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9年的秋天,趙明誠死在了建康城里。
趙明誠這一死,李清照身邊連個能商量事的人都沒了,她這年正好46歲,頭上已經長了白頭發,屋子里頭堆著十五大車的東西,這些東西不是什么能當飯吃的米面,也不是能拿去當鋪換現錢的金銀首飾,全是大銅鼎、破石碑,還有一碰就碎的舊字畫,這些全是她跟趙明誠過了大半輩子,一件一件從街邊小攤或者別人家里討價還價買回來的。
外面都在打仗,金國的騎兵已經過了江,大宋朝的皇帝趙構自己都在天天往南邊跑,老百姓連個睡覺的地方都找不到。
李清照雇了幾個趕大車的車夫,把這十五車的東西全都拿破布蓋上,拿粗麻繩綁死在車板上,跟著逃難的人群往南邊走,路上的泥巴能沒過人的腳脖子,騾子走兩步就喘大氣,車轱轆陷進泥坑里出不來,李清照就得自己下車,跟著車夫一起拿肩膀頂著車轱轆往外推。
一路上到處都是拿刀搶劫的逃兵,李清照晚上根本不敢閉眼睛,她就拿個草席子鋪在裝銅器的木頭箱子上,靠在上面手里死死抓著一把短刀,聽見外面有腳步聲就把刀拔出來一點。
后來到了洪州,金兵直接把城給圍了,放了一把大火,李清照雇的人跑了一大半,她一個人根本拉不走十五輛車,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大半的箱子被火燒成了黑炭,剩下的幾車她花了大價錢雇了條小船,順著水路往溫州跑,船在水里晃來晃去,她就天天趴在船幫上吐,吐出來的全是黃水。
等到了1132年,李清照終于逃到了紹興,在紹興城里租了個小破院子住下,這個時候她已經49歲了,身子骨在路上徹底熬壞了,天天躺在床上發高燒,連下地倒杯水喝的力氣都沒了。![]()
她有個親戚叫李迒,在衙門里當差,看著她這個樣子覺得不行,就天天往她院子里跑,給她送點藥。
有一天李迒帶了一個男人過來,這個男人叫張汝舟。
張汝舟在紹興城里干的是個右承奉郎的官,這官聽著挺像回事,其實也就是個查查賬本、跑跑腿的芝麻綠豆大的小官,一個月發下來的幾貫銅錢連去酒樓里多點兩個肉菜都費勁。
張汝舟早就盯上李清照了,他聽街上的熟人說,這個叫李清照的寡婦當年在青州的時候,家里有整整十幾屋子的寶貝,隨便拿出一個青銅碗來,都能在紹興城里買下兩座大宅子。
張汝舟不知道李清照的東西在逃難的路上已經丟得差不多了,他只看到院子里還停著幾輛蓋著布的大車,他那雙眼睛盯著車上的木頭箱子轉了好幾圈,心里就把算盤打響了,他覺得自己一個月掙那點死工資,到老了連口好棺材都買不起,要是能把這個寡婦娶進門,這輩子直接就不用干活了。
打這天起,張汝舟天天往李清照的院子里跑。
李清照躺在床上咳嗽,張汝舟就去街上的藥鋪里抓藥,拿黃紙包著提回來,自己蹲在院子里的泥爐子旁邊,拿扇子扇火,把藥熬得黑乎乎的,端到床前頭吹涼了遞過去。
院子里的落葉堆滿了,他就拿個大掃帚一點一點掃干凈,水缸里沒水了,他就提著兩個大木桶去街門外的井里打水,把水缸裝得滿滿當當。
他跑去跟李迒說,說自己看著李清照一個人這么受苦,心里真是不落忍,自己也不嫌棄她年紀大,也不嫌棄她有病,就想下半輩子有個伴,能互相照顧著端個水吃個飯。
李迒覺得這人挺實在,就跑去跟李清照說,李清照自己躺在床上看著屋頂的漏水痕跡,想想自己一個快50歲的女人,帶著一堆讓人眼紅的寶貝,連個晚上睡覺關大門的人都沒有,她點了一下頭,這事就這么定下來了。
結婚的手續辦得很快,也沒請幾個人,張汝舟把自己那幾件破衣服打包了個包袱,直接搬進了李清照的院子里。
剛搬進來的頭幾天,張汝舟還是天天笑呵呵的,去街上買條魚回來燉湯,到了第十天頭上,張汝舟吃完飯,沒去洗碗,他坐到李清照旁邊,笑著問了一句,說聽說你以前有個商朝的青銅大鼎,怎么沒見擺出來。
李清照說,在洪州城被火燒沒拿出來,丟了。
張汝舟臉上的笑收回去了幾分,他又問,那聽說還有幾十箱子漢代的石頭拓片呢。
李清照說,雇不到船,留在建康城里找人看管著,后來建康城破了,全散了。
張汝舟不說話了,他站起來走到墻角,看著那幾個從大車上卸下來的黑木頭箱子,問李清照要箱子上的銅鎖鑰匙。
李清照說這里頭都是我帶在身邊的幾本書和幾張字畫,是我自己的東西,鑰匙不給。
