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歲身材豐滿的我，在工地開了個理發店，我發現男人真是饑不擇食

工地理發店

鐵皮棚子搭在項目部圍墻外頭，正對著三號塔吊。我第一天支起鏡子的時候，手還在抖。鏡子是拼多多買的，九十塊錢，帶一圈碎燈泡，通電后亮得像舞臺。貨車司機老周是第一個客人，他坐進那把二手旋轉椅，從鏡子里看見我，愣了一下。

“剪短。”他說，目光黏在鏡子里我彎腰拿圍布時的側影上。

圍布抖開時帶起一陣風，混著洗發水的梔子花味兒。老周的喉結動了動。

我的店叫“小美發屋”，招牌是打印店做的，藍底白字，掛在鐵皮棚子外面，被風吹得嘩啦啦響。工地上兩三百號男人，之前理發要去鎮上，騎電瓶車二十五分鐘。他們看見我的招牌那天，午休時間就涌過來七八個。

“排隊排隊！”我拿剪刀敲鏡子，“先來后到。”

其實我手藝一般，學過三個月速成班，只會剪平頭、寸頭、光頭。但工地上的男人不在乎。他們坐在那把椅子上，任我拿推子貼著鬢角推過去，嗡嗡聲里，他們的肩膀會慢慢松下來。

張工頭來得最勤。他四十出頭，頭頂已經稀疏，每次都要求“修薄一點，顯得多”。我拿牙剪一層層打薄的時候，他的眼睛從鏡子里看我，看我俯身時領口露出的那截鎖骨，看我手臂抬起時T恤下擺掀起的腰線。他不說話，只是看，嘴角掛著一點笑，像在欣賞什么。

有一次店里沒人，他多坐了十分鐘，說小美你這里缺個音響。第二天他真搬來一個藍牙音箱，紅色的，能連手機放歌。后來工地上放工的時候，我的鐵皮棚子里就總飄著鳳凰傳奇或者什么抖音神曲，男人們剪著頭，腳打著拍子。

最讓我心里發緊的是那個年輕人。他大概二十五六，胳膊上有條蜈蚣一樣的疤，每次來都挑快收工的時候。他話少，剪完付錢，掃碼時手機界面亮起來又暗下去。有回我給他修鬢角，推子經過耳后，他整個人繃緊了，耳朵尖紅得像滴血。我看見他T恤后背洇出一片汗漬，在灰藍色的布料上慢慢擴大。

“你手好軟?！彼f，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推子沒停：“坐直，別亂動。”

他哦了一聲，耳朵更紅了。

其實我知道他們在看什么。鏡子就那么大，三十塊錢買的，邊緣還有道裂紋，但足夠映出我彎腰時胸口的弧度，夠他們看清我胳膊上那點軟肉隨著推子的動作輕輕晃。我三十五歲，生過孩子，腰腹不再平坦，胸也微微有些下垂。但在工地上，在鐵皮棚子里，在推子的嗡嗡聲和洗發水的梔子花香里，我就是那個亮著碎燈泡的舞臺。

最尷尬的是那次。一個戴安全帽的中年男人剪到一半，手機響了，他按掉，又響。第三次響的時候他接起來，那邊是個女人的聲音，很大，連我都聽見了：“你死哪兒去了？理個理發倆小時？”

男人對著鏡子里的我擠了擠眼，沖電話里說：“排隊嘛，人多?！?/p>

他掛掉電話，從鏡子里對我笑：“老婆查崗。你們女人啊?！?/p>

我沒接話，拿海綿刷他脖子上的碎發。刷到后頸的時候，他輕輕吸了口氣。

鐵皮棚子外面，塔吊還在轉，水泥攪拌車轟隆隆地倒車，揚起的灰塵飄進來，落在鏡子上，落在我剛掃干凈的地上。男人們來了又走，帶著新剪的頭發和一身梔子花香，走進工地那片灰撲撲的塵土里去。

有天傍晚收工，年輕人又來了。天快黑了，鐵皮棚子里的碎燈泡亮起來，照得他臉上的汗毛都清清楚楚。我給他剪完，他站起來，在圍布底下攥了攥拳頭。

“姐，”他看著我的眼睛，“我下周要調去別的項目了。”

“嗯?！蔽业皖^收拾剪刀，一把把插進消毒瓶。

“能……抱一下嗎？”

我抬起頭。他站在那圈碎燈泡底下，眼睛里映著光，二十五六歲的年紀，胳膊上那條疤在陰影里微微發白。

我搖搖頭，把圍布疊好：“剪個頭三十塊，掃碼就行。”

他走了。鐵皮棚子安靜下來，只剩音箱里還在唱什么情歌。我關了燈，在黑暗里坐了一會兒，聽外面工地的聲音遠遠傳來，鋼筋碰撞，卡車發動，男人們吆喝著散去。

第二天張工頭來的時候，發現那把紅色旋轉椅的扶手上貼了張紙條：“理發請坐正，不要亂動?！?/p>

他看完，笑了，把紙條撕下來揣進口袋，安安穩穩坐進椅子里，從鏡子里對我點點頭：“小美，今天剪短點，天熱?！?/p>

推子重新嗡嗡響起來的時候，我看見他嘴角那點笑還在，但目光規矩了很多，落在鏡子里我的臉上，不是胸口。風從鐵皮棚子的縫隙灌進來，帶著傍晚的涼意，把碎燈泡吹得輕輕晃。

這個工地大概還能干半年。半年后我換個地方，再支起那面九十塊的鏡子。男人們還會來，還會從鏡子里看人，還是會說“你手好軟”，還是會耳朵尖紅得滴血。但沒關系，圍布一抖開，我就是那個亮著燈的舞臺。他們看他們的，我剪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