰?”
“我不知道。”
“因為。”她咬了咬嘴唇,“她不讓。”
“她不讓?”
“她說如果我說出去,會害了她。”
我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你知道這個男人是誰嗎?”我盯著她。
“我不知道。”她說,“但我覺得,她失蹤跟他有關。”
“因為她那天來找我,跟我說了很多奇怪的話。她說她可能回不來了。讓我替她照顧你們。”
“她說她欠錢,是騙我的?”
“我不知道。”她說,“可能吧。”
“但她為什么要騙你?”
“因為。”她抬起頭看著我,“她不想讓你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薛怡然沉默了。
“怡然,你是我最后的線索。”我說,“如果你不告訴我,我這輩子可能都不會知道了。”
她看著我,眼眶紅紅的。
“部長,我不確定我說的對不對。”
“但我覺得,你媳婦失蹤,跟一個人有關。”
“誰?”
“一個開賭場的人。”
“她去過賭場?”我想到周亮說她沒有賭博記錄。
但一個開賭場的人,也許會通過別的辦法讓人進去。
薛怡然點了點頭。
“她去過幾次。是那個男人帶她去的。”
“你確定?”
“她親口跟我說的。”
“她說她不想去,但那個男人一直叫她。”
“她說她輸了錢,那個男人又說要幫她。”
“但幫她的方式,就是讓她再多借點錢。”
“她不想欠錢,但那個男人說,如果不還,就對她家里人動手。”
我聽完,渾身發冷。
蘇玉珈不是自愿賭博的。
她是被騙去的。
那個男人,用賭場做誘餌,讓她一步步陷進去。
欠的錢越來越多,最后只能跑路。
“你知道那個男人是誰嗎?”我緊緊盯著薛怡然。
她的嘴唇在發抖。
“我知道。”她說。
“是誰?”
“他叫徐炎彬。”
“徐炎彬?”
“嗯。他是安城賭場的一個老板。”
“因為。”薛怡然的聲音越來越小,“他后來也找過我。”
“他找你干什么?”
“他說,如果我再幫你媳婦查他,就把我……”
她沒有說完,但我已經明白了。
“你為什么不報警?”我問。
“我不敢。”她說,“他認識很多人。他有錢有權。我怕他報復。”
“但現在你告訴我了。”
“因為你覺得我在說謊。”她苦笑了一下,“因為你覺得我是壞人。”
“我沒有。”
“你有。”她說,“但你不知道,我一直在保護你。”
“我該報警。”我說。
“別報警。”她急聲說。
“因為報警也沒用。”她說,“他有權有勢。”
“但不能就這么算了。”
薛怡然看著我,眼神很復雜。
“部長,你聽我說。”
“你媳婦是好人。”
“她不該這樣。”
“但現在你已經知道真相了。”
“你打算怎么辦?”
我看著她的眼睛,心里有了一個決定。
“我會找到他。”我說。
“怎么找?”
“用我的辦法。”
08
那天晚上我沒回家,一個人在車里坐了很久。
腦子里全是蘇玉珈的影子。
她被騙去賭場,欠錢,被威脅,最后失蹤。
徐炎彬。
這個名字像一根刺一樣扎在我心里。
我在網上搜了他的名字,信息不多。主要是些安城當地的小新聞,偶爾提到他在哪開了個棋牌室。
安城那邊確實有幾家棋牌室,表面上是娛樂場所,背地里干的事誰都知道。
我打電話給周亮,問他對這個人有沒有印象。
“徐炎彬?”周亮在電話那頭想了想,“有點印象。安城那邊的人,開棋牌室的。怎么了?”
“他可能是蘇玉珈失蹤的線索。”
“什么?”
我把薛怡然說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周亮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她說的有幾分可信?”
“不知道。”我說,“但至少比賭博靠譜。”
“你想怎么做?”
“我想親自去查。”
“你瘋了?”周亮急了,“他是干什么的你不知道?你一個普通人去查他,不是找死嗎?”
