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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水餃應該賣多少錢?
在這家自詡“水餃界愛馬仕”的店里,最便宜的韭菜豬肉餡餃子,價格3.6元一顆。這只是入場券,絕大多數口味,售價在70元至100元一份,每份10顆,屬于成年人一份吃不飽的量。而且,店里只賣生餃子,無堂食,外賣需自費閃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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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份70到100元的價格也只是中位數。已售罄的季節限定“佛跳墻”水餃,售價達到驚人的999元。其他如澳洲黑松露水餃,也要799元,明前川烏山羊羊肚菌水餃398元。都是10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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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顛覆了我們對餃子的傳統認知。
更有意思的是,僅過去的36個月,定位“高奢”的水餃店就開始在上海、杭州、海口、青島陸續開花。他們都主打“主理人制”:門面不大,客群穩定,少有或沒有堂食,日常通過直播分享高品質食材的處理全過程,甚至口味選擇也跟成都這家高度重合。更重要的是,在這些“高奢”餃子店里若要吃飽,人均輕松150元起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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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價餃子并不稀奇。渤海灣沿岸,膠東半島的時令鲅魚、皮皮蝦、扇貝餃子,若用上品質上乘的新鮮海鮮,是可以貴到夸張的。但這些定位“奢侈品”的新餃子店,卻跟“大海饋贈,貴在餡料”的膠東半島傳統海鮮水餃又有所不同。
以成都這家舉例,主理人近期到某綜藝真人秀打擂臺,呈現給評委的是一款主打個性化創意的“川香薄荷辣牛肉水餃”。薄荷、牛肉、辣椒皆不是貴價食材,卻在店里賣到88元一份。吃罷,評委潘瑋柏和專業廚師梁金倫的反饋是“很奇怪”,“創新沒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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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大白話翻譯一下就是:這不好吃,大可不必。但轉眼,“潘瑋柏都說難吃”就成了主理人自己社交媒體上的視頻話題,甚至直接引發上萬人圍觀,“餃子還能有多難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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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家餃子店開在成都麓湖,一片被圍起來的“神仙水域”,也是中國西南樓市的“珠穆朗瑪”。地鐵公交無法輕松直達,出地鐵后你需要打車8分鐘,才能輾轉來到這個山水皆宜人的頂級富人樓盤建筑群。
司機看到我定位,把我放在一片山腳。“你上去找一下,就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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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山,是片假山,上去后你就能看到鬧中取靜的麓湖和停泊私家小艇的碼頭。藏在半山腰的餃子店——黑金色的挑高設計,立體的幾何造型,咋一看來更像私人藝術工作室。只有直到看到墻上英文+法語的“Dumpling A’telier”,直譯為“餃子高定藝術工作室”,你才會反應過來:哦,餃子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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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吃飯么?” 我敲門進入。
來之前我已經提前做了功課,搜到了店家的小程序。看著內容里包括自提、外賣和點單,我以為是可以在店里吃晚飯的。來了卻發現,偌大的超調高空間,沒有餐桌,除了日常直播用的背景,只有自提或外賣的生水餃冰箱和一個收銀機。冰箱里放著真人秀同款“川香薄荷辣牛肉水餃”,88元/10顆,也有招牌金黑魚籽咸蛋黃黑虎蝦水餃,98元/10顆。最便宜的是娃娃菜水餃和韭菜水餃,36元/10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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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眼的太陽尚未落山,高溫讓人仿佛蒸箱中的餃子。來這一趟花了我40分鐘,卻不得不提著近200塊錢20顆生餃子,立刻原路又折返回家。當然,如果不想自提,10公里內提供閃送,自費21元。
查了查店家的歷史:早年在攀成鋼(成都初代富人區)起家,近兩年搬到麓湖。店鋪最大特色就是“食材頂級”。主理人天天在社交平臺直播“造餃”:越南黑虎蝦、嘉林牌可溯源黑豬肉,連和面水都是20元一瓶的寶露茲。攪拌餡料用近兩萬塊的美善品料理機,包餃子師傅是從喜家德高薪挖來的。
因為過于強調食材的優秀,也獲得了網友的調侃:“老板娘每天把網友當市場監管局的人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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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200元20顆的“奢侈品”餃子是什么味道?
川香薄荷辣牛肉水餃,一口下去,火鍋底料味先發制人,緊接著是新鮮薄荷的“偷襲”,牛肉有點黯淡隱身了。即便吃完五個,我也很難評價這水餃究竟好吃,還是不好吃。薄荷與茴香、香菜不同,不具備“甜”或“鮮”的風味,它苦中帶冽,涼中帶些許草“生”,獨特的薄荷醇,更是觸覺方面而非味覺的體驗,配合上“辣”的刺激,一陣冰火兩重天的刺激感,老實說,鮮味沒嘗出來,我的味蕾細胞就因過于奇妙的混搭,提前癱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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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牌金黑魚籽咸蛋黃黑虎蝦水餃,可以給個好評。黑虎蝦的品質夠高,完整的蝦肉脆彈鮮甜,魚籽給的分量也足,豬肉據說是二八搭配,讓口感有了柔脆相兼的特質,咸蛋黃稍有些不協調,但也是在一顆餃子里組合出了暴發戶的物資富饒。
有網友描述是:“吃第一顆有種玩黃金礦工的感覺,第二顆就有點膩了,仿佛ai寫文章,全是大詞堆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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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鐘薛高橫空出世,將日常的奶油冰棍帶入了“奢侈品”的位置。那幾年,打開便利店冰柜是需要擦亮雙眼的:可能2元一根的冰工廠左邊,可能1元一包的糯米糍下面,就藏著23元一根鐘薛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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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是鐘薛高,那幾年只要是冰柜,就可以發現無數價格雖不至于23元,卻也遠高于10元的其他“雪糕刺客”。以至于網友需要在社交平臺上相互提醒:千萬不要拿亞克力盒子裝的雪糕,千萬不要拿有造型的雪糕,千萬不要拿號稱真果汁、真牛奶的雪糕… 因為一不小心,你可能就迫于社交壓力,不得不支付16~25元一根雪糕的昂貴價格。
當時網上就在探討,一根雪糕究竟值不值23塊錢?
