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娛樂方式匱乏的古代,人們靠什么解悶?即便是帝王,生活也遠不如今天豐富。最熱衷于游山玩水的乾隆帝,每年平均也只出巡三次,更多時候,他們的樂趣來自紙上游戲。
乾隆一生將“三希帖”臨摹了數十遍,他的爺爺康熙,也反復臨摹董其昌所書《滕王閣序》。那是真的熱愛。不僅自己臨摹和書寫,皇帝身邊還有一群精于書畫的詞臣,他們是皇帝紙上消遣的絕佳玩伴。
“敕幾清晏:康雍乾三朝皇帝與詞臣書畫特展”于7月9日在北京嘉德藝術中心正式開放,持續至10月7日。94件展品均來自故宮博物院,為三朝皇帝與詞臣的精品。展覽的三個篇章,分別呈現三位帝王的御筆書畫、宮廷文臣作品,以及帝王與詞臣的互動。
“皇帝首先是帝王,但走進這個展廳,我們看到的恰恰是他們帝王身份之下,作為文人的另一面形象。”該展覽策展人、故宮博物院書畫部館員趙梓汝說。
除了三位皇帝,一批清初至清中期的書畫高手,均有精品展出。如“四王”之一王原祁的《晴山疊翠軸》和《仿古山水冊》,詩壇領袖王士禛的行書詩頁,花鳥圣手蔣廷錫的《花鳥圖軸》,以及紀昀的楷書扇面、劉墉的楷書濂溪詩等。
這是一場關于權力與文心、君臣與知己、游戲與禮制的視覺之旅,讓人窺見紫禁城高墻之內,那些硯池邊的閑情、詩文間的機鋒,以及一卷卷紙上綿延數十年的“文字游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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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眾在清人畫《弘歷是一是二圖》軸前。攝影/本刊記者 倪偉
雍正的Cosplay,
乾隆的盜夢空間
雍正皇帝或許是清代帝王中最愛玩角色扮演的一位。他屢屢在《胤禛行樂圖冊》中登場:或頭戴東坡巾,身披寬袖長袍,臨流撫琴;或蓑衣竹笠,獨坐寒江垂釣;又或荷鋤籬下,扮作采菊東籬的隱逸道人。
這些畫作出自宮廷畫師之手,構圖考究,設色雅麗,將雍正的形象嵌入中國文人畫的經典圖式之中。一組行樂圖,就這樣滿足了雍正的Cosplay興趣。雍正尤其鐘愛這種游戲,其行樂圖數量眾多,特點亦十分鮮明。
另一組《耕織圖》,繪于雍正登基前,以康熙年間刻印的《耕織圖》為藍本,卻將他自己與福晉的形象植入田間隴上,親王扶犁,福晉提籃,儼然一對勤勉的農人夫婦。這既是對父皇重農政策的響應,也是極具個人色彩的政治表態。
乾隆的游戲則更為玄奧。
清人畫《弘歷是一是二圖》軸,流傳有四個版本,構圖如出一轍:乾隆坐于矮榻上,周身古玩羅列,身后立一扇山水屏風。奇特的是,屏風上掛著一幅畫,正是他自己的肖像,并且真人與肖像的側臉角度完美對稱。于是,真人乾隆與畫中乾隆構成鏡像反射。
這個場景相當哲學,而乾隆御題的偈語更哲學:“是一是二,不即不離,儒可墨可,何慮何思。”是一個乾隆,還是兩個乾隆?當乾隆觀看這幅畫,真人、圖畫、畫中畫數個空間交疊,又是幾個乾隆?仿佛盜夢空間,無窮嵌套。
美術史家巫鴻指出,乾隆對鏡像有著執著的迷戀,“當他傳令宮廷畫師一遍又一遍重復這個構圖的時候,他是在無休止地創造自己的一對對鏡像;當他收到和觀看一幅又一幅草圖和成品的時候,他是在無休止地觀看自己的鏡像”。
相較于乾隆墨跡的隨處可見,康熙與雍正的書畫人們所見不多,此次特展是補課良機,展出了這對父子的大量書法作品。
康熙極為推崇董其昌,多次臨寫董其昌所書《滕王閣序》,此次展出了其中一卷。還有一幅《玄燁行書季冬南苑之十》詩軸,用筆平淡古樸,也頗得董氏神韻,為康熙書法成熟時期的代表作。
而雍正度過了漫長的皇子歲月,這讓他有大量時間練習書法,因此在康雍乾三代帝王中,雍正的書法實際上是相當出挑的。此次展出他的行書《蘇軾赤壁懷古詞軸》《夏日泛舟詩軸》以及臨董其昌《登樓賦冊》、臨米芾《鷹賦卷》等多件作品。
