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零年,夏,雷公山。
柏家華從獨山出來的時候,隨身帶了一個樟木箱子,箱子底襯著油布,油布底下是一臺美式電臺。
他是受毛人鳳密令,以駐黔桂湘邊區的雪峰山、十萬大山和雷公山三個電臺特派員身份,六月末到的雷山。柏家華在寨子東頭的一間木樓里見到了匪首謝世欽,謝世欽指了指二樓靠窗的屋子,說:"電臺放那兒,后山林子密,飛機看不見。"
柏家華在木樓里住了兩個多月。
每天夜里,他擰開電臺的旋鈕,聽著耳機里的電流聲,把謝世欽收集的情報一段一段發出去。那些電文從雷公山出發,穿過云層,一路往東南飛。
偶爾有回信,簡短,加密,署著臺灣那邊的代號。
九月初的一天夜里,信號忽然斷了,再接通時,那邊只傳來四個字的明碼:"趕快疏散。"
那天后半夜沒有月亮,柏家華把電臺從木架上拆下來,用油布裹了三層,又拿蠟封了接口,裝進一只鐵皮桶里。他扛著鐵皮桶往寨子后山走了二里地,在一棵大樟樹底下挖了個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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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挖了三尺深,底下墊了石板,鐵皮桶放進去,覆土,踩實,上面又移了幾塊長滿青苔的石頭做記號。
做完這些,天已經蒙蒙亮了,山霧從谷底漫上來,把整片林子罩得嚴嚴實實。
謝世欽與他隨后帶著七八個隨從,匆匆鉆進雷公山深處的原始森林。
林子密得透不進光,腳下是常年積攢的腐葉,踩上去無聲無息,像踩在一層厚棉絮上。他們在大霧里走了三天,餓了摘野果,渴了喝山泉,晚上靠在樹干上打盹。
第四天上午,幾人在一道溪溝邊被截住了。解放軍從兩側山坡壓下來,槍聲在山谷里來回撞,回聲疊著回聲,分不清遠近。
倉皇之中,謝世欽帶著人往南邊陡崖跑了,柏家華沒跟上,一個人滾進了溪溝旁邊的灌木叢。灌木叢里有一窩野蜂,他被蜇了幾下,臉頰腫起來,疼得眼前發黑。
等他從灌木叢里爬出來的時候,周圍已經全是穿軍裝的人了。
隨后,柏家華便被帶到了西江管訓隊。
當時,管訓隊收的人多,分了好幾個班,柏家華分在丙班,跟十幾個散匪住一間屋子。屋子是舊牛棚改的,地上鋪著稻草,墻角的泥巴縫里還殘留著牲口的氣味。
每天天亮起床,眾人先在院子里排隊出操,然后吃飯,飯后聽解放軍干部講課。講課的內容無非是政策、形勢、出路,可坐在底下的人卻各懷心思,有的聽,有的打盹。
柏家華卻聽得很認真,他坐在草墊子上,腰板挺得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旁邊的人歪歪斜斜靠著墻,他卻始終坐得端端正正,像在軍校禮堂里聽課一樣。
頭三天沒人注意他,管訓隊里的人來自四面八方,有黔東的,有桂北的,也有湘西過來的,口音五花八門。柏家華不大說話,別人問他打哪兒來,他就說:"獨山那邊的。"
問他在山上干什么,他說:"跟謝司令跑腿的。"
他的聲音不高,語速不快,獨山口音不算重,混在一群雜七雜八的口音里,起初并不扎眼。
但有些東西終究是藏不住。
管訓隊每個禮拜組織兩次勞動,幫寨子里的苗家收稻子。
九月中旬的太陽還毒,田里的水曬得發燙。
丙班的人挽起褲腿下田,柏家華也下去了。他站在田埂上,先把褲腿卷到膝蓋以上,動作很仔細,褲腳卷得齊齊整整,左右一般高。然后他下到水里,彎腰去割稻。稻茬割了不到半壟,手上就起了水泡。
旁邊的漢子一天割兩畝地,手掌上全是厚繭,稻稈子捏在手心里一點事沒有。柏家華割了半畝,手心里破了兩處皮,血水滲出來,混在泥水里看不清楚,但收工洗手的時候,那雙白生生的巴掌叫人一眼就瞧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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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訓隊里有個姓楊的班長,本地人,早年在這一帶打過游擊,對山里山外的事情摸得門清。
