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動物殘忍的人，只是不喜歡動物嗎？

《流浪貓鮑勃》

最近一段時間，接連發生虐待動物的事件。每當這樣的新聞出現，都會引發公眾強烈的憤怒。不僅是因為動物遭受了痛苦，也因為這種行為觸碰了我們對生命和道德底線的基本判斷。

人類與動物的關系是微妙的。一方面，我們食用肉類，也從動物身上獲取必要的生活資源；另一方面，動物又可能是我們的寵物、伙伴，甚至是家庭的一員。

這種模糊性，讓人與動物的議題有了充分討論的價值：虐待動物和宰殺動物之間究竟有什么差異？人類在利用動物的同時，是否仍然負有減少痛苦、避免殘忍的責任？我們又該如何理解人與動物的道德關系？

在《人性的鏡子：動物倫理14講》一書中，錢永祥系統地討論了這些與動物倫理有關的問題。他提醒我們：“我們怎樣看待自己、希望自己是怎樣的人，決定了我們應該如何對待動物。”對待動物的方式，其實是照見人性的一面鏡子。

在人類面前，動物是絕對的弱者，動物無法用人的語言為自己辯護，也難以進入人類的法律和道德秩序之中。因此，與動物有關的議題，牽連著一些更加深刻的問題：強者應當如何面對弱者？擁有支配能力的一方，是否可以任意使用這種能力？

從這個意義上說，動物倫理并不是一個邊緣議題，而是一個我們必須認真對待和討論的，關乎如何理解自身、道德和正義的深刻命題。

下文摘自《人性的鏡子：動物倫理14講》 錢永祥 著

01

為什么我們要關心動物？

大家會開始關心動物的議題，思考自己跟動物的關系，原因雖然因人而異，但是仍然有一個共同的核心：那就是動物直接挑戰我們的道德意識，提出了一些跟道德有關的問題。

我們會問自己：把貓狗關在家里當寵物，有沒有違背它們的天性？屠宰動物和吃肉，是不是殘忍又放縱口腹之欲的行為？動物園不就是展覽囚犯的動物監獄嗎？把病毒注入活生生的動物體內來做醫學實驗，觀察它們罹患各種疾病的過程直到死亡，難道沒有違反人性、人道嗎？類似的疑問不勝枚舉。

話說回來，道德就是在追問每個人的言行跟價值觀是不是“對”的、是不是“善良”的，終極追問自己活在世上究竟想要成為一個什么樣的人。這些問題，你跟我都不可能逃避。

所以在動物的問題上，你我雖然都很業余，也無法不去面對動物對我們提出的道德問題，用動物作為鏡子照照自己，看看自己是一個什么樣的人。

《忠犬八公物語》

有人會質疑，日常生活里令人煩惱的事情已經夠多了。你可以關心人間的各種道德問題，從戰爭、饑荒，到暴力、貧富差距，到各種壓迫與剝削，簡直“罄竹難書”，動物有資格排上我們的道德日程表嗎？也常有人說，人的問題都管不完，還能管到動物？

這些說法當然很無聊。試問：你能在眾多道德問題之間排出輕重先后的次序嗎？即使排得出來，難道大家都只能關注那個所謂的唯一重要、優先的問題，而忽略其他嗎？

如果要管完人的問題才能管到動物，那么照這個邏輯，你自己的問題管得完嗎？既然你自己的問題都管不完了，又哪能管到人的問題呢？

其實每一種動物倫理，每一本動物倫理的書，說話的對象都是人類。畢竟，動物的問題出在人類身上，正本清源也只能回到人類。

動物倫理學的各家理論，都在設法提供善待動物的理由跟行動原則。但是人類有沒有足夠的動機、能力以及情感，去把這些原則付諸行動，就要看人類本身的性格、心態了。

所以我認為動物倫理學的范圍必須包括人類自身在內。動物倫理，必定是人類與動物的倫理。

《小象西娜》

話說回來，我并不認為動物倫理學只是理論的建構。多數人關心動物在人類手上所受到的傷害，為之不安、難過，甚至焦慮、憤怒，并不需要在理論上先證明動物具有可以跟人類相提并論的道德地位。

