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記處的電腦屏幕上,光標一閃一閃。
工作人員敲了幾下鍵盤,皺了皺眉,又敲了幾下。
她起身去了隔壁房間,回來時搖搖頭:“系統崩了,全市都連不上,今天辦不了。”我拉著孫景天的手往外走,手指冰涼。
拍結婚證照片時,攝影師說“笑一笑”,我的嘴角怎么也彎不上去,他拍了好幾次才放棄。
那時候我就有種感覺,老天好像在提醒我什么。
我打開車門,手抖了一下,鑰匙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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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車子開回新房,路上孫景天一句話都沒說。
他把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后腦勺對著我。我從側窗看著他,發現他的耳朵不知道什么時候紅了,像是有什么話憋在心里,說不出口。
到了樓下,他先下車,幫我拉開車門。
我還是那句話沒說,跟著他上了電梯。
電梯里只有我們兩個人,鏡子上映出我們的影子,我穿著紅裙子,他穿著白襯衫,本該是喜慶的打扮,可看著鏡子里那張臉,我笑不出來。
鑰匙剛插進鎖孔,門就開了。
婆婆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棗紅色的開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她身后坐著小姨蔣蔓,手里端著茶杯,正低頭吹茶沫子。
客廳的茶幾上攤著一張紙,白紙黑字,寫得密密麻麻。
婆婆側了側身,讓我們進去。她的嘴微微抿著,似乎在壓著一絲笑意。
我和孫景天換了拖鞋,坐到沙發上。婆婆坐在對面,小姨往她身邊挪了挪。
空氣安靜了幾秒。
婆婆拿起茶幾上那張紙,放在手心里拍了拍,然后推到我面前。
“悅溪啊,這東西你看看吧。”
我接過來,從頭看到尾。
紙上的字不多,幾條,寫得很清楚。
第一條:婚房登記在孫景天個人名下。
第二條:裝修貸款由徐悅溪承擔。
第三條:婚后家庭生活費用,徐悅溪承擔六成,孫景天承擔四成。
末尾還有一行小字:“以上條款,經雙方協商一致,簽字生效。”
我看了兩遍,把紙放下了。
婆婆看著我:“怎么樣?”
我能感覺到孫景天的目光落在我后腦勺上,像一根針扎在那兒。
“阿姨,這個協商,我跟誰協商過?”
婆婆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這不是正在跟你協商嗎?”
小姨插嘴:“悅溪,你阿姨也是為你們好。年輕人過日子,手里得留點底氣。房子寫景天一個人名下,以后萬一有什么事,也好打理。”
“那裝修貸讓我一個人還,也是為我好?”
婆婆的臉沉了沉:“你出錢裝修,你住這房子,有什么不對?”
“那房子寫我名字了嗎?”
客廳里的空氣像被人抽走了一半。
孫景天終于開口了:“媽,這事我們再商量商量。”
婆婆聲音一高:“商量什么?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了,你們年輕人不懂,以后吃了虧才明白!”
她轉向我,語氣又軟了下來:“悅溪,你是個好姑娘我知道。你家里條件好,多承擔一點怎么了?以后景天發達了,還能虧待你?”
我沒說話,把那張紙疊好,放進了包里。
婆婆盯著我的手看,表情有些警惕。
“阿姨,我考慮一下。”
我站起來,走進了臥室。
關上門的那一刻,我聽見小姨壓低聲音說:“她這是同意了還是沒同意?”
婆婆說:“管她同不同意,反正早晚都得簽。”
我靠在門板上,渾身發冷。
新房子的氣味很濃,新刷的墻面漆、新裝的柜子、新鋪的地板,每一種氣味都混在一起,纏在我鼻子里。
我坐在床邊,心里忽然涌起一陣委屈。
首付六十萬,是我出的。
裝修十二萬,也是從我賬上走的。
他說先寫他名字,以后再加,我信了。
我從來沒想過,我信錯了。
手機亮了,是母親發來的消息:“登了嗎?”
我打了幾個字:“系統壞。”
她秒回:“那正好。”
她接著又發:“回來住兩天,正好你張阿姨的女兒從國外回來了,帶了好多好吃的。”
我沒回。
她把電話打過來了。
“悅溪,你那邊怎么了?”
