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坡的第一支煙,是父親塞進他嘴里的。那年他六歲,滿屋子藍霧繚繞,父親醉醺醺的臉在煙霧后扭曲,哈哈大笑著把煙屁股捅向他嘴唇。他嗆得涕淚橫流,母親在旁邊低泣。那味道黏在頭發(fā)上、衣服上、記憶里,像甩不掉的冤魂。此后二十年,煙酒在他嗅覺世界里等同刑具。
考上鄉(xiāng)長那天,他站在青竹鄉(xiāng)政府大院深吸一口氣,山水清冽直入肺腑。可第一天辦公,七八個村民圍上來,每人遞一支煙,他微笑擺手。煙不遞了,他們自己抽。換氣扇很快裝上了,金屬葉片嗡嗡旋轉(zhuǎn),像個沉默的衛(wèi)兵。但煙味滲進文件縫隙,滲進沙發(fā)織物,滲進他午休時淺眠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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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diào)任局長時,下屬懂事不抽煙了。可那開發(fā)商一進門,曲坡就嗅到異樣:不是煙酒,是某種更黏稠的東西。信封擱在桌上,厚實,沉默,像一塊壓著良心的磚。“銅臭太重。”那人走后他對換氣扇說,葉片呼呼地轉(zhuǎn),卻轉(zhuǎn)不走泛上來的惡心。
下村走訪那天陽光很好。貧困戶廚房黑黢黢的,柴灶里火苗舔著鍋底,大娘被煙嗆得弓著背咳。曲坡蹲下來添柴,煙熏得他流淚,大娘慌忙要拉他出去。他擺擺手,淚眼模糊地笑:“大娘,我小時候家里比這還嗆。”
吃了面,留下一百塊。回程車上司機說這頓飯貴了,曲坡望著窗外梯田層層疊疊,忽然說:“她家缺個換氣扇。”第二天司機送去裝好,傳回話說大娘哭了,說縣長記得她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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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后任命下來,整座縣城像被風(fēng)吹皺的池水。分管后勤的老張?zhí)匾馀軄恚骸扒h長,換氣扇還是原來那款?”曲坡正收拾舊辦公室,書架上那盆綠蘿長得正好。他直起身,窗外的梧桐葉嘩啦啦響。
“不用了。”
老張愣住:“可是……”
曲坡推開窗,山風(fēng)灌進來,帶著雨后泥土的腥甜。他轉(zhuǎn)頭笑了笑,那笑容里沒有六歲的嗆咳,沒有鄉(xiāng)長辦公室的嗡嗡聲,沒有開發(fā)商留下的銅臭,只有某種沉靜如山的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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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讓咱們縣處處風(fēng)清氣正的。”
老張站在門口,忽然覺得不必再說什么了。窗外的風(fēng)從山野來,穿城而過,把最后一絲陳腐氣息卷得干干凈凈。曲坡站在風(fēng)里,像一株終于從煙瘴里長出的青竹,挺拔,干凈,向著所有該向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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