很多人投身于動物保護，與其說是被道德理論所說服，不如說是發自內在的同情、憐憫之心，看到了動物的苦難于心不忍，對那些殘暴血腥的行為義憤填膺。

這種發自內心的道德感受，適用的對象反而不會受到局限，可以是在遠方跟自己并沒有關系的異邦異種的陌生人，可以是花草樹木、生態環境，也可以是各種小動物、大動物。今天在這里共同關注動物的議題，思考動物引發的倫理困擾，足以顯示了道德情感才是原始的驅動力量。我們的動物倫理學，不會也不能忽視這種內心的情感動力。

02

人為何會輕視動物？

要談動物倫理，就需要先看看人類究竟對動物持有什么偏見。

人類雖然逐漸跟動物發展出密切的共存關系，不把動物完全當成具體的威脅，甚至承認動物擁有一些優點和長處，值得利用，但是人類仍然需要強調動物的地位低于他們，必須拿動物當作負面的對照組，來跟自己對比，才能想象和界定什么是“人”。

結果，通常所謂人類的特質，正是那些人類所獨有而動物缺乏的。

在這個意義上，只有動物能成為人類的鏡子，讓人類看到自己。所以人類一向認為，理性、語言能力、自我意識等人類獨有的特色構成了人類的本質所在，人性所在。相對之下，動物由于缺乏這些能力，就被看成低于人類。

《多哥》

這個觀點主導了西方兩千多年來的思想發展，構成了“人類中心主義”。這種抬高人類、貶低動物的態度，在哲學以及倫理上的影響既深又遠，結果之一就是人類的道德觀念一直拒絕把動物納入考量。

人類為什么要貶低動物呢？最簡單、最直接的答案就是：人類懼怕死亡。一些心理學的實驗發現，人類經常把動物跟死亡聯想在一起。動物畢竟沒有靈性，只有肉體，肉體必死，所以動物跟死亡只有咫尺之隔；此外，作為病原體的媒介，動物也讓人聯想到死亡。

那么，把死亡聯結到動物的肉體上，然后強調人類跟動物界限分明，雖然跟動物一樣活在肉體之中，但只要想到人類擁有靈魂、心智、理性，可以超越動物性肉體的生老病死之上，就顯然有助于減輕死亡帶給我們的恐懼與焦慮。

那么要如何在人類與動物之間劃清界限呢？最現成、常用的一個標準，就是各種心智方面的能力，包括感覺、認知以及情緒的感應程度。

一般的想法認為，心智能力是人性的特征；那些心智能力較高的動物，也就是能夠感知痛苦，具有恐懼、高興、生氣、寂寞等情緒的動物，跟人類相像的地方更多，地位也就更高，需要人類更好地對待。

但是人類怎么認定動物的心智能力呢？心理學的一些研究發現，人類愿意賦予什么動物什么樣的心智能力，往往被人類自我中心的成見所影響。

不難想象，動物的外觀包括行為以及體形，會影響人類對它們的評價。猿猴以及哺乳類動物，與人類相近的特點比較多，人類自然會想象它們具有較高的心智能力。一種動物如果在分類上被列為可食用動物，那么人類也傾向于低估這種動物的心智能力。

在這里，我們必須談一下“吃動物”這件事所牽涉的心理困擾。其實每個人都知道，自己吃的動物具有一定程度的心智能力，至少能夠感覺到痛苦；大家也都會承認，給動物造成不必要的痛苦是不對的。

如果你吃肉，這會形成一種尷尬的局面，無形中批評了你的吃肉習慣。可是放棄吃肉是很難的：你得挑戰自己習慣的飲食文化以及外圍的社會習俗，代價是很高的。

在心理學里面，這個現象被稱為“認知失調”：兩個想法之間的沖突，令當事人進入不舒服的緊張狀態。這時候，最自然的做法就是放棄其中一個想法，不要讓這兩個想法形成夾擊的態勢。

《夏洛特的網》

于是有些人會放棄第一個想法，不承認動物具有心智能力。但也經常有人選擇另外一條路，也就是放棄上述的第二個想法，認為動物的痛苦并不重要，可以不要理會，因此吃肉并沒有什么不對。