我握著手機,聽見她的聲音,鼻頭一酸。
“媽,沒什么。”
“沒什么?你從小就這樣,心里有事聲音就不對勁。你說,怎么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他媽媽讓我簽個東西,房子只寫景天名字,裝修貸我背,生活費我出大頭。”
電話那頭木了。
我媽說了一句:“你在那等著,我明天過去。”
“媽……”
“別說了,等著。”
電話掛了。
我望著手機屏幕發呆,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攪著。
孫景天推門進來,站在門口,不敢靠近。
“悅溪……”
“你知道那張紙?”
他低下頭:“知道。”
“你什么時候知道的?”
“……前幾天。”
“那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累。
“你先出去吧,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他沒動。
“出去。”
他轉身走了,輕輕帶上了門。
我趴在床上,腦子里嗡嗡響。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路燈亮了,泛著黃的光,照在小區樓下的草坪上。
忽然有人敲了敲門。
“悅溪,吃飯了。”是婆婆的聲音,不高不低的,聽不出什么情緒。
我沒回答。
她沉默了幾秒,腳步聲遠了。
02
那一夜我沒睡。
翻來覆去,腦子里全是那張紙上的字。
凌晨三點多,我起來上廁所,經過客廳時,看見婆婆的房門底下透出一線光。
我輕輕走過去,聽見里面有人在說話。
是婆婆和小姨。
“我看她不一定答應。”小姨說。
“不答應也得答應。”婆婆的聲音低低的,“我查過了,房子已經寫我兒子名了,首付她出的又怎樣?又沒有白紙黑字。”
“那她以后鬧呢?”
“鬧?鬧了正好。她一個姑娘家,名聲要不要了?再說,我跟景天說好了,再不濟還有那個姓黃的姑娘墊底,彩禮開得少,人也好說話。”
我站在原地,后背貼著墻,心跳快得像要蹦出來。
“那姓黃的姑娘不是談過嗎?怎么又回來了?”小姨問。
“她家里人知道景天條件不錯,又主動來問。我沒松口,先看看這個姓徐的怎么著。”
“那你可得把景天看好了,別讓他在中間搖擺。”
“他敢?”婆婆哼了一聲,“他從小到大,什么時候敢不聽我的?”
我慢慢走回房間,關了門。
坐在床沿上,手在發顫。
我拿起手機想打給孫景天,手指劃到他的名字,又停住了。
電話通了,我該說什么?
“你媽把你當商品,你給我當商品是吧?”
我放下手機,把自己埋在枕頭里。
天亮的時候,我洗了把臉,給孫景天發了條消息:“下樓,我有話跟你說。”
他回:“嗯。”
樓下的早餐店里,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兩碗豆腐腦。
我坐下,沒有動筷子。
“景天,你媽昨晚說的那個姓黃的姑娘,是誰?”
他手里的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發出清脆的一聲。
“你怎么知道?”
“你媽跟你小姨的話,我在外面聽見了。”
他的臉色白了。
“她那是瞎說的……”
“那你告訴我,她是不是跟我談之前,就在給你物色對象?”
他低下頭:“……之前有過一個,我媽嫌人家條件不好,沒成。”
“現在人家又找回來了?”
他沒說話。
“景天,你跟我說句實話——你媽讓我簽那東西,是不是從一開始就計劃好的?”
他抬起頭,眼眶有點紅:“悅溪,我對你是真心的。”
“你真心,但你做不了主。”
他愣住了。
“這套房子,首付我出了六十萬。你媽拿你的名字貸了二十萬,我不清楚要干什么。裝修錢的十二萬,我還以為都用在房子上,結果被你媽拿去還債了。”
“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你的銀行流水。”
他整張臉都白透了。
“景天,我們在一起三年了。我一直以為你是太聽媽媽的話,現在我明白了,你不是太聽話,你是根本沒膽子反抗。”
他低著頭,勺子在碗里慢慢攪著,豆花攪出了一圈圈漣漪。
“你現在選。”我說,“要你媽,還是要我?”
他沉默了很久。
“悅溪,你給我點時間。”
“多久?”
“一個月。”
“一個月能干什么?”
