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犀角的詛咒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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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晉的那個黃昏,東海商人蔣潛勒緊韁繩,鼻尖縈繞的不僅是山風的腥氣,更是那具腐尸散發出的、甜膩得令人作嘔的死亡氣息。他本是個見慣世面的生意人,走南闖北,見多識廣,鞋底沾過建康的塵土,也踩過巴蜀的泥濘。那天他經過不其縣的山林,本是要去談一筆絲綢生意。風從北面來,帶著一種甜膩的腥臭,像蜂蜜混進了血。腐肉的氣息像一張濕重的毯子,覆蓋了整個黃昏。
他皺了皺眉,循味望去——林中橫陳著一具尸體,已經腐爛,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灰色,像被雨水泡過的舊帛。不其縣的山林里潮氣很重,鳥雀繞著那具尸體打旋,黑壓壓一片,隨時準備俯沖下來,享用這場意外的盛宴。但有個孩童在驅趕它們。那孩子長不過三尺,瘦得像一根蘆柴棒,站在尸體旁邊,揮舞著細小的手臂,像一只護雛的母雞。可惜他太小了,鳥雀根本不懼他,旋起旋落,盤繞不去,有的甚至故意擦著孩子的頭頂飛過,帶起一陣陰冷的風。孩子的哭聲被鳥雀的聒噪淹沒,像一滴水落進沸騰的油鍋。
蔣潛本該上前幫忙。他本該撿起地上的石塊,驅散那些貪婪的飛禽,然后幫那個孩子掩埋尸體,或者至少,給他一口水喝。但他沒有。因為那一刻,他看見了尸體頭頂發髻間插著的那件東西——通天犀纛。瞬間,他被勾走了魂魄。
那是一根用通天犀角制成的冠簪,通體溫潤如玉,卻又透著一股子幽藍,仿佛把整片深海的寒氣都鎖在了那一寸骨節之中。蔣潛認得它。他在南來北往的商道上,聽說過這種至寶:通天犀,長著個山羊的腦袋,背如烏龜、尾如麒麟、身似梅花鹿,腦上之角長且銳,角中有一孔,中心一線白痕,上下通貫,能出氣通天。這種《山海經》中記載過的神獸,只吃毒草,專食帶刺之木,以身試藥,所以角能解天下萬毒。更神異的是,“得真通天犀角三寸以上,刻以為魚,而銜之以入水,水常為人開”,所以又叫辟水犀。
蔣潛的喉嚨發緊。他估摸著,這件冠簪若有識貨買主,價值不下萬錢之巨。萬錢。那夠他跑多少趟生意?夠他在建康置一處宅院?夠他娶一房體面的妻室?他猶豫了片刻。那孩子還在驅趕鳥雀,瘦小身影在暮色中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枯葉。蔣潛咬了咬牙,快步上前,他的手在顫抖,不是因為憐憫,而是因為貪婪。他拔下犀纛,轉身就走,聽到自己心跳如擂鼓。
他沒有回頭。至少,一開始沒有。走出數百步,身后寂靜得可怕。沒有孩童的叫嚷,沒有追趕的腳步。這不正常。他忍不住回頭望去——那孩子不見了。尸體上擠滿了烏壓壓的鳥雀,正瘋狂地啄食,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咕”聲。那具青灰色的尸體在鳥雀的覆蓋下,像一座正在崩塌的小山。而那個孩童,那個剛才還在奮力驅趕鳥雀的孩童,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林中突起一陣涼風,激得蔣潛全身打了個寒顫。天色向晚,暮色像墨汁一樣從四面八方滲進來。他突然意識到,那孩子或許不是活人。他逃也似地連走帶跑,通天犀纛在袖中發燙,像一塊燒紅的炭。
