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福建沿海果農：一晚起來查看三次，年年都與臺風周旋，種葡萄就像養女兒

7月11日的夜晚，對于福建福清的果農林運國來說是個“平安夜”。聽說晚上要來臺風，他和妻子林云梅一晚上都睡不踏實。夜里11點，夫妻倆起來看了下窗外，沒有刮風；凌晨2點，又爬起來，看到屋外地板是濕的，“雨大概是下過了”。不到凌晨4點，他們都起了，趕到兩三百米外的自家果園查看，所幸果樹只是淋了雨，并未受到臺風的影響。

△林運國的果園。

今年第九號臺風“巴威”初期預判將于11日晚在福建福清至浙江溫嶺一帶沿海登陸。聽到這個消息時，林運國的眉頭緊鎖，趁著11日白天，一家人抓緊搶收了兩三百斤葡萄。瀟湘晨報晨視頻記者在采訪途中偶遇了林運國，他當時望向滿地的葡萄時，神情落寞：“原本可以慢慢收，現在收回來也難賣掉。”

當晚11點多，臺風“巴威”在浙江臺州登陸后，間隔不到1小時，又在溫州二次登陸。最終，臺風“巴威”中心離開福建省臺風警戒區，福建省氣象臺7月12日16時解除“臺風預警Ⅳ級”。林運國不知道的是，自己那張落寞的臉已經在網上引發眾多網友關注和心疼，網友們紛紛留言表示，希望能幫這位“葡萄爺爺”打開銷路。他唯一知道的是，自家的果園終于逃過了一劫。

海邊的葡萄種植戶：下海、出國、種地，勤勤懇懇的一生

今年70歲的林運國是地地道道的福清人，家在海口鎮前村村，地處龍江入海口，南臨萬畝灘涂，直通海灣。這個面積只有8平方公里、戶籍人口約3770人的村莊，以海蟶養殖和傳統農業為主，歷史上土地極少、產量很低，曾流傳著“衣襟當米缸，蟶刀掛壁嘴掛壁”的順口溜。如今，村民從圍墾海灘、發展養殖，到出外務工、經商出國，多元經營。

林運國年輕時，日子是從海里討來的。他在灘涂上養過魚和海蟶，最多時承包過五百多畝河道。二三十歲時，他也斷斷續續種過葡萄，但臺風一來，常常顆粒無收。44歲那年，他咬咬牙，跟著同鄉出了國，去韓國打工，“你在田里辛辛苦苦做一年，有時候收兩三萬、三四萬，沒得收一年就白做了。人家說韓國一個月能掙幾千塊，我就跟著去了。”林運國告訴記者。

△7月12日下午，福清市海口鎮的灘涂，漁民們外出作業。

福清是著名僑鄉。從宋末元初開始，福清人便飄洋過海，到異國謀生。如今，160多萬海外福清人分布在155個國家和地區，形成了“凡有華人處，必有福清人”的格局。改革開放后，出國務工的風潮更盛，年均萬人以上。林運國便是其中之一。在韓國的六年多，他在工廠里做牛仔褲加工，賺了五十多萬回來。后來韓國老板把工廠搬到山東，他又跟過去做了一年多，每月能拿一萬塊。

△林運國在果園。

彼時，兒子的生意風生水起，便勸他“不要做了，回來享福”。但在63歲那年，兒子的生意虧了本，家里經濟變得緊張，閑不住的林運國又回到了田間地頭，租下20多畝地，重新開始種葡萄、芒果、芭樂等，這一種又是七年。

林云梅說，種葡萄就像養了個小女兒一樣，得細心呵護著。“每一次尾部長出葉子來，我們都要剪掉，不然會吃掉葡萄的營養。”每年采收季，夫妻倆都要花上20多天的時間，頂著烈日，一串一串地修剪過去，再給葡萄綁好繩子固定。

七年間，他們改種過西紅柿，西紅柿也不好賣，最后還是回到葡萄上。“以前種葡萄，沒種好就不種了。后來看見別人種巨峰葡萄，覺得還可以，就又跟著種了一點點，頭一年收了兩萬多。”林運國稱。七八畝地的巨峰葡萄，一年能收三千來斤，賣六到十塊一斤，好的時候一年能賣三四萬元，碰上風調雨順能到六七萬元。但這個收入，得先過臺風這一關。

