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朝的冬天,冷得連石頭都像要凍裂。京城里那場抄家大戲開鑼的時候,陸舟正攥著刀把子站在門廊底下,突然懷里被人塞了個滾燙的活物——是個丫頭片子,瘦得跟柴火棍兒似的,一雙眼睛倒黑得嚇人,死死盯著他,愣是不掉一滴淚。
罪臣夫人披頭散發立在陰影里,話頭兒飄出來跟冰碴子似的:“陳年舊事,不用奴婢多嘴了吧?”
好嘛,這句話跟一把鑰匙似的,“咔嗒”一聲就捅開了陸舟心口那把銹鎖。二十年前他還是個新兵蛋子,臘月天里燒得跟塊熱炭似的蜷在值房角落,是那位大人路過看見,命人抬來炭盆。就那一盆火啊,愣是把他從閻王殿門口拽了回來。你說這世上有沒有因果?有!今天這場面就是現世報。
外頭兵士催得跟催命鬼一樣,鐵甲片子嘩啦啦響。陸舟一咬牙,把那丫頭片子往玄色大氅里一裹——輕得跟揣了捆干柴火似的,肋骨硌得他胳膊生疼。出門那刻聽見身后“哐當”一聲脆響,也不知是砸了茶碗還是翻了妝匣,他愣是沒敢回頭。有個詞兒叫什么來著?哦對,心如刀絞。
翻身上馬,丫頭被擱在鞍前頭。北風卷著隔壁巷子撒的紙錢直往臉上糊,陸舟把大氅又緊了緊,覺著懷里那小身子開始篩糠似的抖。問她叫啥名兒,她仰起小臉把嘴一張——好家伙!舌尖咬得稀爛,血呼啦的。敢情罪臣夫人怕她哭鬧招禍,提前教她咬舌忍聲。這是個什么世道?逼得當娘的拿親閨女的舌頭換命!
陸舟攥著韁繩的指甲都快摳進肉里。丫頭卻攥著他腰間那枚金鎖穗子——那是他亡母留下的念想——用染血的嘴唇輕輕碰了碰褪色的流蘇。那畫面,比拿刀子捅他還疼。
夜宿驛站,他給她洗傷口,忽然瞅見她后脖梗子有塊月牙形胎記。燈花一跳,他想起來罪臣夫人當年抱閨女給母親賀壽,襁褓里的女嬰后頸也有這么一塊。他娘當年還念叨:“陸家三代單傳,要是個閨女倒省了這些打打殺殺。”嘿,老太太您可真說反了,今兒這閨女怕是比一百個兒子都費心。
半夜馬蹄聲炸響,陸舟“噗”一口吹了燈。黑暗中丫頭摸索著攥住他一根手指,輕得跟羽毛撩似的,卻甩都甩不脫。直到巡夜的蹄聲遠了,那小手才松開。
五更天出城,他把丫頭裹進備用棉袍里,袍角掖進腰帶。守城門的掀開斗篷一瞧是御前侍衛的腰牌,擺擺手就放了行。丫頭縮在袍子里頭紋絲不動,跟只冬眠的小獸似的。出城十里地,他才覺著她慢慢松了牙關。
“你父親,”陸舟望著前頭壓下來的烏云,“曾救過我性命。”
丫頭忽然開了口,嗓子啞得跟砂紙蹭鐵皮:“娘說,大人還欠著。”
這話跟炸雷似的劈得陸舟渾身一震!二十年前那盆炭火后面,原來拴著今日這一線生機。
他一抖韁繩打馬狂奔,大氅在風里呼啦啦響得像面投降的白旗。丫頭把臉埋他胸口,那枚金鎖穗子叫她捂得漸漸熱乎起來。
前頭岔路拐向蘇州。陸舟回頭望了一眼京城,晨霧里宮闕只剩個模糊影子。丫頭舉起金鎖,穗子讓風吹得飄悠悠的,像只剛掙出繭的蝶。
“往后,”陸舟按住她冰涼的小手,嗓子眼兒堵得自己都聽不出是誰在說話,“你叫陸銜珠。”
那顆一直憋著的淚珠子終于滾下來,“吧嗒”砸在“陸”字刻痕上。
官道兩側枯草倒伏,像滿朝文武在叩拜送行。陸舟沒停馬,他帶著這份陳年舊債一路往南,奔進煙雨迷蒙的江南。身后是臘月朔風,身前是丫頭越來越穩當的心跳——一下,一下,跟小錘子似的,敲在他這輩子再卸不下的良心上。
您說,這人世間什么最重?金銀?權勢?命?照我說,是一句“欠著”,是一盆炭火換一條生路,是一個當娘的拿閨女舌尖換來的那聲——“大人若還有半分良心”。
這良心啊,比那金鎖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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