盡管人類常常會懼怕、嫌惡動物，會只顧自己的需要去濫用動物，但是不要忘記，人類是一種道德動物，非常在乎自己能不能算是一個“道德人”，會擔心自己作為一個人是不是表現了足夠的道德質量。

人類一般會避免任意地傷害動物，不見得是因為真的在乎動物，而是因為自己會感到不舒服，覺得心里不安。

平常我們會用“良心”之類的字眼來形容這種正面的道德力量，而它有點難以捉摸。但其實這正是道德心理學的一個核心議題：我怎么界定自己，我希望自己成為什么樣的人。

這本身就是一個迫切的道德問題，也是一種真實的道德動力，昔日稱之為“良心”，今天可以稱之為追尋和確認“道德自我”。這種心理機制，在人類思考關于動物的倫理問題時，扮演著很重要的角色。

03

對待動物的方式，是人類道德的鏡子

在上面我們已經多次強調過，人類對待動物的態度，在非常大的程度上，根本就是由情緒或者情感所決定的。

情感在道德生活中扮演的角色非常重要，但是情感的道德意義，不能脫離它的根源之處，那就是情感的主人在情感中所表露的個人的性格特質。

這些個人的性格特質，就是所謂的“德性”，不僅表現在一個人的行為上，同時也構成了他的道德人格。從情感出發，追溯到情感背后的德性，我認為這個方向對動物倫理特別有啟發。

德性作為道德思考的核心議題，雖然有著漫長的歷史，但是很少有哲學家認真地從德性的角度，檢討人類對待動物的方式。不少德性倫理學家都會談到，人類對動物應該避免殘忍、兇暴等惡習，要培養仁慈、憐憫等美德。

換言之，人們不是不知道，如何對待動物乃是人類道德品質的一個重要部分。

讓我們從“喜愛動物”這種常見而看似單純的情感說起。許多人喜歡自己身邊的同伴動物，對它們付出感情。這種感情反映了主人的愛心，可以說是一種很正面的德性。

《我在雨中等你》

但是你愛一只動物，不可能只是覺得它可愛、好玩。我們可以沉迷于一件玩具，但是不可能去“愛”玩具。所謂“愛”，一個關鍵就是你會注意、關心對方的狀況跟福祉，會盼望他過得愉快、幸福。

無論是對人還是對動物，愛對方，必然包含了這個關心、祝福對方的成分。“愛”或者“關懷”的重心是在對方身上，而不是在你自己身上。

對動物的愛心，需要同情與關懷，而真正的同情跟關懷，是以對方為中心的，要求我們認識動物的本性，了解它們的生理跟心理需求，尊重它們的天性跟生活習慣。這些都是養寵物的人需要培養的基本德性。

另一方面，常有人輕率地決定開始養貓狗，沒有意識到領養之后你就需要付出時間、精力、金錢去照顧它們，平時需要陪伴它們，最后有義務照料它們直到終年。

養寵物，需要恒心、責任感，以及對自己這位“毛朋友”的忠誠。著眼于德性的動物倫理，對于寵物主人應該具備的德性，提出了很具體的要求。

對于思考吃肉還是吃素，德性倫理也可以提供參考。無論你怎么看待動物生命的道德地位，在今天的肉制品生產方式之下，把活生生的動物變成盤子里的食物，其過程的每一個階段，都在考驗你的人格特質。

如果你不知道動物是如何被屠宰、分尸，變成你面前的一塊肉，那你的無知跟想象力的匱乏程度相當驚人；如果是你不愿意知道肉的真相，代表你對飲食的倫理問題不夠認真；如果你假裝不知道，那么你實在不夠誠實。如果你知道一片肉背后的血腥故事卻無動于衷，你未免太放縱口腹之欲；如果你認為這種放縱關系不大，那么你這個人足夠麻木不仁。

吃肉看似是一個單純的飲食習慣，但是倫理的生活態度，不就是要求我們要經常反省自己的生活習慣嗎？這些生活習慣，不都在反映著我們的心態、性格、偏好、成見，以及對自己究竟是自律還是放縱嗎？德性倫理的角度，在吃肉這件事上，不僅是道德反思的開端，也提供了飲食倫理的具體原則。