“那你說怎么辦?”
“讓我查。”周亮說,“我是警察。我有辦法。”
“你有辦法查他,但你能保證他跟我媳婦失蹤有關嗎?”
“不能。”周亮說,“但如果有關,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我沉默了很久。
“好。”我說,“我等你。”
掛了電話,我靠在車座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何曉雨給我發了條消息:“爸,你什么時候回來?”
“快了。”我回了過去。
“怡然姐今天又給我送了點心來。她說你想吃。”
我愣了一下。
薛怡然又去送點心?
我看著窗外,安城的夜色很安靜。
但我知道,有些事,已經安靜不下來了。
第二天上午,周亮給我打了個電話。
“我查了一下徐炎彬。”他說,“他的棋牌室前兩年被查封過一次,但他很快就重新開了一家。這個人很有背景。”
“能找到蘇玉珈的線索嗎?”
“暫時沒有。”他說,“但有一個情況。”
“什么情況?”
“他的棋牌室,有一個女的長期在那里待著。長得有點像你媳婦。”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不確定。”他說,“但可以查。”
“怎么查?”
“我申請一個任務,借調你去安城工作幾天。你假裝過去出差,然后我帶你去那個棋牌室。”
我心跳得很快。
“好。”我說。
周亮給我安排了個臨時工作,去安城那邊的分公司幫忙。我跟公司請了假,薛怡然聽說我要去安城,眼神有些復雜。
“你真要去查徐炎彬?”
“嗯。”
“小心點。”她說,“他不是好人。”
“我知道。”
“你媳婦的事,可能會有結果。”
“希望吧。”
安城我不是第一次來,但這次心情完全不同。
周亮在車站等我,帶我去了一個小餐館。
“那個棋牌室,就在前面那條街上。”他用筷子指了指方向,“今晚我帶你去看看。”
到了晚上,周亮帶我去了那家棋牌室。
外表看著很普通,就是一個居民樓底商改的,門口掛著“好運棋牌”幾個字。
推門進去,里面煙霧繚繞,幾張桌子坐滿了人。麻將聲、吆喝聲、罵聲混在一起。
周亮帶我找了個角落的桌子,點了杯茶。
我四下看了看,沒發現什么異常。
“那個女的是誰?”我問周亮。
“我也不知道。”他說,“你等我一下。”
他起身走到吧臺那邊,跟一個服務員說了幾句話,然后回來坐下。
“她說今天不在。”
“不在?”
“嗯,說是請假了。”
我心里有點失落。
“但她說她明天可能來。”周亮補了一句。
“那明天再來。”
第二天晚上,我們再次去了棋牌室。
進去之后,周亮指了指吧臺后面的一個女人:“就是她。”
我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整個人僵住了。
那個女人不是蘇玉珈。
但她長得跟蘇玉珈很像。
最起碼有七八分像。
我的心跳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她是誰?
她為什么會在這里?
她是不是跟蘇玉珈有關系?
我想走過去,但周亮按住了我的手腕:“別沖動。”
“她……”
“我知道。”周亮說,“你先別出聲,我去問問。”
他走過去,跟那個女人說了幾句話。
那個女人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讓我渾身發冷。
因為她的眼神,我太熟悉了。
是我失蹤了七年的妻子。
蘇玉珈。
09
那一刻,我腦子里一片空白。
我想站起來,想沖過去,想抓住她問清楚。
但我的腿像灌了鉛一樣,動不了。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就低下頭,繼續擺弄吧臺上的賬本。
周亮回來了,臉色很凝重。
“她說她不認識你。”他說。
“不可能。”我說,“就是她。蘇玉珈。我不會認錯。”
“她說是你認錯人了。”周亮說,“她說她是安城本地人,名字叫……”
“叫什么?”
“叫林玉瓔。”
林玉瓔?
我從來沒聽過這個名字。
但那張臉,我怎么可能認錯?
