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還是不建？數據中心引美民眾激辯

圍繞數據中心這一巨型人工智能（AI）基礎設施的爭論在美國民眾之間愈演愈烈，隨著多個州的州長選舉以及國會中期選舉日期臨近，相關話題已成為暗含在各級選票中的爭議爆點。一方面，美國《國會山報》12日報道稱，美國民眾對AI日益增長的擔憂，以及對數據中心建設引發的能源危機和土地用途的恐懼，令意在競選的所有人都難以忽視。但另一方面，美國政府和業界尋求在全球AI領域獲得優勢地位的急迫心情，使得數據中心擴張幾乎成為“必選項”。一邊是社區環境、能源安全與效益分配，一邊是不斷增長的算力需求和全球科技競爭，當數據中心不斷拔地而起，美國民眾間這場關于發展與平衡的討論，似乎才剛剛開始。

“一場不可避免的公共討論”

馬克是美國弗吉尼亞州一家科技企業的職員。根據國際數據中心研究與索引平臺“數據中心地圖”的統計，該州擁有超600個數據中心，位居全美第一。在接受《環球時報》特約記者采訪時，馬克對數據中心的建設表現出樂觀態度。

“在數字經濟時代，數據中心的重要性就像過去的鐵路、電網一樣，是支撐整個社會運轉的重要基礎設施?！瘪R克對記者說道：“如果美國希望繼續保持科技創新競爭力，就必須不斷提升算力能力，而數據中心正是實現這一目標的重要保障。”他表示，自己對數據中心的建設總體上持支持立場，但前提是建設過程必須更加科學、透明。

從更為宏觀的影響層面看，馬克認為，大型數據中心能夠吸引數十億美元投資，帶動建筑、電力、通信等行業發展，同時增加地方稅收，為未來更多高科技產業創造條件。“人工智能不會停止發展，與其讓產業流向其他國家，不如在美國建立更加完善的基礎設施。”

不過，退休教師琳達給出了不同看法。琳達向《環球時報》特約記者表示，她并不否認數據中心的重要性，“問題在于，我們是否正在以過快的速度建設它們?！?/p>

在琳達看來，近年來美國不少地方為了吸引科技企業投資，相繼批準大型數據中心項目，但對于電力供應、土地利用以及社區承載能力的討論卻并不充分。她認為，數據中心持續運行需要大量電力和冷卻系統，不僅可能增加能源壓力，也會帶來噪音、交通以及土地占用等問題。“科技的發展當然值得支持，但社區居民也應該擁有充分表達意見的機會，而不是等工程開工后才發現生活已經發生改變?！?/p>

馬克和琳達的看法在一定程度上觸及了美國民眾間爭論的核心。這場爭論曾在弗吉尼亞州引發立法者辯論是否要終止該州每年價值約16億美元的數據中心銷售稅豁免。談及民眾間爭論的不斷升溫，他倆一致認為，這是“一場不可避免的公共討論”。

“美國社會歷來習慣通過公開討論決定大型公共項目的建設方向?！瘪R克如此認為。但琳達表示，越來越激烈的爭論反映出公眾開始重新思考數字經濟的發展模式，“這不僅是關于數據中心的討論，更是關于未來美國社會如何分配發展成本與收益的問題?！?/p>

英國《經濟學人》報道認為，當前美國民眾對數據中心的抵制聲浪已到達“白熱化階段”。路透社和調研機構益普索近期進行的一項民調結果顯示，約44%的美國人反對在美國建設數據中心，支持的占21%。當問及是否支持在自己社區建設數據中心，差距更加明顯，僅有14%的受訪美國民眾贊成，57%反對。

三重因素驅動政策收縮

爭吵分貝不斷提升的背后，是美國為尋求全球AI領先地位的急迫心情。

把時鐘回撥一年，去年7月23日，美國政府發布《贏得競爭：美國人工智能行動計劃》，旨在實現“美國AI全球主導地位”。此后，美國政府投入大量政策和貸款優惠，支持AI基建。美國科技巨頭聞風而動，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規模建設人工智能數據中心。亞馬遜、谷歌、Meta、微軟和甲骨文等公司已投入超7500億美元，預計2026年至2030年間，全球對AI數據中心的3萬億美元投資中絕大部分將投向美國。

不難想象，白宮與科技巨頭的愿景正面臨來自美國民間越來越大的阻力。美國“商業內幕”網站3日報道稱，盡管科技巨頭聲稱這些新建的數據中心將創造就業機會，并刺激地方經濟增長。但越來越多美國人擔心這些設施會耗盡資源，并降低他們的整體生活質量。報道援引高德納咨詢公司調查顯示，在眾多擔憂中，“數據中心對電費的影響”是最普遍的。

