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梆聲激越 口傳春秋
——秦腔語言的文化特色與審美意蘊
光明日報2026-07-19
作者:李有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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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秦腔藝術博物館展出的秦腔臉譜。光明圖片/視覺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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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13日,一場秦腔惠民演出在陜西省西安市新城區易俗社文化街區戲樓上演,吸引眾多戲迷前來觀看。薛剛 攝/光明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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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腔《花亭相會》劇照。光明圖片/視覺中國
【口耳間的中國】
電視劇《主角》讓響徹西北大地的秦腔再次走進大眾視野,引發人們對這一古老藝術的深情關注。秦腔,作為中國戲曲梆子腔系的鼻祖,不僅是一種舞臺表演藝術,更是一部活態的“口傳歷史”。它以關中方言為基底,以板腔體音樂為架構,在一代代藝人的口耳相傳中,記錄了中華民族特別是西北地區人民的生產生活方式、思想觀念與精神風貌。
秦腔是我國最古老的戲曲劇種之一,發源于陜西、甘肅一帶,因配樂用“梆子”擊節,故也稱“陜西梆子”,或“梆子”“桄桄”“亂彈戲”等,主要流行于陜西、甘肅、寧夏、青海、新疆等地,是西北地區群眾喜聞樂見的藝術形式,2006年入選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秦腔有著豐厚的語言文化內涵,既傳承了明清戲曲藝術的傳統,又彰顯了鮮明的方言特色,蘊藏豐富的地域文化,具有重要的語言文化價值。
秦腔的歷史淵源
關于秦腔的形成時期,具有代表性的有周秦說、秦漢說、唐代說、宋金元說和明代說。周秦說主要與《詩經》中產生于秦地的詩歌《秦風》《周南》等有關。《史記·李斯列傳》中李斯所言“夫擊甕叩缶彈箏搏髀,而歌呼嗚嗚快耳(目)者,真秦之聲也……”中的“秦之聲”,被視為秦腔的雛形。秦漢說,清嘉慶道光年間楊靜亭在《都門紀略·詞場門序》中記述,“戲即肇端于儺與歌斯二者;及秦二世胡亥,演為詞場,譜以管弦,歌舞之風,由茲益勝,后世遂號為秦腔,俗稱梆子腔。”唐代說,清嚴長明在《秦云擷英小譜》中言:“演劇昉于唐教坊梨園子弟,金元間,始有院本,一人場內坐唱,一人場上應節赴焉……陜西人歌之為秦腔。”宋金元說,清楊懋建在《長安看花記》中說:“和春班以高腔而兼秦聲。固金元北曲之別派也。”王芷章在《腔調考源》中說:“秦俗好謳,由來已久。自金院本散亡,演為曼綽,為弦索。弦索流入陜西省為秦腔。”明代說,據明萬歷年間抄本《缽中蓮》中的“西秦腔二犯”的唱腔唱詞可知,彼時秦腔已經相當成熟。這也是現在有關秦腔的最早文獻記載。
秦腔在明代散曲家、雜劇作家康海、王九思等人的推動下,影響日益擴大。焦文彬認為,“明代二百七十多年間,是秦腔戲曲藝術的成熟階段。秦腔的稱謂在明初出現,而且成為北方戲曲聲腔的主要代表。”通常而言,劇種形成需滿足聲腔和演出劇目兩方面的證據,這是近世以來中國戲曲史學界在討論劇種形成問題時公認的基本原則。故而,秦腔的明代形成說得到學界廣泛認可。事實上,以上諸種說法無一不印證了秦腔語言與西北大地的血脈相連。
秦腔的語言以關中方言為基礎,無論是唱腔的韻轍還是對白的用詞,都深刻反映了關中方言的語音特點。此外,秦腔構建了一套極富表現力的聲腔語言體系。該體系以道白為架構,唱詞為內容,聲韻為脈絡,三者相互支撐,共同塑造了秦腔“慷慨激昂、蒼涼悲壯”的美學風格。而這一板式變化體的聲腔,是對戲曲唱腔結構的一次重要革新與發展,它使劇本創作和舞臺表演從曲牌聯套的格律中解放了出來。