張汝舟撇了一下嘴,走到桌子旁邊,抓起桌子上的茶碗,手腕一翻直接摔在青磚地上,茶碗碎了一地,他一腳把旁邊的木頭凳子踢翻,甩開門就走出了院子,一晚上沒回來。
李清照坐在床邊上,看著地上的碎瓷片,她活了快五十歲,什么人都見過,她立馬就明白這男人的好心腸全都是裝出來的,這就是沖著她那點家底來的。
第二天中午,張汝舟喝得滿臉通紅回來了,一進門就帶著一股子劣質米酒的酸臭味,他走到李清照面前,伸出手又要鑰匙。
李清照坐在椅子上,沒動地方,說了一句沒有。
張汝舟直接抬起右手,一巴掌抽在李清照的左臉上,把李清照打得從椅子上摔了下去,頭磕在旁邊的木頭桌角上,嘴角直接磕破了,血順著下巴就流了下來。
張汝舟指著李清照的鼻子罵,說你嫁給我了,你這個人就是我的,你的東西全都是我的,你少在這里跟我裝什么清高。
在大宋朝,男人關起門來打老婆,街坊四鄰聽見了也就是搖搖頭,官府根本不管。
李清照沒像別的女人那樣哭天喊地,也沒求饒,她用袖子把下巴上的血擦干凈,自己扶著桌子腿慢慢站起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張汝舟看。
張汝舟被她這個眼神看得心里發毛,想再上去補一腳,腳抬了一半又放下了,轉身去翻柜子,翻了半天沒找到值錢的東西,罵罵咧咧地又出去喝酒了。
打這以后,只要張汝舟要錢要不到,或者在外面受了氣,回來就是一頓拳打腳踢,李清照身上的青一塊紫一塊就沒斷過,但她一步都沒退,箱子的鑰匙她用布條縫死在貼身的內衣里,張汝舟碰不到。
李清照知道這日子過不下去了,她出門走到了街上,找了個寫狀紙的代書先生打聽。
她問代書先生,說如果女人想跟男人散伙,衙門管不管。
代書先生擺擺手,說大宋朝的規矩,男人可以休妻,女人不能主動提散伙,你要是敢自己跑了,抓回來直接拿大木棍子打斷腿。
李清照又問,那如果這個男人是個犯了國法的賊,女人去官府告他,能不能散伙。
代書先生這回壓低了聲音,湊過去說,大宋刑統里寫得明明白白,妻子要是去衙門告丈夫,只要這狀紙一遞上去,不管丈夫犯了多大的死罪,也不管丈夫最后是不是被砍頭,妻子只要告了丈夫,必須先判兩年大牢,直接上枷鎖關進去,這叫維護人倫綱常。
李清照聽完,轉頭看了一眼街頭的大牢方向,那牢房里頭常年不見太陽,地上全是爛草和老鼠屎,墻角里一堆一堆的跳蚤,好人進去關兩個月都得脫層皮,更別說她一個常年吃藥的半老太婆,進去兩年基本就是抬著出來。
她慢慢走回了自己的院子,推開門,看見張汝舟正躺在床上摳腳丫子,弄得滿屋子都是臭味。
李清照心里把賬算明白了,在牢里吃發餿的牢飯被蟲子咬死,也比每天看著這個男人這張臉要干凈得多,這牢她坐定了。![]()
但打人不是什么重罪,就算告了,張汝舟打幾板子放出來,自己還是得坐兩年牢,出來以后還是張汝舟的老婆,張汝舟拿刀把她砍了都有可能。
必須得找一個能讓張汝舟直接丟官流放的大罪,直接把他按死在泥里,這婚才能自動解除。
李清照開始像個捉老鼠的貓一樣,天天在院子里盯著張汝舟的一舉一動。
她想起來,前幾天張汝舟喝高了的時候,嘴里禿嚕出來過幾句胡話,吹噓自己當年當上這個官有多聰明,別人考不上只能回老家種地,他張汝舟自己有辦法。
大宋朝考官有個規矩,叫特奏名,意思就是一個讀書人如果連著考了五次科舉,次次都考不上,皇上看你這么大歲數還在考,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就直接賞你一個特別低級的小官做做,算是給個安慰。
張汝舟當年其實只考了三次,但他實在不想考了,他就拿錢跑去京城,找了管檔案的小吏,把卷宗上的三次偷偷改成了五次,硬生生湊夠了五次騙到了這個右承奉郎的官帽子。
這在宋朝叫欺君罔上,查實了最輕也是個扒了官服流放幾千里的罪過。
李清照等了幾天。
這天晚上,張汝舟又出去跟人賭錢喝酒了,不到天亮回不來。
李清照把院子大門拿門閂插死,點了一盞小油燈,走到張汝舟平時放東西的木頭柜子前面。
柜子上掛著個小銅鎖,李清照拿了根拔下來的鐵頭發簪子,在鎖眼里捅了幾下,嘎巴一聲,鎖頭開了。
她把柜子門拉開,里頭全是些破衣服和零碎玩意,她伸手進去,在最底下的夾層里摸出一個牛皮紙包。
打開紙包,里頭放著的就是張汝舟當年的過所和告身,也就是他的當官憑證和考試記錄。