路透社10日援引能源研究機構伍德麥肯茲的分析報道稱，到2030年，美國數據中心的電力裝機規模將從當前的24吉瓦飆升至110吉瓦，耗電量達到電動汽車同期耗電量的8倍。數據中心在電氣設備市場中的份額將從不足2%猛增至40%。過去6年間，美國的居民用電、工業用電和商業用電價格集體飆升，其中居民用電價格漲幅尤為明顯，幾乎翻了一番。美國最大電網運營商PJM發言人表示，數據中心的建設速度可能快于為其供電的發電能力建設，導致需求增速遠超供應。

在電網等基礎設施成本之外，環境壓力以及激勵政策的財政成本也是民眾討論的關鍵點。支持者認為，數據中心帶來了投資、建筑工作和地方稅收，批評者則反駁稱，與補貼規模相比，這些設施創造的永久性就業崗位相對較少，同時將電力、水和基礎設施成本轉嫁給周邊居民和用電戶。美國《新聞周刊》分析認為，這三重因素共同驅動美國多個州支持政策的收縮。

高德納咨詢公司的調查顯示，僅2026年前3個月，美國因地方民眾抵制而取消的數據中心項目就有至少20個，總價值420億美元，涉及電力容量3.5吉瓦；過去3年，被取消項目總價值高達850億美元。就連擁有全美最多數據中心的弗吉尼亞州也開始出臺限制措施，據美國“數據真相”網站披露，弗吉尼亞州阿什本市密集分布有133個數據中心，這座被稱為“數據中心巷”的小城已取消了一系列原本便利數據中心開發的政策，并要求新的項目需經聽證會特別審批。亞利桑那州在7月1日生效的州預算中，凍結了該州新的州級稅收激勵，為期3年。紐約州州長凱西·霍楚爾也于6月宣布暫停新的數據中心激勵協議。

《新聞周刊》援引機構數據報道稱，目前美國有38個州提供專門的數據中心激勵措施，而這38個州中至少有28個州的立法者已提出大幅修訂現有稅收減免的提案。

廈門大學中國能源政策研究院院長林伯強在接受《環球時報》記者采訪時分析認為，美國國內對數據中心建設反對聲高漲的根本原因，集中在電力成本與基礎設施短板上。首先，數據中心建設會直接推高當地電價。由于美國電網碎片化、州際電力調配困難，數據中心一旦接入，其龐大耗電量將瞬間拉升區域電價，而居民必須共同承擔這一成本。其次，數據中心對水資源消耗巨大，進一步加劇了本地資源緊張?！跋啾戎?，在美國，它帶來的就業拉動極為有限——作為高科技設施，其用工需求少，本地居民能獲得的實際經濟回報遠不及電價上漲帶來的負擔，導致‘好處歸企業、成本歸民眾’的強烈不公感。土地并非制約因素，美國地廣人稀，選址空間充足，真正的矛盾核心在于基礎設施承載能力與民生利益的沖突?！?/p>

市場焦慮爭論升級

“對股市而言，麻煩才剛剛開始?！泵绹栋蛡愔芸方請蟮婪Q，公眾的抵制正成為美國AI企業及其股價的一個風險因素?！翱萍脊緦I貪得無厭的需求正面臨全美選民的清算，這種草根層面的反彈可能使得美國股市最重要的單一驅動力變得復雜，甚至脫軌?！眻蟮廊绱藢懙?。

當前美國AI企業正處在一個敏感時刻。行業巨頭OpenAI和Anthropic都已秘密提交首次公開募股申請，與此同時，運營巨型數據中心的微軟、谷歌等超大規模企業均表示產能受限，而關于數據中心遭遇抵制可能阻礙增長的警告，已開始出現在各公司的年度報告和財報電話會議中。報道提到，數據中心的擴建在2026年實際上支撐了美國的經濟和股市，但今年一季度出現的大量項目遇阻和推遲，發出了令美國業內不安的信號。

值得注意的是，《經濟學人》在報道中提到，這種抵制不僅僅是簡單的“鄰避”心態。民調機構皮尤研究中心今年4月的一項調查發現，僅僅聽說過數據中心的美國人與居住在數據中心5英里范圍內的居民一樣反對它們。

當被問及如果未來數據中心建在自己家附近會作何反應時，馬克和琳達給出了不同的看法。馬克對《環球時報》特約記者表示，只要項目符合環保標準，能有效控制噪音，并保障社區基礎設施正常運行，他愿意接受這樣的“鄰居”?！拔腋Ｍ吹降氖瞧髽I承擔起責任，而不是簡單地反對建設?！绷者_則坦言，她會參加社區聽證會，要求政府公開環境評估，并推動制定更加嚴格的監管措施?！拔也皇欠磳θ斯ぶ悄埽膊皇欠磳萍紕撔??！彼f，“我只是希望，在追求技術進步的同時，不要讓普通居民獨自承擔發展的代價?！保ū緢篑v美國特約記者 馮亞仁 本報記者 王 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