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從床上挪到輪椅上，童煉杰用了1年零8個月差4天。
四十歲前，他是技術潛水員：四千多次下潛，千島湖底的古城在他相機里醒來；上百場水下救援，他為素不相識的家庭打撈回希望。
然而，四十歲這一年，他卻全身插滿管子，唯一能做的是盯著重癥監護室的天花板。
他曾以為，四十歲是人生的高處，該穩穩站在某個峰頂。命運卻突然給他開了個副本。
絕望和放棄差點吞噬他?？珊髞恚诠鹊鬃饋恚瑢ψ约赫f：癱瘓又怎樣？只要腦子還轉得動，手還能動一點，我就還能去丈量這個世界。
這是42歲的童煉杰，從“萬念俱灰”到“四輪潛水員”的重生故事。
童煉杰每天都會做康復訓練
把我救回來是折磨
《一泓秀水，探秘古村落》這是《錢江晚報》六年前對杭州淳安人童煉杰的報道（刊于2020年4月7日A2、A3版）。那時，他用了三年時間，下潛千島湖700余次，拍攝了大量的水下古村落。三萬幅照片、150個小時視頻，美到窒息，很多素材和作品登上央視。他在淳安參加公益救援組織，無數次進行山地和水下救援，曾頂著40℃的高溫翻山越嶺尋找走失人員，潛入千島湖底公益打撈溺亡人員。
“我喜歡潛水和攝影，那時一刻也停不下來，經常大半個月不在家。”童煉杰說。
這一切在2024年11月5日戛然而止。因為一次潛水意外，他遭遇嚴重的減壓病，命懸一線，脊髓損傷，全身癱瘓。
“在ICU睜開眼的時候，我發現手和腳都不能動，除了盯著天花板，什么也做不了。”童煉杰形容那一刻的感覺：萬念俱灰。
在ICU救治17天，全身插滿管子的他轉到浙江省人民醫院望江山院區接受康復治療。4個多月后摘除氣切套管、鼻飼5個多月后才開始用嘴吃飯?！笆种干觳恢保滞筇Р黄?，外力掰直了，一松就彎回去。”
童煉杰當過消防員，負重100多斤的救援物資仍健步如飛?！跺X江晚報》當年的報道中這么描述他：短發、剛毅、正身坐，一眼看出部隊的影子。
今昔對比，判若云泥。
“當時我覺得把我救回來是個折磨，也許當時不救會更好?！弊屚療捊芙^望的是，“我連自殺的能力都沒有。”
逼自己接受現實
童煉杰是被罵醒的。女朋友貝貝從他出事后就一直陪在身邊，“她天天逼我訓練，一個腕關節抬手的動作，她端著我的小臂練習了上萬次。”
他能把手抬起后，貝貝歡呼起來，然后逼他去練習更難的動作：伸手、握手。
“他那么厲害的一個人，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成為廢人?！必愗愓f。
激勵童煉杰的還有他的主治醫生、浙江省人民醫院康復醫學科脊柱脊髓康復病區副主任醫師程瑞動。
“程醫生和我同齡，每天都催我下樓去康復?！蓖療捊芤恢庇浀冕t生說的一句話：這么年輕的小伙子，每天躺著不動怎么能行？
“脊髓損傷的患者心理上都會經歷一個落差期，這時必須有人推著他們走出去?！背倘饎舆€邀請了心理醫生來會診。
在病房，童煉杰看到病情類似的病友康復訓練后慢慢變好，“我就想，難道我以后要被困在床上了嗎？我開始逼自己接受現實：只要我堅持康復訓練，總有一天我能像他們一樣?！?/p>
完成一個動作比登山還難
6月底的千島湖，梅雨綿綿，早上10點不到，童煉杰已經在兩位護工的幫助下開始一天的康復訓練。剛修過頭發的他顯得很清爽，能靠雙臂支撐從床上坐起，但一旦松手，身體就會歪倒。無力的雙腿很纖細，在褲管里輕輕晃蕩。
去年8月底，他出院回家康復。貝貝把他的家變成了康復訓練室：客廳里是一套多功能上肢力量訓練器，他每天坐在輪椅上進行力量訓練，“開始一塊配重塊也拉不起來，現在能一次拉起五塊，50斤重。”