故宮博物院副院長王躍工說,自康熙朝起,皇帝設立南書房,延攬學識淵博的翰墨詞臣入值內廷,開啟了君臣之間以詩文書法相交的傳統。雍正朝承襲尊文善學的崇文風氣,以聯詩唱和、御筆頒賜等方式維系君臣之間的文墨情誼。至乾隆朝,書畫鑒藏體系完備,皇帝與詞臣相互唱和、題跋已蔚然成風,內府收藏規模達到頂峰。
“三代皇帝文脈相承,館閣詞臣兼具詩文書畫之長,翰墨丹青不只是文臣墨客游藝之趣,更是盛世崇文、君臣相交、禮制教化的歷史載體,呈現著清代廟堂禮制變遷、文人風骨面貌以及書法審美創作等多元的文化內涵。”王躍工說。
中秋夜的君臣游戲
有那么十多年,每到中秋,乾隆就要召集一批詞臣,玩一出年更的游戲。
乾隆先寫幾首詩,和上前一年中秋詩的韻;接著一位擅長繪畫的詞臣,根據詩的內容與意境,畫成一幅畫;其他詞臣也不閑著,每人唱和幾首詩,再交由一名詞臣,統一謄寫下來。根據詩、畫、書的順序,裝訂成整齊的長卷,乾隆揮毫寫下四個大字,放在卷首,算是起了個標題。
一年又一年,在乾隆的統領下,這個文雅的游戲踏著前一年的韻腳,循環往復。一幅長卷,填滿君臣的筆觸和情緒,有皇帝的愜意與憂思,也有臣子的恭敬與寬慰。一場頂級的紙上游戲,被保存至今,栩栩如生。
第一年,乾隆起筆定下頗為愜意的標題——“賞心余事”,寫了四首中秋詩。根據詩意,董邦達畫了一幅西苑太液亭的中秋景致。汪由敦、德保等詞臣紛紛和詩,最后交由梁詩正抄錄。
次年中秋,乾隆身在行營中。游戲繼續,主題應景——“紫塞清光”。蔣溥的畫也很切題,將圍場大營生動地勾勒在紙上,營外秋山,紅葉點點。
也有思緒萬端的中秋。乾隆十三年(1748年),富察皇后隨乾隆冬巡,在返程的船上病逝,第二年中秋節,乾隆想起富察皇后,黯然神傷,“自去歲遭安仁之感,每登樓傷貞觀之懷……值茲令節相于,俯仰憶脫簪舊侶。斯誠慽矣,能不愀然”。
詞臣的陣容悄然更迭,最初的梁詩正、汪由敦、蔣溥,漸次老去、病逝,繼之以董邦達、張若澄、錢維城。一茬又一茬詞臣出入南書房,唯有乾隆始終穩坐“出題人”之位。這個系列前后延續15年,留下十卷《御筆十疊韻》。
這個關于“中秋帖”的游戲,確實與著名的《中秋帖》有關。
眾所周知,乾隆是王羲之《快雪時晴帖》、 王獻之《中秋帖》和王珣《伯遠帖》三帖的鐵桿“迷弟”。乾隆十一年春天,迷弟終于集齊這三帖,將養心殿西暖閣打造為“三希堂”,經常心滿意足地在這里欣賞古帖。這是乾隆獨家的沉浸式主題樂園。
當年秋天,乾隆開始開發《中秋帖》的“周邊文創”。《御筆十疊韻》就是從這一年開始。乾隆的“三希堂文創”數量龐大,展覽中還展出了他寫的《三希堂序》,以及多幅他臨摹的“三希”帖。他將三幅古帖反復臨寫在同一張紙上,據某次題記所言,他臨摹這三幅書法不下幾十遍。
最特別的一幅,被寫在明代項元汴收藏過的宋箋上,箋上鈐有項氏鑒藏印。東晉的字,宋時的紙,明代的印,清朝的墨,交集于此。寫完不久,某天雪后,乾隆又攤開來自我欣賞,注意到卷末還空了一片地方,不忍浪費這方古董紙,于是提筆又在紙尾補繪一株古柏,終于填滿紙張。
在展廳里,“三希堂”與《御筆十疊韻》這兩個持續生產的“文化IP”,被安排在一起。在第三單元中心地帶,環狀的展柜集中呈現了這兩個主題。
“我們做了特殊的展陳設計,內圈四個展柜,都是與‘三希堂’有關的創作。外圈四個柜子,挑選了四幅君臣合璧的中秋帖子。”展覽策展人、故宮博物院書畫部館員趙梓汝說。從外部看,這個嵌套的環形空間,如同一幅八卦、一座迷宮、一眼旋渦,循環往復,無始無終,安放著乾隆帝特殊的文化趣味。
清帝與詞臣:
朋友重然諾,況在君臣間
這群圍繞在皇帝身邊的書畫高手,名為詞臣。
康熙十六年(1677年),皇帝在乾清宮西南角特辟房舍,距離皇帝寢宮僅數十步之遙,從翰林院中“擇詞臣才品兼優者”入值。這里不僅是詞臣撰述諭旨的值班房,也常常舉辦皇帝的藝術沙龍,康熙時常駕臨,與詞臣們舞文弄墨,“無異同堂師友”。