“你確定嗎?”我問周亮。
“我不確定。”他說,“但她很肯定。”
“你讓我過去跟她說幾句話。”
“不行。”周亮攔住我,“她現在是什么情況我們不清楚。如果你貿然過去,可能會出事。”
“但……”
“聽我的。”周亮說,“先回去,我再想想辦法。”
我被周亮拉出了棋牌室。
回去的路上,我一句話也沒說。
腦子里全是那個女人看我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驚訝。
有慌亂。
也有愧疚。
那就是蘇玉珈。
她認識我。
她只是不想認我。
為什么?
她為什么不認我?
她為什么會在徐炎彬的棋牌室里?
她這七年,到底經歷了什么?
我回到住處,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
我給她發了一條消息,用的是周亮的手機。
“蘇玉珈,我是何永健。我知道是你。”
“你為什么不認我?”
“你當年為什么會失蹤?”
“你欠錢的事,是徐炎彬逼你的嗎?”
“你在那里安不安全?”
“我只想知道真相。”
發完之后,我等著回復。
但等了很久,都沒有。
我覺得她不會回了。
我閉上眼睛,眼淚順著眼角流了下來。
我想起她失蹤那天,穿著那件淺藍色外套,笑著跟我說去去就回。
我想起何曉雨小時候,她抱著她,哼著歌。
我想起她在福利院里,摟著薛怡然的照片。
她不該是這個結局。
但事實就擺在眼前。
她變了。
她不想承認過去。
她不想承認我。
第二天,我剛起床,周亮的電話就來了。
“她回了。”他說。
我一下子清醒了:“回了什么?”
“兩個字。”
“什么字?”
“對不起。”
我心里一酸,差點沒站穩。
“還有嗎?”
“沒有了。”
“永健,你別沖動。”周亮說,“這件事可能沒那么簡單。”
“但她說對不起了。”
“她認了。”
“她應該是有苦衷。”周亮說,“但她不想讓你卷進來。”
“那你覺得我應該怎么辦?”
“等她。”周亮說,“等她愿意告訴你真相的那天。”
我放下電話,看著窗外安城的天空。
心里堵得慌。
等?
我還能等多久?
她失蹤七年了。
我等了七年。
七年的時間,夠一個人從年輕等到變老。
如果我再等七年呢?
她還會在嗎?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能等了。
我要去找她。
我要當面問她。
那天中午,我收拾了一下,去了棋牌室。
我推開門的瞬間,她正在吧臺后面。
看見我,她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了頭。
我走到她面前,說:“蘇玉珈。”
她沒抬頭。
“我知道是你。”我說。
她還是沒有回應。
“我只想問你,為什么?”我的聲音有點抖,“為什么你失蹤了七年?為什么不回去?為什么要躲在這里?”
她終于抬起頭了。
她的眼睛紅紅的。
“我不是蘇玉珈。”她用很小的聲音說,“你認錯人了。”
“我不可能認錯你。”
“你會的。”她說,“人都會變。”
說完,她轉身走進了后面的房間。
我跟上去,但門口鎖住了。
我敲了敲,沒人應。
我在門口站了很久。
一直到天色暗下來,也沒等到她出來。
最后,我離開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她站在窗邊,看著我。
那眼神,我永遠忘不了。
里面有太多說不清的東西。
我回到安城分公司的宿舍,坐在床邊,發了很久的呆。
手機忽然響了。
是薛怡然打來的。
“部長,你在哪兒?”
“安城。”
“你去棋牌室了?”
“見到她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她為什么不認你?”
“不知道。”
“也許,她有苦衷。”薛怡然的聲音很低,“也許她是在保護你。”
“保護我?”
“徐炎彬不是好惹的。”她說,“如果你知道太多他不會放過你。”
“那你就讓我放棄?”
“我不是。”
“那你讓我怎么辦?”
“我也不知道。”她說,“但我見過她。她跟我說過,她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
“她知道我在找她?”