這也是他臂力尚可的原因所在。
臥室內有踩車、輔助站立的邦邦機、膈肌起搏電磁治療儀、空氣波壓力治療儀和中頻脈沖電治療儀。
進行拉力訓練
“比照醫院里的康復器材，能買的都買回來了?！必愗愓Z速很快，在旁邊督促童煉杰屈腿練習，“他有時候會偷懶，我要罵的。我把他當成正常人看待?！?/p>
童煉杰“抱怨”：“她太兇了。”但他承認，因為有貝貝督促，他才堅持下來。
這段時間，童煉杰最大的進步是會用筷子了。
午飯時，他拿起小孩子用的練習筷，手指用力，緩慢夾起菜和米飯，“練了兩個星期，以前吃飯只能用勺子，還是用筷子吃得香。只不過，比較慢，一餐飯需要吃半小時以上?！?/p>
童煉杰可以使用小孩子用的練習筷
“他很聰明?！必愗愋÷晫ξ覀儽頁P他，“我有次看監控，他把枕腳翻過來倒扣在腿上借力，學著自己翻身了。”
每天訓練6~8個小時，日復一日，童煉杰學會了自己穿上衣，也學會了彎腰撿東西。一個遙控器放在輪椅前的地上，他彎腰用左手撿起，因為手指還不太靈活，只能先把遙控器放在腳面上，再換右手拿高一些，然后用嘴巴叼起，雙手撐起身體，把遙控器放到腿上。
完成這套動作后，他大口喘氣，額頭微微有細汗滲出。
“以前輕松到不值一提的動作，現在比登天還難。”童煉杰笑，語氣里有無奈也有驕傲。
在“納米級”的進步中看到希望
盡管決定一切從頭再來，苦悶也沒有徹底消失。以前和現在的落差，時不時會冒出來刺痛童煉杰一下。
雙手恢復到可以拿筷子后，童煉杰曾帶著無人機去拍攝，第一次起飛無人機就墜機了，“之前它飛了那么多次，不論多么高難度的飛行，都沒事。那一刻，我特別痛恨自己不靈活的手?！?/p>
曾經有一次，家人推著輪椅帶他去打車。“出租車司機一直抱怨，說我坐著輪椅為什么還要出門?！蓖療捊墚敃r就覺得自己像是犯了錯。
他現在幾乎不出門，被困在了屋內?！耙郧岸际窃趹敉?，一刻閑不下來，現在覺得像在鳥籠里。”
他在家里養了兩只鸚鵡——一只叫藍莓，一只叫湯圓。他訓練它們飛行，教它們說話。童煉杰曾訓練過救援犬，那個忠實的隊友如今再不能一起出任務了?！爸荒苡柧汒W鵡了?！彼χf。
訓練鸚鵡是他最開心的時刻之一
為了讓他能外出透透氣，貝貝給他買了爬樓機，給運動輪椅配了電動車頭，讓他可以下樓，實現自主駕駛輪椅外出。
“第一次開出去的時候，特別興奮，自由了，再次掌控自己。”童煉杰笑了。
雖然后來翻車摔了一跤，他仍說：“值得?！?/p>
脊髓損傷的康復非常漫長，貝貝形容是“納米級的進步”。
“但我只有康復訓練這一條路可以走?！蓖療捊馨盐⑿琶某伤妮啙撍畣T，帶著自嘲，帶著不甘。
去年10月，在一群潛水教練朋友的幫助下，他在一家潛水中心第一次潛入水下，“在水里，我是自由的，可以忽略雙腿，用手劃水。”
那一刻，他重新觸碰到了過去的自己。從那天起，他更加拼命練臂力。
今年7月1日，他花費3分58秒學會自己從床上轉移到輪椅。
“1年零8個月差4天，自理能力+1。開心，未來的每一天都是改寫人生的機會?！必愗愒谂笥讶懴逻@句話。
童煉杰對自己說，“那些殺不死我的，終將使我強大?！?/p>
他給自己定下一串小目標：生活自理、學會開車、重返水下。每個都像遠方的燈塔，微弱卻真實，但只要活著，他相信“就會一天比一天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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