蔣潛將通天犀纛獻給了武陵王司馬晞,得了許多賞賜。司馬晞是皇室宗親,封地在武陵,平日里最愛收集奇珍異寶。他得到這根冠簪時,眼睛亮得像兩盞燈。他把它拿在手中摩挲,那幽藍的光澤在燭火下流轉,角上的小孔仿佛能呼吸,隱隱有氣流進出。司馬晞愛不釋手,日日佩戴,甚至在夢中都喃喃自語,說能聽見角中有風聲,像來自遠古的呼喚。但沒過多久,司馬晞死了。死得毫無征兆。前一日還在府中宴飲,次日清晨便僵臥在床,面色青灰,與那具山林中的尸體如出一轍。他的家人驚恐萬分,覺得這件通天犀纛是不祥之物,便將它布施給了前來念經超度的僧人。
僧人們捧著這根冠簪,念了七七四十九天的超度經文。他們以為佛法能鎮住邪祟,但他們錯了。詛咒從不畏懼經文,它只是等待下一個貪婪的靈魂。有個叫王武剛的人,以九萬錢從僧人手中買走了它。九萬錢。比蔣潛當初想象的萬錢多了九倍。王武剛是個富商,他買下這件異寶,轉手獻給了太宰褚澄。褚澄又將其送給了南齊丞相、豫章王蕭嶷。蕭嶷得到它時,正是春風得意,權傾朝野。他把玩這根冠簪,在朝堂上炫耀,在私宴中展示,仿佛擁有了通天犀角,就擁有了通天的神力。
但沒過多久,蕭嶷也薨了。薨,這個字用得體面,但死狀并不體面。據說蕭嶷死前數日,夜夜噩夢,夢見一個三尺孩童繞床啼哭,哭聲中夾雜著鳥雀的聒噪。他驚醒后,總覺得枕邊有腐臭的氣息,那氣息與蔣潛當年在山林中聞到的,一模一樣。豫章王蕭嶷死后,他的妻子江夫人將這件通天犀纛截斷,打磨成一支發釵。她或許是想化解它的邪氣。截斷,打磨,改變它的形狀,就像改變一個人的命運。但她不知道,詛咒從不依賴于形狀。它依賴于那根角中貫通的小孔,依賴于它曾經呼吸過的毒草與荊棘,依賴于它承載過的無數貪婪與恐懼。
從那天晚上起,江夫人開始做夢。她夢見一個孩童繞床啼哭。那孩子長不過三尺,瘦得像一根蘆柴棒。他悲痛欲絕,聲音像被砂紙磨過般粗啞:“為什么要屠滅割裂我!定要找蒼天申訴!你一定會有報應的!”江夫人從夢中驚醒,冷汗浸透寢衣。她點燃蠟燭,環顧四周,帳幔低垂,空無一人。但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甜膩的腥臭,像蜂蜜混進了血。她想起丈夫死前的噩夢,想起那根通天犀纛的來歷,想起蔣潛、司馬晞、王武剛、褚澄、蕭嶷——所有經手過這件異寶的人,沒有一個善終。她想把發釵扔掉,但已經晚了。
詛咒一旦附著,便如藤蔓纏樹。她忽染重疾,在病榻上被折磨了一個多月。那一個月里,她夜夜夢見那個孩童,有時他站在床邊,有時他坐在帳頂,有時他蜷縮在她的被角,用那雙空洞的眼睛盯著她。那眼睛里沒有瞳孔,只有兩個漆黑的孔,像通天犀角上的小孔,上下通貫,能出氣通天——通的是地獄的氣。她死的時候,面色青灰,與那具山林中的尸體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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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只知犀角能解萬毒,卻不知最毒的毒,恰恰是人心里的貪。蔣潛貪財,司馬晞貪奇,王武剛貪利,褚澄貪權,蕭嶷貪寶,江夫人貪美。他們捧著這根犀角,像捧著一團火,燙了手也不肯松。犀角在他們手中輾轉,像一塊燒紅的鐵,誰握得久,誰就烙得深。每一次轉手,都是一次殺業的延續。其實詛咒從來不在犀角上,而在人的手上。每一只手接過它時,都帶著同一個姿勢——五指張開,掌心朝上,那是索取的模樣。索取夠了,便五指收攏,那是占有的姿態。從蔣潛到江夫人,從東晉到南齊,手的姿勢從未變過。變的只是主人,不變的永遠是對異寶的貪戀。