臺風來臨時：一天搶收兩三百斤，只賣出去一百來塊錢

在東南沿海謀生活，和臺風打交道是常有的事。

林云梅回憶，年輕時遇到海水倒灌，曾漫進家里。1993年蓋房時，他們特意把地基墊高，“用石頭墊了兩米”。2008年，他們又把房子加蓋了兩層，房子周邊又用泥巴和石頭圍了一圈，海水再沒漫進過家門。但房子防得住，地里的果子卻防不住。

每年7月，是葡萄成熟的季節，卻也是一年當中臺風最頻繁的時候。林運國稱，2025年的這個時候，一場臺風帶來的暴雨連下四五天，水漫進果園，葡萄全泡了湯。“葡萄都被水淹了，太陽出來后就蔫掉了。”林云梅說。去年不僅葡萄泡沒了，芭樂也淹了兩三千斤，就連兒子前兩年花兩千多塊搭的鐵架子和防護薄膜，也在一夜之間被風掀了個干凈，“人工、肥料都打了水漂。”

△林運國采收的葡萄。

林運國不是沒想過放棄。“西紅柿不好賣，葡萄也不好賣”，他掰著手指頭算：種了七八年，前兩三年還好，最近三四年，年年都有臺風。林云梅說，“做都做怕了。可地還得種。不種葡萄，種什么？什么都不好做。”

今年“巴威”要來的消息一傳開，林運國一度憂心忡忡。7月11日白天，他和妻子搶收了兩三百斤葡萄，可搶回來也不一定賣得掉。“以前在城頭（鎮里）賣，一天最少賣兩百多塊，好的時候能賣五六百塊。今年沒那么好賣了，經常沒賣完就回來了。”

如果不搶收，葡萄淋了雨就會爛在地里；但搶收回來，賣不出去，過兩三天也會壞掉。林運國夫婦陷入了兩難的境地。7月13日，林云梅告訴記者，上午她和丈夫分別拉了兩車葡萄，去到海口鎮、城頭鎮最熱鬧的街市上賣，兩人總共才賣了一百多塊錢，“能賣多少算多少吧，剩下的都拿去送人了。”

巨峰葡萄嬌弱，不宜長途運輸，“葡萄爺爺”感謝網友關心

互聯網上，臺風來臨前，不少網友看到林運國那張落寞的臉，都表示十分關心這位“葡萄爺爺”的葡萄賣得怎么樣，怎樣才能買到他的葡萄。林運國不懂這些，夫妻倆都不識字，只知道用口口相傳的“笨辦法”——“如果你吃完覺得好，幫我推薦給其他人。”

記者將網友們的關心轉達給他，他只笑笑：“謝謝大家關心。葡萄不便長途運輸，冷鏈成本太高了。”

林運國種的是巨峰葡萄，甜度高、果香濃，十分嬌貴，磕碰、受潮就容易爛。冷鏈包裝和物流成本比葡萄本身還貴。

△網友評論。

7月13日，記者聯系了福清市農業農村局。工作人員表示，應對臺風，分災前、災后兩套完整應對措施。農業農村局下設專門經濟作物、糧食作物技術推廣站，種植全周期都會提供防災減災技術指導。“轄區所有種植大戶信息都會錄入專項臺賬，每逢惡劣天氣來臨前，我們會統一推送預警短信，一對一指導農戶落實防災操作，最大限度降低災害損失。”

不過，該工作人員表示，市場銷售環節政府不會直接介入，買賣屬于市場行為。“只有遇到極端特殊情況，我們才會臨時開展助農幫扶。不過助農銷售為了快速清貨，定價普遍偏低。”

哪怕暫時賣不出去，林運國的臉上終于還是露出了短暫的笑容。“農民嘛，就是靠天吃飯。大家都平安就好。”說完，他摘下帽子擦了擦汗，帽檐壓過的地方露出一道白印子，和曬得黝黑的臉龐形成黑白分明。

瀟湘晨報·晨視頻實習記者吳昀 記者曾永紅 攝影記者 吳琳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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