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前陣子去郊區老機械廠找發小吃飯，剛好趕上午休。
一群人蹲在門口抽煙區，幾個頭發半白的老師傅，手上沾著洗不掉的機油，指甲縫里都是黑的，圍著三個剛入職的00后，你一言我一語地勸。
“小伙子，趁年輕趕緊找下家，這地方熬人，錢還少。”
“別聽領導畫餅，干十年你也漲不了一千塊。”
我站旁邊聽著笑，轉頭問發小：這些師傅天天喊著要走，怎么自己一干就是十幾年？
發小吐了口煙，說，這些人沒一個是傻子。
1、不是不想走，是真的走不動了。
就說帶徒弟的王師傅，今年47，車床崗干了18年。
腰突犯了就貼塊膏藥接著干，天天把“辭職”掛嘴邊，比誰罵得都兇。
可真有人給他介紹別的活，他頭搖得像撥浪鼓。
為什么？
年紀卡在這兒了。
他出去找過，正規點的公司，招人都卡35歲以下，他這個歲數，人家連簡歷都不接。
剩下能要他的，要么是小區保安，一個月三千不管社保；要么是物流搬貨，比廠里還累，工資還沒保障，干倆月說辭你就辭你。
他上有七十多的爹媽要吃藥，下有上高中的兒子要花錢，房貸還剩五年，一分錢都斷不得。
現在這份活，扣完社保到手六千五，雖然累得要死，但好歹穩，社保按月交，到點就能發工資。
他不是不想走，是沒的選。
年輕的時候跳槽叫換工作，四十多歲跳槽，叫賭命，他賭不起。
2、你拼了命地干，最后會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前兩年廠里來過個小伙子，剛從職校畢業，渾身是勁。
別人一天干80件剛夠定額，他天天加班干120件，月底拿了全車間最高工資，還被老板當眾表揚。
結果第二個月，車間直接把定額調到了100件，單件工價還降了兩毛。
等于全車間的人，每天都要多干倆小時，才能拿到原來的工資。
沒人敢去找老板鬧，畢竟你不干，有的是人等著干。
老板才不管你累不累，他只看報表。
既然有人能干120件，說明原來的80件就是大家偷懶了。
你工資拿高了？
那就是定額定低了，直接往下壓就行。
老員工都是吃過這個虧的。
他們勸新人別猛干，甚至勸新人走，不是心眼壞，是怕新人不懂規矩，把所有人的飯碗都卷得更難吃。
畢竟他們走不了，只能守著這點活過日子，你一個新人拍拍屁股走了，剩下的爛攤子，全是他們扛。
3、招不到人，新人留不住，他們才有漲工資的指望。
去年他們車間缺兩個操作工，招了仨月，來了十幾個，干不滿一周全走了。
訂單堆著交不出去，老板急得團團轉，最后主動給全車間老員工每人漲了五百塊，還加了夜班補貼。
要是新人嘩嘩地來，走了立馬就能補上，老板憑什么給你漲錢？
老員工心里門兒清：老板永遠不會因為你辛苦給你漲工資，只會因為沒人干活了，才舍得掏腰包。
他們勸走一個新人，人員缺口就多一個，離漲工資就近一步。
說難聽點，這是他們唯一能跟老板談條件的籌碼。
沒權沒勢，沒法跟老板拍桌子談薪資，只能靠這種最笨的辦法，倒逼老板讓步。
當然也不全是算計。
很多時候他們勸新人走，也是真的不想讓小孩踩自己踩過的坑。
就像王師傅總跟新來的小孩說，我這歲數熬成這樣也就認了，你二十出頭，學啥不好，耗在這兒熬一身病，不值當。
他們見過太多承諾不兌現的畫餅，見過太多工傷扯皮的糟心事，見過干了十年不如新來的工資高的荒唐事。
自己已經陷在里面出不來了，看著年輕人還有選擇，難免會多說兩句真心話。
一半是自保，一半是心軟，就這么擰巴著。
其實這事從來沒什么絕對的對錯。
你覺得老員工嘴碎消極，那是你沒見過他們被生活磨平退路的樣子；你覺得他們耍心眼，那是你沒嘗過底層人連談薪資的資格都沒有的難處。
勸你走的人，未必是想害你。
天天給你灌雞湯留你的人，也未必是真對你好。
成年人的世界，嘴里的是真話，腳下的是無奈，誰都不是在混日子，只是各自的退路，從來都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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