李清照把紙湊到油燈底下一看,上頭白底黑字,拿黑墨水清清楚楚地寫著五次科舉的年份和考官印章,年份和張汝舟的年紀根本對不上,一看就是假的。
李清照沒把紙拿走,因為拿走了張汝舟回來發現就會跑。
她走到自己的桌子前面,鋪開一張白紙,拿起毛筆蘸飽了墨水,看著張汝舟的那張憑證,一個字一個字地往自己的白紙上抄,連上面哪個印章蓋在哪個位置,她都拿筆畫得一模一樣。
抄完了,她把墨水吹干,把白紙折成小塊塞進自己的袖子里,然后把張汝舟的牛皮紙包按原樣包好,放回夾層,衣服蓋上,把小銅鎖重新鎖好,燈一吹,坐在黑暗里等天亮。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張汝舟還沒回來。
李清照推開院門,一步一步走到了紹興府的衙門大門口,門口放著個大鼓。
她沒去敲鼓,直接走到大門口站崗的差役面前,從袖子里掏出那張抄好的紙,遞過去說,我要告狀,告我丈夫張汝舟科舉造假,騙取官職。
差役接過紙看了一眼,抬頭看著這個頭發花白的干瘦女人,嚇了一跳,說大宋律法,妻告夫,你自己得先下大獄判兩年,你瘋了嗎。
李清照臉色一點沒變,把兩只手腕往前一伸,說我知道,拿木枷來,把我鎖上。
衙門里頭的長官被驚動了,接過狀紙一看,這案子涉嫌科舉舞弊,是朝廷最忌諱的紅線,立馬簽了票簽,派了十幾個帶刀的官兵去抓人。
官兵趕到酒館的時候,張汝舟正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四個官兵上去一腳把桌子踹翻,抓著張汝舟的頭發就把他拖到了大馬路上。
張汝舟酒醒了一半,嚇得直喊我是朝廷命官,你們干什么。
官兵把狀紙的復印件甩在他臉上,說你老婆把你科舉造假的底褲都掀了,你現在是個犯官了,走吧。
張汝舟腦子里嗡的一聲,他轉過頭,看見衙門大門口,李清照脖子上卡著一塊三十斤重的大木枷,正安安靜靜地站在那里看著他。
張汝舟兩腿一軟,褲襠里直接尿出了一灘黃水,整個人癱在地上像條死狗一樣被拖進了大堂。
案子審得極快,證據全在張汝舟的柜子里擺著,一搜就搜出來了。
張汝舟頭上的官帽子被當場摘了,判了削職為民,打了一頓板子,直接套上鐵鏈發配到柳州去干苦力。
因為丈夫成了流放的重刑犯,這門婚事按照大宋的規矩,自動作廢。
李清照被差役推進了女牢房。
牢房里不見一點亮光,地上全是一灘一灘的黑水,角落里的稻草發出一陣陣的霉味。
李清照拖著腳上的鐵鏈子,走到角落的稻草堆上坐下,墻縫里爬出來幾只大黑蟲子,順著她的鞋面往上爬,她沒去拍蟲子,只是靠在冰涼的石頭墻上,重重地咳嗽了兩聲,然后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她在這個爛草堆里坐了整整九天。
外頭她的遠房親戚綦崇禮也是個朝廷大員,聽說了這事,覺得李清照這么大歲數的大才女死在牢里實在不好看,就跑去找了皇上身邊的內侍,走了個過場,交了筆罰金,把李清照的兩年刑期給免了。
第九天下午,牢房的鐵門當啷一聲打開了。
差役走進來,給李清照解開了手腳上的鐵鏈,把木枷取下來,說你自由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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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照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著的干草棍,揉了揉被木枷壓得青紫的脖頸,走出衙門大門,外頭的太陽刺得她瞇起了眼睛。
她回到那個小院子,把張汝舟用過的東西全扔了,把剩下那幾個裝書的黑木頭箱子重新雇了輛大車拉著,走到河邊碼頭上,上了一艘去臨安的小客船。
船夫把纜繩一解,竹篙在岸邊的青石板上一撐,船就順著河水往前走。
李清照坐在船艙里,手里拿著一本發黃的破書,眼睛看著水面上的波浪,再也沒回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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