那么我們能不能具體列出動物倫理所要求的德性項目呢？這是不可能也沒有必要的。其實每一個成年人，從小到大，經過家庭、學校、社會的熏陶以及教育，都相當清楚，作為一個無愧于做人本分的人，面對某個具體的情況時，自己應該表現什么樣的品格和個性。

如果你有疑惑，那么自己的反思能力，加上既有的德性修養，也會幫助你思考。

既然如此，到了涉及動物的時候，動物倫理要問的問題反而很簡單：如果你在跟人類來往的時候，知道自己應該發揮什么德性，為什么到了面對動物的時候，這些德性就突然消失了，剩下一副只可以形容為冷酷、貪婪的面貌？

答案很簡單，那是因為你還無法擺脫人類中心主義，你的德性還是有條件的。

《駿馬奧斯溫》

那么從德性倫理的角度來看的話，關鍵就在于你是不是具有“謙虛”這項基本的美德，不要妄自尊大，以為自己是宇宙的中心。你能不能適度地控制住人類中心主義的心魔，就要看你這個人的心態跟性情。

問題不在于你是不是接受道德必須具有普遍性，而是能不能回到你的自身，看看自己的心胸夠不夠開放、公平，看看憐憫、同情、慈悲、關懷這些德性，究竟是不是你性格的一部分，是不是你這個人的核心情感。

這個問題，只能請每個人用動物這面鏡子映照自己，看看你的答案是什么。

04

動物倫理，從點滴做起

不過，“行遠自邇，登高自卑”，動物倫理即使可以發揮重要的功能，但我們還是必須從低處、從近處去用心用力。

先說怎么用心。我們多數人都不是動物專家，缺乏關于動物的知識。另外，人類跟動物的關系，尤其是各種使用動物的方式，也非常多樣復雜，通常外行人并不了解其中的具體細節。

因此，我們可以從增加自己的動物常識開始，至少對身邊的動物，經常使用和消費的動物，設法多一點認識。對動物的認識深入一點，我們才知道該怎么想象、對待動物，這是動物倫理的基礎工作。

《夏洛特的網》

在另一方面，我們要開始注意，自己的日常生活中，動物在哪里、是以什么方式進入我們的生活的，又遭遇了什么樣的命運。

你吃掉一盤肉，幾個雞蛋，一杯牛奶，或者看到街頭巷尾的流浪貓狗，動物園里被囚禁起來的動物，要能聯想到這個社會整體的動物使用體制。面對這個充滿暴力與殘酷，造成大量痛苦與死亡的體制，你就更有責任形成你自己的道德判斷了

但是有了道德判斷之后，你能做什么？我建議每個人選擇自己的關心所在，量力而為。

你可以照顧流浪貓狗，可以參加或者支持動物保護團體，但是不要給自己增添太大的經濟負擔以及情緒負擔。至于素食，如果你有這個心愿，但是還做不到全素，我建議你從我所推薦的量化素食開始，你可以盡量減少吃肉，每周一天或者某幾天的某一餐吃素，甚至在你方便、想到的時候就吃素。你可以繼續吃肉，但是不要不承認，吃肉其實是在享用動物的痛苦跟死亡。

這種“量力而為”“量化素食”的態度，好像把道德的要求變成了可以量化的東西，但是道德豈不應該是絕對、純粹的嗎？

我認為道德的功能是幫人少做壞事，多做好事，“多”跟“少”的分別是有意義的。但是人的意志是脆弱的，能力是有限的。因此，一個人著手去做對的事情，已經相當可貴，我們要祝他最后能夠勉力完成；但即使嘗試做好事而沒有完成，也要比因為種種顧慮而根本沒有去嘗試更值得推許。

《熊貓歷險記》

在這個人類中心主義根深蒂固的時代與社會，動物倫理是一種特別困難，也特別需要鼓勵的道德長征事業。多年來，我遇到過許多善良的人，想要幫助動物，結果付出太多，犧牲太大。也有很多人愿意吃素，又擔心自己還沒有辦法吃全素，因此不敢輕易嘗試。

這些經驗提醒我，動物問題所需要的倫理觀點，一定要低調，要能夠讓所有有心的人用誠實、明智、有效的方式，實踐他們對動物的情感和關懷。

封面圖：電影《忠犬八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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