持贊成意見的人說,真正好的雪糕,牛奶所需的占比很高,對設備的要求也高。中國人雖然愛吃2塊錢的小布丁,但也是時候需要消費升級了,要允許自己多吃點好東西,要培養自己對好東西的味覺認知;
持反對意見的人說,雪糕就是雪糕,要高級你可以花30塊錢吃DQ,50塊錢吃哈根達斯。街邊冷柜就是服務老百姓的,老百姓日常不需要20塊錢的雪糕。
水餃適合躍身成為奢侈品嗎?
若論“一張餃皮包羅萬象”的可能性,水餃當然撐得起身價。貴價水餃的概念,在渤海灣早已不是新聞。膠東半島倚海吃海,又有食餃傳統,春韭配皮皮蝦,秋鲅魚正當時,更有扇貝、海參、海膽、鮑魚輪番登場。二十年前,威海、青島的酒樓里,五十元一份的時令海鮮餃已不稀奇;近年食客愈發挑剔,甚至催生出498元一份的梭子蟹餃,二十二顆皆是滿溢蟹肉,也頗有幾分江南現拆蟹粉小籠的矜貴。
不僅餡料高級,膠東半島對于餃子的呈現形式,也一直進行高端化的探索。
前陣子有網友發帖,說帶父母誤打誤撞吃上了一頓“餃子Omakase”,出自本土老字號“船歌魚”的手筆。這一席八道式的菜單,開場便頗有儀式感:一道“馬年限定赤馬湯餃”,通體朱紅的馬首昂然立于面皮之上,鬃毛畢現,面點師傅一雙巧手,未借半分色素。這般面塑功夫,不僅限于馬,蛇形、虎紋亦信手拈來。隨后的陣容更是膠東風物的集大成者:墨魚餃漆黑鮮彈,黃花魚餃嫩黃滑潤,海膽餃裹著整顆金黃,鮮花餃揉進了春日的氣息。最妙的是那枚白菜生蠔餃,竟佐以醬油與山葵,頗有幾分懷石料理的巧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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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席嘗罷,人均88元。貴是貴,但至少這個價格里,包含的山東最高階面店技藝,純手工搓出逼真馬頭的餃子皮,是時令且品質最上乘的海鮮,以及面點師傅一對一的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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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一年多來,在各地開花的所謂“奢侈品”水餃店,卻似乎并非如膠東半島海鮮水餃一般,靠在地特色時令食材和手藝功夫出圈。
成都這家把餃子做成吃不起樣子的水餃店,創始人是位曾歷浮沉的昔日太太,在家族風波后開啟單親創業之路。有趣的是,在決定賣水餃之前,她并未握過搟面杖,但自信深諳高凈值人群飲食偏好:選用特定品牌的礦泉水調面,門店采用黑金色調的極簡設計,產品命名強調稀缺食材的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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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相似的那家高奢水餃店,也是一位摸透富豪老板心思的中年創業者。餃子餡料風味仿佛共用著同一份食材名錄:黑松露、海膽、黑虎蝦…同時不乏時令限量食材,菜單上要滿滿當當寫出“酒香露天草頭一號土豬肉”、“黑松露新會陳皮M6和牛”這類長到需要換氣的名字,給所有期待躍升階層的餃子們平添一股氣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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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餃子當奢侈品賣的店,正在海口、杭州、武漢、臨沂等地大批量出現。從社交媒體賬號來看,這些“主理人”大多未接受過系統的烹飪專業訓練,其線上運營邏輯也較為一致:直播中展示高價食材的處理過程,間歇性更新個人勵志創業敘事,按季節研發市面上前所未聞的全新口味搭配。
它們定價的中位數,在80至100元一份。當然,除了成都這家,大多數還是提供堂食的。從社交媒體目前的反饋來看,很多人買回去后的感慨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食材是肉眼可見的高級,但味道是潘瑋柏無語的表情包,價格也是真的是望而卻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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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個人呢,在吃完這20顆“高定”“愛馬仕風”水餃后,最大的感悟是:有些東西,或許就應該待在屬于它的世界。
對于月薪超6w的高收入人群,這樣的餃子,大概跟我們去東北餃子館里,買12塊的酸菜水餃沒有區別。當年的鐘薛高,如果好好走哈根達斯的路線,結局也不至于此。但偏偏,這些“高大上”定位的產品,想要將觸角深入我們普通人的錢包。
39歲破產富商太太單親離異重新創業,40歲大叔創業失敗重新出發,不需要我們這些月薪不到1萬的牛馬買共情。餃子于我們,就是餃子,是生活的味道,不是飽含情感的高凈值勵志故事。
本期作者|梅姍姍
編輯|斯小樂 視覺/創意|BOEN
攝影|梅姍姍、某書@新中式水餃(余晚晚),@餃·易薈,@貳年·手作鮮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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