“我跟她攤牌。”
我看著他的眼睛,想看他是不是認真的。
他抬起頭,對視著我的目光。
那一刻,我恍惚看見了他眼中似乎有什么東西在動。
“好,一個月。”
我站起來,走了。
走出早餐店,清晨的風迎面吹來,涼颼颼的。
我裹了裹外套,上了出租車。
司機問我去哪。
我說:“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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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家,我媽已經在客廳里等著。
她看見我進門,什么也沒說,只是指了指沙發。
我坐下來,她從廚房端了一碗粥放在我面前。
“吃點東西。”
我端著碗,喝了一口。
“你打算怎么辦?”她問。
“我讓他選。”
“選你,還是選他媽?”
“嗯。”
“你覺得他能選你嗎?”
我放下碗。
“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自己像個被抽掉了骨架的人。
“我知道那六十萬首付拿不回來了。”
我媽嘆了口氣:“錢是小事,人要是廢了,那才是一輩子的事。”
“媽,他對我挺好的。”
“他對你好,是有限度的好。在他媽面前,你永遠排第二。”
我不說話了。
她站起來,走到電視柜邊,拿出一個文件夾,放在我面前。
“這是你爸留下的保險合同。他走的時候跟我說,讓我留著,將來萬一有什么事,能應急。”
“媽,我不要。”
“你聽我說完。”她坐回沙發上,“悅溪,你爸一輩子窩囊,被他們家欺負了一輩子。我唯一欣慰的,就是你比你爸厲害,你腦子清楚心也硬。但是現在,你讓一個男人把你繞暈了。”
“我沒有……”
“你有。你要是沒有,那張紙你當場就該撕了,而不是放進包里帶回來。”
我愣住了。
是啊,我為什么不撕?
我為什么不就站在那里跟她說清楚?
因為我怕?
怕什么?
怕失去孫景天?
還是怕自己選錯了,以后后悔?
我媽看著我,沒有再逼我。
“你自己想清楚。想清楚了,做什么媽都支持你。”
她去了廚房,嘩啦啦的水聲響起來。
我坐在沙發上,盯著茶幾上那碗還溫熱的粥,慢慢端起碗。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是孫景天的消息:“我跟她說了。”
“說了什么?”
“我說房子要加你名字。”
“她怎么說?”
“她沒說話,就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比罵他一百句都管用。
我放下手機,忽然不想再問下去了。
我知道,不管他說什么,結果都一樣。
他愛我是真的,可他不敢反抗,也是真的。
我打開手機備忘錄,開始算賬。
六十萬首付。
十二萬裝修。
三萬六的物業費、水電費、取暖費。
雜七雜八,加起來七十五萬六千。
我越算越清醒。
這些錢,是我的。
我應該拿回來。
我媽從廚房出來,看見我在算數,也沒問什么。
她只是把一碟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幾上。
“算清楚了?”
“算清楚就好。”
晚飯后,我接到了韓嘉怡的電話。
“悅溪,你的事我問了我師父。他說像你這種情況,雖然房子在對方名下,但你有出資記錄,有轉賬憑證,可以主張債權。”
“能拿回多少?”
“保守估計,首付能拿回來大頭,裝修款看證據。算下來七八十萬吧。”
我握著手機,心跳快了幾分。
“那我現在應該怎么做?”
“保存好所有證據,聊天記錄、轉賬記錄、錄音。如果要打官司,這些就是你的武器。”
“好。”
“你有膽量打官司嗎?”韓嘉怡問。
“有。”
“那就行。我這周把你資料整理好,下周帶你見我師父。”
掛了電話,我站在陽臺上,望著下面來往的車燈。
風有點冷,我把窗戶關上了。
回到客廳,母親正在看電視。她的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有點單薄。
“媽,我想打官司。”
她轉過頭看著我,嘴角微微翹起:“你終于像個當媽的女兒了。”
04
第二天,我約孫景天在一家茶館見面。
他到的時候,我已經坐在那兒等了二十分鐘。
他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坐下來的時候,臉上掛著點討好的笑。
“悅溪,你找我?”
我把手機里的賬目調出來,給他看。
“你算算,這個數對不對?”
他掃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六十五萬……首付十二萬裝修……”
“還有三萬多的雜費。”
他張了張嘴,呼吸都亂了。
“你……你打算怎么辦?”
