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聽見了哭聲。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
是牙齒咬著嘴唇,拼命壓著,從嗓子眼兒里擠出來的那種哽咽。
哥……
是我。
哥你沒死……你沒死……
我攥著手機,指節發白。
我沒死。我回來了。
她給了我一個地址。
城西,老舊居民區,六樓,沒電梯。
我到的時候天快黑了。
樓道燈壞了一半,墻皮脫落,樓梯扶手上全是鐵銹。
六樓,603。
門開了。
陳小禾站在門口。
二十二歲的姑娘,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衛衣,袖口起了毛球。
她看著我,眼圈通紅,嘴唇哆嗦。
我看著她身后那個屋子。
六平米。一張單人床,一張折疊桌,一個塑料衣柜。
窗戶上貼著報紙,擋風用的。
這就是我妹現在住的地方。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小禾,我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媽呢?
她沒回答。
只是轉過身,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信封,遞給我。
我打開。
死亡證明。
陳秀蘭,女,五十四歲,死因:肝癌晚期。
死亡日期:三年前,臘月二十九。
大年三十的前一天。
我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久到陳小禾開始拽我的袖子。
哥,你坐下……
方志遠呢?
我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
陳小禾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他……
他答應過我,每個月給家里送補貼。撫恤金、安置費,組織都批了,一個月八千。我看著她,六年,將近六十萬。錢呢?
陳小禾咬著嘴唇,眼淚又滾下來。
哥,那些錢……一分都沒到過咱家。
我站在那個六平米的屋子里,窗外傳來樓下小販的吆喝聲。
胃酸涌上喉嚨。
一分都沒到過。
2190天。
我在緬北替國家賣命的2190天。
我媽,一個人,得了癌,沒錢治,拖了八個月,死在大年三十前一天。
死的時候,身邊只有十六歲的陳小禾。
而方志遠,我最信任的戰友,我把后背交給他的人。
拿著我的賣命錢,過著什么樣的日子?
小禾,我說,把這六年的事,一件一件告訴我。
她坐在床沿上,用袖口擦了把臉,開始說。
聲音很輕,很平,平得不正常。
那是一個人把痛苦嚼碎了咽進肚子里太久之后,才會有的那種平。
我聽著,一句一句聽著。
拳頭攥得骨節咔響。
第二章
小禾說,頭一年還好。
方志遠來過兩次,帶了點水果,說補貼在走流程,讓我媽再等。
我媽那時候身體就不太好了,但還能走動。她在小區門口擺了個縫補攤子,一天掙個三五十塊。
第二年,方志遠不來了。
電話也不接。
我媽去找過他,在他單位門口等了一下午。
方志遠出來,坐進一輛黑色奧迪,車窗都沒搖下來。
我媽追上去拍車窗,方志遠的司機——一個姓胡的,把我媽推了個趔趄。
別纏著方隊,他忙。你兒子的事找上面去,關方隊什么事?
我媽六十歲不到,被人推倒在馬路牙子上。
小禾放學回來看見她坐在路邊,膝蓋上的血都干了,人還在那兒發呆。
我深吸一口氣。
繼續。
第三年,我媽查出肝癌。
中期。
治療費要三十多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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