“知道。”薛怡然的聲音有點抖,“她一直都知道。”
“那她為什么不回來?”
“因為她害怕。”薛怡然說,“她害怕徐炎彬會報復你們。她害怕回來會害了你們。”
我重重地靠在墻上。
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部長,你恨她嗎?”
“不恨。”我說,“但我難受。”
10
我決定回市里了。
在安城待了三天,除了確認那個女人是蘇玉珈,什么進展都沒有。周亮讓我別輕舉妄動,讓我回去等消息。
但我心里知道,我等不下去了。
回去那天,我路過棋牌室門口。
門半開著,里面沒什么人。
我站了片刻,正要走的時候,門開了。
她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舊外套,頭發扎成低馬尾。
兩人就這么隔著幾步距離看著對方。
“進來坐坐吧。”她說。
那聲音,太熟悉了。
我跟著她走進棋牌室,里面空蕩蕩的,上午基本沒人。她在角落的桌子旁坐下,我也坐下來。
“你瘦了。”她說。
“你也是。”
她低下頭,擺弄著桌上的杯墊。
“我不是故意不認你。”她說,“我是沒臉認你。”
“因為我是個沒用的女人。”她說,“被人騙了,欠了一屁股債,還連累了你和曉雨。”
“你現在還欠嗎?”
“還清了。”她說,“徐炎彬幫我墊的。”
“他不是個好人。”她說,“但他幫了我。”
“你為什么要相信他?”
“因為那時候我已經走投無路了。”她的聲音很低,“我以為他能幫我。”
“但你想錯了。”
“是錯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現在呢?你打算怎么辦?”
她沉默了一會兒。
“跟我回去。”我說。
她一愣,抬起頭看著我。
“你說什么?”
“我說跟我回去。”我重復了一遍,“回我們的家。”
“我不配。”
“配不配不是你說了算。”我說,“曉雨一直在等你。薛怡然也在幫你。大家都在等你。”
她低下頭,眼淚掉在桌面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何永健,我錯了。”她說,“我錯得很離譜。”
“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
“那就跟我回去。”我說,“用剩下的時間,慢慢還。”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我。
我伸出手,放在桌上。
“走吧。”
她猶豫了一下,伸出那只帶了戒指的手,放在我的手掌里。
那枚戒指,是我當年給她戴上的。
已經有些變形了。
但還在。
那天,我沒在安城多停留。
我帶著蘇玉珈,直接回了市里。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副駕駛,一直看著窗外。
“曉雨長高了吧?”她問。
“嗯,比你高了。”
“她恨我嗎?”
“她會原諒我嗎?”
“不知道。”我說,“但你至少得給她一個答案。”
她低下頭,沒再說話。
到小區樓下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我停了車,給她開了車門。
“我去樓上等她。”她說。
“我去找她。”
我上了樓,敲了敲何曉雨的房門。
“爸,你怎么才回來?”她打開門,看到我身后的蘇玉珈,愣住了。
“曉雨。”蘇玉珈開口了,聲音很輕,“媽回來了。”
何曉雨站在原地,像是石化了一樣。
她沒有哭,沒有跑,沒有說話。
就那么站著。
過了很久,她才啞著嗓子說了一句話:“媽,你還知道回來啊。”
那聲音里,帶著七年的委屈。
我站在一旁,看著她們母女倆面對面站著。
不知道該說什么。
也不知道該做什么。
廚房里的水壺在燒水,咕嘟咕嘟地響。
窗外的月亮很亮。
我走到陽臺上,給自己點了根煙。
身后傳來輕微的哭聲。
我沒有回頭。
我知道,有些事,需要時間。
七年欠下的債,不是一天就能還清的。
但它至少,開始還了。
夜風吹過來,帶著一點秋天的涼意。
我深深吸了口煙。
心里想著明天要做什么。
送何曉雨去上學。
帶蘇玉珈去派出所銷案。
再帶她去福利院看看薛怡然。
路還很長。
但我們三個人,終于可以一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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