“我打算打官司。”
“我不想用這一個月逼你做選擇。你跟你媽怎么談,那是你的事。但我的錢,我要拿回來。”
“你非要把事情做這么絕?”
“是你們先把事情做絕的。”
他沉默了很久,低下了頭。
“那我怎么辦?我再勸勸她……”
“不用了。”
“悅溪,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孫景天,我已經給你三年機會了。”
“三年了,你從來沒在我面前硬氣過一次。買房、貸款、裝修、工資卡——你媽替你做了所有決定。你有哪一次是站在我這邊的?”
他低下頭,眼框有點泛紅。
“我對你真的有感情……”
“我知道。”我一下子聲音低沉下來,“可光有感情是不夠的。”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淚終于滑了下來。
“悅溪,我沒用。”
“你是有用沒用的問題,是你從來沒學會為自己活。”
我站起來,該說的都說完了。
“我給你一個月時間考慮。一個月后,我們再見一次。你要是愿意走法律程序,就走。要是不愿意,我們就協商解決。”
他坐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我走出茶館,外面又下起了小雨。
我沒打傘,慢慢走在大街上。
雨絲打在臉上,涼涼的,讓我清醒了許多。
手機響了,是婆婆打來的。
我猶豫了一下,接通了。
“悅溪?”她的聲音比平時急了些,“你跟景天說了什么?他回來就悶在屋里不出來……”
“阿姨,這是我們的事。”
“什么你們的事?那是我兒子!”
“阿姨,我用了三年時間配合您演戲。現在我不想演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她的聲音忽然軟下來:“悅溪,有什么話好好說,你回來,我們坐下來談。”
“談什么?談那張紙?”
“那張紙我撕了,不要了。”
我心里冷笑了一下。
“那房子呢?”
“房子……房子的事可以商量。”
“商量到什么時候?”
“下個月吧。”
“我沒時間了。”
我把電話掛了,站在雨里,雨水順著發梢往下滴。
身后傳來腳步聲。
孫景天追出來了,拿著一把傘,氣喘吁吁地站在我面前。
他把傘舉到我頭頂上,全身濕透了。
“悅溪,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
我看著他的眼睛,里面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堅定。
“你剛才跟她說什么了?”
“我說了。”
“說什么?”
“我說,如果你非要打官司,我就陪你打。我輸了,一輩子不原諒自己。你贏了,我放你走。”
雨落在傘面上,發出細密的聲響。
我看著他在雨中的臉,忽然覺得有點心酸。
“景天,你學得會反抗嗎?”
他看著我,嘴唇顫了顫。
“我在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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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個月后,我們約在第一次見面的那家咖啡館。
我提前到了十分鐘,他已經坐在角落里,面前放著一杯沒動過的美式。
我坐下,他抬起頭。
他的眼睛有點紅,像是哭過。
“悅溪,我跟我媽攤牌了。”
“結果呢?”
他低下頭:“她說……如果我加你名字,她就不認我這個兒子。”
我靠在椅背上,什么都沒說。
“我求她,我說我愛你,我說我不能再失去你。她說,‘你愛有什么用?她心里根本沒有你。’”
我聽著他的話,心里一陣發緊。
“然后呢?”
“然后我說,那我走。”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眶通紅:“悅溪,我們結婚吧。不加她名字,不加我名字,房子咱們兩個一起供。”
“你媽呢?”
“她……她說已經幫我找了那個姓黃的姑娘。”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從頭澆下。
“她動作真快。”
“悅溪,我已經拒絕了。”
“你拒絕了,然后呢?”
他低下頭,雙手絞在一起。
“景天,你三十歲了。你能保證以后再也不聽你媽的嗎?”
“我不確定。”
這話說得真。他確實不確定。
我站起來,拿起包。
“景天,我們到這吧。”
“三個月內,我把起訴材料整理好。你要是有誠意協商,我們可以庭外和解。要是不愿意,法院見。”
他愣在原地,像一座雕塑。
我轉身走了出去,聽見他在后面喊了一聲:“悅溪!”