至雍正、乾隆朝,這種風氣更盛。“他們多奉敕作書繪畫,然單一的奉敕、恭和之作,似并不足以滿足乾隆皇帝的士人情懷。君臣常就一件作品或一個題材互動,從而營造出一種君臣雅集的氛圍。”趙梓汝說。
此次展覽中選了數十位詞臣作品。沈荃、陳廷敬、高士奇、王原祁、陳邦彥、張照、梁詩正……以及父子兩代同為詞臣的蔣廷錫與蔣溥、董邦達與董誥、劉統勛與劉墉。這些重臣不僅上朝理政,也陪皇帝寫字作畫,消磨歲月。
若論對書畫水準的評價,乾隆最推崇的詞臣有兩人:張照和汪由敦。
張照左右手皆能作書,乾隆曾贊其書超米芾、董其昌,直追王羲之,“羲之后一人”。某次張照墜馬,右臂受傷,正巧乾隆讓其作和詩,他以左手寫成楷書,時人感嘆“凝厚蘊籍,真造化手也”。展中張照楷書《豳風七月流火篇軸》,錄《詩經·豳風·七月》全文,工整中見靈動,被奉為清代館閣體典范。另一件《欽定天瓶齋法帖》,則是朝廷為其專刻的法書集。整個乾隆朝,唯張照與汪由敦二人獲此殊榮。
汪由敦的絕技是記憶力超群。乾隆外出,汪常伴左右,聆聽皇旨后立即寫出,能夠一字不差,堪稱“金牌速記”。汪由敦在乾隆身邊寫了20余年諭旨,去世后,乾隆命人將他的墨跡編排成冊,定為《時晴齋法帖》。
詞臣們在宮里陪皇帝寫字作畫,獲得“非上所親信者不得入”的榮寵,他們寫的“館閣體”,就是朝廷的標準。館閣體圓潤、工整、端莊,批評者說它呆板,但站在展廳里看那些寫在御制詩旁的題跋,就會明白,那不完全是個人創作,也是工作。皇帝寫一首詩,詞臣“奉敕恭和”,用最規范的字體,最恭敬的格式,把自己的詩抄在一邊。這是君臣之間的默契。
“高宗以詩文和書畫為紐帶,與五詞臣結下了深厚友誼,因欣賞五詞臣的文采,而想方設法保全其身后聲名。”遼寧大學歷史學院教授張杰說,“絕不可以把這一切簡單歸結于維護統治之需要,更反映了高宗也有普通文人充滿情誼的另一面。”
在詞臣中,將君臣之誼化作家人溫情的,莫過于乾隆與梁詩正。
梁詩正是浙江錢塘(今杭州市)人,由雍正親自指定為上書房師傅,教授弘歷及親王允祕、和親王弘晝三人,乾隆稱其“名為師而實友”。晚年,梁詩正回憶過一件往事:“嘗為高宗(即乾隆皇帝)作擘窠大字,適憲皇帝(即雍正皇帝)駕至,諸臣鵠立以俟。憲皇帝命竟其書,墨漬袍袖,又命高宗曳之。今藏此衣三十年矣。他時服以就木,庶存歿志君恩也。”雍正見證,乾隆挽袖,一件袍服,遇見兩代帝王,令他珍藏到死。
梁詩正請求回鄉侍奉老父,乾隆與他告別時依依不舍:“二三年后南巡,君臣復得相見矣!”當時便有人說,兩人的關系“不啻家人父子焉”。梁詩正過世,靈柩南歸,乾隆下諭,命沿途所過二十里內,官兵赴裝載靈柩的船上吊唁,遣人護送。一代詞臣,極盡哀榮。
君臣之間還常有一些充滿溫情的有趣互動。乾隆與錢陳群詩作唱和多達千余首,是一對鐵桿詩友。某年端午節,錢陳群令其子將他們的和詩作畫,送給乾隆。乾隆洞察了他的“小心機”,“欲朕賜畫而不敢言”,于是主動畫了一幅《橋梓圖》,派人送到錢家。
乾隆晚年,寫過一首《五詞臣》,回憶與梁詩正、張照、汪由敦、錢陳群、沈德潛五名詞臣的情誼,詩中有云:“朋友重然諾,況在君臣間。”
參考資料:
張杰:《清高宗與“五詞臣”的家人父子情》,《沈陽故宮博物院院刊》。
趙梓汝:《幾暇怡情——乾隆朝君臣書畫唱和》,《美術大觀》。
發于2026.7.20總第1244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紫禁城里,一場頂級的“文字游戲”
記者:倪偉(niwei@chinanews.com.cn)
編輯:楊時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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