楊班長注意到了柏家華,但起初卻沒聲張。
第二天出操,他故意走到柏家華旁邊,用苗話跟另一個戰士說了句"今日天好"。柏家華面不改色,眼睛盯著前方,像沒聽見一樣。
楊班長又說了句苗話,聲音大了些,問他:"你吃了嗎?"柏家華還是沒反應。旁邊的人倒有幾個轉過頭來,好奇地看楊班長在說什么。
楊班長心里頓時有了數。
真正讓柏家華露底的是第三件事。那天下午政治學習,解放軍干部發了幾張油印的報紙給大家傳看。報紙上有篇文章講土地改革,字不算大,密密麻麻印了半版。
柏家華伸手接過來,目光落在紙上,從第一行開始,從左往右,一字一句地看過去。他看得太自然了。旁邊有好幾個人湊過來,歪著頭,手指點著字,一個個認,認半天認不全。柏家華把報紙看完,疊好,遞給下一個人,整個過程安安靜靜,手不抖,眼不眨。
楊班長站在屋門口,把這一切看在眼里。
當天晚上,楊班長把柏家華叫到管訓隊辦公室。辦公室里點了一盞煤油燈,火苗跳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土墻上,一高一低地晃。
"你認得字。"楊班長說。不是問句。
柏家華點頭:"認得幾個。"
"獨山的?"
"嗯。"
"獨山哪個鄉?"
柏家華說了個地名。
楊班長笑笑,伸手從桌抽屜里拿出一張紙,紙上寫了幾個苗文的字,歪歪扭扭的。"這幾個字,你念給我聽聽。"
柏家華搖頭:"苗字不會。"
"你在雷公山待了那么久,"楊班長把紙收回去,"跟謝世欽的人在一塊兒兩三個月,一句苗話都沒學會?"
柏家華沒說話。
"還有,"楊班長指了指他的手,"你那雙巴掌,是握筆桿子握出來的,不是握槍桿子握出來的。獨山那邊出來當匪的,哪個手上不是一層老皮?你手心里的繭,磨刀磨不出來,割稻割不出來。你這雙手,太白嫩了。"
柏家華低著腦袋,煤油燈的光照著他的后脖頸。那脖子白凈,一點日頭印子都沒有,跟管訓隊里其他人曬得脫皮的后脖頸全然兩樣。
楊班長又說:"你昨天說你是跟謝司令跑腿的。跑腿的人,在山里鉆了那么多天,鞋底不磨穿?你的鞋,新著吶。"
柏家華抬起頭,嘴角動了動,想說什么,又閉上了,心徹底沉了下來。
楊班長把桌上的煤油燈撥亮了些,火焰"噗"地一躥。他看著柏家華,半晌沒說話。屋外頭山風吹過來,拍得窗紙嘩嘩響。
"你姓什么?"楊班長問。
柏家華沉默了好一陣。燈影在他臉上晃,那張臉白凈,眉眼端正,跟這間土屋、這盞油燈、這滿院子的人,哪兒哪兒都對不上。
"我姓柏。"他說。
那天夜里,柏家華被單獨關進祠堂后頭一間小屋里。屋角堆著幾袋谷子,地上鋪了一層干草。他躺在干草上,睜著眼盯著屋頂的檁條。他想起來兩個月前埋電臺的那個晚上,樟樹底下的坑挖了三尺深,土踩實了,上面蓋了青苔石頭。電臺封在鐵皮桶里,蠟封得嚴實,雨水滲不進去。
可他自己卻終究藏不住了。
窗子外面是雷公山的夜,山風吹過樹梢,嗚嗚地響,像什么東西在遠處哭。
第二天一早,一輛軍車從西江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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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家華坐在車斗里,手銬冰涼的,貼在腕子上。車顛著顛著,翻過一道山梁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雷公山還在霧里罩著,看不見頂,只看見漫山遍野的樹葉子在風里頭翻,翻過來是綠的,翻過去還是綠的。
車往貴陽開,越開越遠。柏家華閉上眼,腦海里回想起楊班長昨天晚上說的最后一句話。
楊班長說:"你這樣的人,裝不了莊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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