我沒有回頭。
走出咖啡館,外面的陽光很刺眼。
我瞇著眼,看見路邊一對小情侶在吵架,女孩氣得滿臉通紅,男孩彎著腰道歉。
我笑了。
笑得很淡。
原來愛情和婚姻是兩碼事。
愛情可以不管不顧,婚姻卻要面對一家人的算計。
我掏出手機,給韓嘉怡發了條消息:“幫我約你師父,下周一見。”
“收到。”
我收起手機,沿著馬路往前走。
陽光落在身上,暖暖的。
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走也得走完,不走也得走完。
走了幾步,我停住了。
馬路對面,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咖色風衣,推著一輛嬰兒車,正望著我。
她的樣子,我在孫景天的舊照片里見過。
是那個姓黃的姑娘。
她也認出我了。
隔著一條馬路,我們彼此望著對方,眼神都很復雜。
她沒有走過來,我也沒有走過去。
綠燈亮了,我走了。
她推著嬰兒車,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們都不容易。
我們都差一點成了他的妻子。
我們都差一點走進那個家庭。
但最后,我們都走了。
06
打官司的消息很快傳開了。
最先知道的是小姨蔣蔓。
她給我發了一條微信:“悅溪,你非要這樣嗎?一家人鬧上法庭多難看。”
她又發:“阿姨年紀大了,你別跟她計較。”
我回了一句:“她的年紀是她的事,我的錢是我的錢。”
她沒再發了。
婆婆直接找到我公司樓下,堵在下班時間。
那天我走出寫字樓,她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黑色羽絨服,臉色發黃。
“悅溪,我們談一下。”
“談什么?”
“那筆錢的事。你打官司,傳出去不好聽。”
“那您當初讓我簽那張紙的時候,想過傳出去好不好聽嗎?”
她臉色一白:“我那是為了你們好。”
“為誰好?”
她愣了愣,沒說出話來。
“您那張紙上寫的每一條,都是為了您兒子一個人好。我無論怎么選,都是吃虧的。”
“你……”
“阿姨,我不會撤銷起訴。您要是愿意和解,我們可以庭外談。要是不愿意,法院見。”
她站在那里,嘴唇顫動著,說不出話。
我繞過她,上了出租車。
車子啟動,我從后視鏡里看見她還站在那兒,風吹亂了她的頭發。
心里有一絲不忍,但很快被壓下去了。
對別人心軟,就是對自己殘忍。
這個道理,我終于學會了。
一個月后,法院開庭。
那天我穿著一個正裝,頭發扎得利利索索,坐在原告席上。
孫景天坐在被告席上,穿著深色外套,低著頭。
婆婆坐在旁聽席上,瞪著我,目光又狠又冷。
法官宣布開庭。
我把證據一件件擺出來——
銀行轉賬記錄,顯示我轉了六十萬給孫景天買房。
裝修合同,上面有我的簽字,顯示我付了十二萬裝修款。
聊天記錄,是我和婆婆討論物業費、水電費的記錄,每次都是我轉賬。
一筆筆,清清楚楚。
法官問孫景天:“被告對原告的主張有無異議?”
孫景天抬起頭,看了我一秒,又低下頭。
“沒有。”
“被告是否認可原告的出資額?”
“認可。”
“被告是否愿意按原告主張返還?”
他沉默了幾秒。
“愿意。”
旁聽席上,婆婆猛地站起來:“景天!”
法官敲了敲法槌:“請旁聽人員保持安靜!”
婆婆被旁邊的法警壓制著坐下,臉上是又急又氣的表情,像困獸一樣。
法官轉向我:“原告對和解方案是否接受?”
“接受。”
法官宣布休庭,等候判決。
走出法庭時,孫景天跟在我身后,叫住了我。
“悅溪。”
我轉過身。
“錢我會按月還你,你放心。”
我看著他,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感受。
“你媽那邊……”
“我跟她說了,這是我最后一次聽她的話了。”
“什么意思?”