通天犀,這種集羊首、龜背、鹿身、麟尾于一身的神獸,本是天地間的清貴之物。其角神異非常,實乃天下至寶。不過,《續齊諧記》里這個關于通天犀的故事,說的卻是犀角讓人無福消受,反而帶來無法解釋的厄運。犀角本是靈物,是溝通天地的橋梁,然而,當它被人從神獸頭上鋸下,制成炫耀權勢的發簪或酒杯時,祥瑞便成了兇兆。犀角上下貫通,能出氣通天不假,可若那氣是從腐尸與孩童的哭聲中來的呢?它通的便不是天,是幽冥。它通的便不是靈氣,是怨氣。把它從死人頭上拔下來,它便帶著那死人的怨;把它從孩童手中奪走,它便帶著那孩童的恨。怨與恨積攢得多了,就成了毒。如今,距那個故事已過去一千六百多年。上個世紀五十年代后,不僅通天犀杳無蹤跡,連普通的犀牛也已在華夏大地野外絕跡。我們無緣得見那“腦上之角長且銳”的真容了,這或許是造物主的慈悲——既然人類承受不起這份異寶,索性便不再給予。
如果通天犀角還在,它依然會流轉于貪婪的手中,依然會開啟一個又一個潘多拉的魔盒。蔣潛、司馬晞、王武剛、褚澄、蕭嶷、江夫人——他們只是詛咒鏈條上的幾環。那根冠簪從出現之時,就已經插在死者的發髻間,不知其詛咒已歷經多少循環。世間萬物皆有生命。一根冠簪,一只犀角,甚至一粒塵埃,都有它的來處與歸途。不要輕易殺生,不要輕易掠奪,不要輕易將不屬于你的東西據為己有。因為詛咒從不選擇對象,它只選擇貪婪。
這世上,有些寶物,生來便是照妖鏡。它照出的不是人的相貌,而是人心的貪嗔癡。通天犀角能解萬毒,卻解不了人心的貪欲;它能辟開深水,卻渡不過欲望的苦海。那枚通天犀纛,究竟是神獸的角,還是無數貪婪者的墓志銘?我想,它是后者。所謂的“詛咒”,不過是自然法則對掠奪行為的一種清算。萬物有靈,每一份輕易得來的不義之財,背后都標著肉眼看不見的血價。正如古玩行里的那句老話:“瓷器毛了邊,不值半文錢;寶貝帶血光,禍事在眼前。”當我們試圖征服自然、截取萬物之精華以滿足一己私欲時,那枚通天犀角,其實早已插在了人類命運的脈搏之上。奇珍難得,福澤更難求。你若握不住,便不要伸手。凡取之無道者,必失之慘烈。這,才是真正的“通天”之戒。
如今通天犀角成了傳說,詛咒也成了故事。可我偶爾在博物館里看見那些精致的犀角雕件,總覺得它們每一件都帶著一個沒有說完的故事。你看那角中一線白痕,像不像一滴被凝固的淚?“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李商隱寫下這句詩時,心中想的或許是愛情,是兩顆心之間那一點微妙的共鳴。但他不知道,那“靈犀”二字,承載了多少血腥與詛咒。我想,真正的靈犀,從來不需要犀角。它存在于母親凝視嬰兒的眼神中,存在于老友重逢時的沉默里,存在于深夜獨坐時,與古人隔著千年書頁的那一聲嘆息。它不需要毒草淬煉,不需要荊棘磨礪,不需要角中的小孔貫通天地。它只需要一顆干凈的心,一顆不貪婪、不掠奪、不將他人之物據為己有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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