“我搬出來住了。”
我愣了一下。
“我知道太晚了,但總算開始了。”
我笑了笑:“不晚。”
他愣了愣,眼眶有點紅。
“悅溪,對不起。”
“不用道歉,你只是做了你該做的事。我也做了我該做的事。”
我轉身走了,腳步比來時更快了。
身后的門開了又關,像是有人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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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判決下來的第三天,我正在辦公室整理報表,手機震了一下。
是韓嘉怡發來的消息:“你看朋友圈。”
我劃開朋友圈,第一條就是孫景天發的。
他的新頭像是一張背影照,一個小男孩正蹲在地上玩沙子,旁邊的影子是他自己的。
配文:“從頭再來。”
我心揪了一下。
沒過多久,我又刷到另一條朋友圈。
是一個我們不認識的共同好友發的:“@孫景天聽說你把房子賣了?真的假的?”
孫景天回了一個字:“嗯。”
婆婆找到了小姨,小姨找到了韓嘉怡,韓嘉怡又把消息轉給了我。
“他媽媽住院了,聽說昨天晚上去拍的CT。心臟有點問題,醫生說不能受刺激。”
我拿著手機,心里一緊。
“是不是因為打官司……”
“聽說是。但你別多想,跟你沒關系,是她自己身子骨太弱。”
“有沒有住院?”
“住了,孫景天在陪床。”
我握著手機,想說點什么,又不知道說什么。
我和韓嘉怡的聊天窗口安靜了一會兒。
“悅溪。”她忽然又發了一條,“聽說他那個姓黃的相親對象也走了。聽說他媽媽到處跟人說是你逼的。”
“隨便她說吧。”
“你打算怎么辦?”
“我打算把剩下的錢拿到,然后換個城市待一段時間。”
“去哪?”
“還沒想好,但不能再待在這里了。”
消息發出去,我靠在椅子上,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從法院出來到現在,我都沒有哭過。
我一直在算錢、打官司、搬東西、找工作,把自己填得滿滿的。
現在事情塵埃落定了,我反而覺得空落落的。
出租屋里只剩下我一個人,靜得能聽見冰箱嗡嗡的響聲。
我打開冰箱,里面除了幾瓶水什么都沒有。
我拿起鑰匙,下樓去超市。
路過小區門口的彩票店時,我停住了。
門口坐著一個小女孩,大概三四歲,扎著兩個小辮,正蹲在地上畫粉筆畫。
她抬起頭,沖我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
忽然想起孫景天發的那個背影。
那個背影像他嗎?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終于開始學著自己走路了。
只是他身后,已經沒有我了。
08
兩個月后,我搬到了隔壁市。
新工作在一家財務公司,做核算。朝九晚五,規律得讓我有點不習慣。
同事們很好,見面會打招呼,午飯會叫我一起。周末偶爾約著去爬山、逛街。
我慢慢適應了這種沒有孫景天、沒有婆婆、沒有官司的日子。
有一天早上,我在地鐵上打哈欠,旁邊站著一個大嬸,盯著我看了一會兒。
“姑娘,你是不是徐悅溪?”
我愣了愣,認出她了——是孫景天住的那個小區的鄰居。
“阿姨您好。”
“哎呀,真是你啊。好久不見,你一個人?”
“聽說你打官司贏了?”
她嘖了一聲:“我早就看出來那個老太太不是善茬兒。她那人,精明得很,一輩子都在算計。”
我沒接話。
她繼續說:“她那個人年輕的時候吃過虧,丈夫跑了,把錢全卷走了,還欠了一屁股債。打那以后,她就變得特別怕別人占她便宜。”
我心里動了一下。
“她丈夫跑了?”
“是啊。景天才八九歲吧,她男人抱著存折跑了。她一個人帶著景天,又要還債又要過日子,苦得很。”
我靠在車廂扶手上,心里忽然涌上一陣酸楚。
“所以她才會那樣。”
大嬸看著我,搖搖頭:“她對你是不好,但她也挺不容易的。一輩子都在擔心被人騙、被人騙。”
我沒說話。
地鐵到站了,我跟大嬸告別,下了車。
走出地鐵站,風迎面吹來,有點涼,但我沒拉上拉鏈。
那份心疼,像是被戳破了一個洞,往外慢慢流。
她當年被背叛,所以她才那么防著我。
在她眼里,所有接近她兒子的女人,都是沖著錢來的。
她算計我,不是因為她壞。
而是因為她怕。
可她的怕,不該由我來買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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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冬天快結束的時候,我接到了孫景天的電話。
聲音比之前啞了一些,但聽著比以前穩。
“悅溪,錢我已經準備好了。明天你方便嗎?我把第一筆還給你。”
他沉默了一下,又說了一句:“我媽最近身體好多了,今天剛出院。她說她想見你一面。”
我握著手機,愣了幾秒。
“她想見你,當面跟你說聲對不起。”
沉默像潮水一樣涌上來。
我沉默了很久。
“好,明天見完你再還錢吧。”
第二天下午,我到了醫院門口。
孫景天站在門口等我,穿著一件舊羽絨服,頭發長了,人也瘦了。
“謝謝你能來。”
“走吧。”
我們走進病房,里面只有一張床。
婆婆靠在床上,閉著眼,身上穿著病號服,那個曾經氣勢凌人的肩膀,現在撐不起那件衣服,顯得人比記憶中小了一大圈。
她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看見是我,愣了一下。
“阿姨。”
她張了張嘴,喉嚨動了動:“悅溪,是阿姨對不起你。”
我站在床邊,看著她,想著那些被算計的日子,想著那些被輕視的瞬間。
但此刻,那些恨意像一團雪,正在慢慢融化。
“以前,我沒想通。現在想通了,你是個好姑娘。是我們家不好,沒那個福分。”
“阿姨,過去的事就算了。”
她點了點頭。
“那六十萬,景天會還你的。”
“我知道。”
“房子賣了……也賣了。”
“你以后……好好的。”
“您也是。”
孫景天把我送到門口,我們站在冷風里,面對面站著。
“悅溪,謝謝你來。”
“不用謝。”
他張了張嘴,好像有很多話堵在那兒,最后只說了一句:“保重。”
“你也是。”
我轉身走出去,上了車,發動引擎。
后視鏡里,他站在門口,風把他的頭發吹亂了,他像一棵站在風中的老樹,終于開始學會獨自面對風雨。
車子駛出醫院大門,我沒有回頭。
我望著前方,心想:我們都該往前走了。
10
搬來新城市半年后,我在地鐵上碰見了一個人。
那是早高峰,車廂里擠滿了人。
我靠著門站著,低頭看手機。
車到站停了,人群涌動,有人擠了我一下。
我抬起頭,看見了孫景天的臉。
他也看見了我。
四目相對。
他愣了不到一秒,然后低下頭,被身后的人推著往前走。
我站在那兒,看著他淹沒在人群里。
他也看見我了。
他知道是我。
可他選擇了走。
我也選擇了不追。
車門關上,地鐵繼續往前開。
窗外是隧道里一閃一閃的燈光,一次一次,像是時間在翻篇。
我靠在門邊,忽然覺得很平靜。
那個人,那段感情,那些紙上的字,那個下著小雨的早上,那場冰冷的官司——
都過去了。
我終于不再欠任何人。
我終于可以自由地活著。
我在手機上買了下一站的花束,準備回家插在花瓶里。
窗外亮起來,地鐵鉆出了地面,陽光一下涌進來,落在我的手上,暖暖的。
我打開手機,看見韓嘉怡發了條朋友圈:“人這一生,能把自己活明白了,就是最大的福氣。”
我點了個贊。
到站了,我起身下車。
身后傳來一個聲音:“姑娘,你的圍巾掉了。”
我轉過頭,一個頭發花白的阿姨正彎腰撿起我的圍巾,遞到我手上。
她的笑容很溫和,像我媽一樣。
“謝謝阿姨。”
“不客氣,姑娘,第一次到這站?”
“這站出去有個公園,春天花開了可好看了,你可以去看看。”
“好,謝謝您。”
我走出地鐵站,陽光暖融融的,風里帶著一點青草的味道。
公園就在馬路對面,門口的花開得正熱鬧。
我買了一杯奶茶,坐在長椅上,望著遠處放風箏的孩子,來來往往的行人,還有一對白發蒼蒼的老夫妻并肩走過。
我低頭看了看手機。
媽媽發來消息:“悅溪,今天吃什么?”
我笑著回了一句:“在公園喝茶,看花。”
“好啊,記得早點回家,外面冷。”
“知道了。”
我鎖了手機,抬頭看著天空。
陽光穿過云層,灑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我深吸一口氣,把杯子里的奶茶喝完,站起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我沒回頭。
因為我知道,最好的日子,還在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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