秦腔的唱詞
秦腔唱詞是以整齊的七言、十言上下句為基本格式。七言句以“二二三”句式為主,十言句則以“三三四”為基本句式。這種齊言格局與長短句的雜劇、傳奇詞體形成鮮明對比,適應了秦腔板腔體音樂反復詠唱的特點。為增強表現力,秦腔唱詞常在基本句式的基礎上運用穿字穿詞法,猶如詩詞中的“襯字”。所加字詞可在句首、句中或句尾,以實詞居多,看似打破格律,實則恪守內核,使語言更加生動活潑。如《斬黃袍》中趙匡胤唱詞,“進宮來王怎樣對你表,我三弟生來他的火性高,你不該闖了他的道,打得你抱頭鼠竄見了寡人哭號啕,也怪寡人吃酒帶醉了(王我有錯),也不該糊里糊涂論律條。”這是秦腔傳統“二六板”的演唱,在“吃酒帶醉”后加入“王我有錯”的反復,類似于陜西方言口語化的表達,更加突出趙匡胤內心的悔恨,也使得唱段在規范的基礎上更加靈動活潑。
秦腔唱詞的靈活性還體現在句式的穿插變通使用上。在同一唱段中,通過板式變化,長短句式可自然銜接,天衣無縫。秦腔傳統經典劇目《蘇武牧羊》中,蘇武與李陵二人會面,李陵演唱“尖板”:見仁兄把我的肝腸痛斷;隨后二人叫“喝場”:李賢弟、蘇仁兄;后又轉入雙錘、二六板式,每句唱詞由李陵、蘇武兩人前后接唱:“不由叫人痛傷懷,弟兄們相會在荒郊外,我含羞帶愧跪塵埃,觀見兄衣衫襤褸你冠戴,珠淚滾滾灑下來。弟奉命領兵邊關外,征戰胡兒你顯將才,胡兒驍勇我兵敗,為國盡忠理應該……”唱詞七字句、八字句、十字句,甚至后邊還有長句、短句交替出現,將蘇武與李陵故友重逢、忠心報國、無奈懊悔的心境表現得層次分明,酣暢淋漓。
此外,秦腔唱詞尤擅化用古典詩詞,以此提升文學品位,雅俗共賞。在傳統演出中,人物登場時常吟誦引子詩或《西江月》等小令,唱詞中亦常化用或直接引入古典詩詞的意境。如《春秋配》中“西風緊雁南飛園林如畫,果然是霜葉紅勝似春花”;《白玉鈿》中“水向石邊流出冷,風從花里過來香”,既增添了文采,又不失本色。
秦腔重視大段唱詞的安排,通過“唱、訴結合”,在敘事中抒情,在抒情中敘事。傳統戲中動輒數十句、上百句的唱段比比皆是,如《斬秦英》唐王唱“有為王打坐在長安地面”一段64句,《大報仇·爭先鋒》劉備唱“哭一聲二弟三弟兄難見”一段82句,《下河東》趙匡胤唱段甚至達100句。這些慷慨激昂、如泣如訴的大段唱詞,深刻揭示人物內心世界,構成戲劇行動,推動沖突發展,往往產生震撼人心的藝術效果。
秦腔的道白
秦腔的道白,是一種韻律感極強的散文體式,主要分為五類:道白(人物的說話,包括“自報家門”、上場引子、下場詩)、對白(人物間的對話)、獨白(人物內心活動的抒發)、滾白(有韻律的訴說,介于念唱之間)以及叫板(從白到唱的過渡性白口)。從語言風格上又可分為兩類:一是半吟半念、如散文詩般的韻白;一是使用關中方言的秦白(自然白)。其中,“滾白”和“叫板”是秦腔的獨創,尤具特色。“滾白”散若流水,吟如滾珠,長于表現痛苦、悲傷之情,在劇情高潮時具有特殊的催化作用。如在現代戲《血淚仇·龍王廟》中,王仁厚的滾白:“我叫叫一聲狗娃狗娃,不明白的狗娃糊涂的小孫孫,你那媽媽她死了,死了就不能活了,你就是把她挖了出來,她也不能跟著我們來了。”將痛失親人后王仁厚內心的無奈、悲憤傾瀉得淋漓盡致。
道白與唱詞的安排,講究“曲白相間”或“曲白相生”,相輔相成。一段精彩的道白,在激烈沖突時往往勝過唱詞。《游龜山·會審》中,知縣田云山面對恃權跋扈的總督盧林,在公堂之上當著眾位大人之面,據理力爭、層層辯駁,有這么一段長白:“如此眾位大人請聽,既是大人之子被卑職之子打死,尸首現在帥府。又說打死什么賽虎家犬,家犬現在龜山。尸離原地,無法得知真假。況龜山乃是萬商游觀之地,人有千萬。然而直到如今,并無旁人證明。……今日竟差人手執令箭,捆綁卑職到此,不容分說,就要推下問斬。難道說堂堂總督,兵權在手,就是這樣地不顧國家法律、胡作亂為?眾位大人,哎!你們天斷了!”這段道白要句句鏗鏘,字字珠璣,方能有理有據為自己贏得主動,充分彰顯了秦腔道白在刻畫人物性格、增強戲劇張力方面的作用。
秦腔的聲韻
秦腔的聲韻體系植根于以西安為中心的關中方音,這是其音樂美感和地域特色的基石。無論是唱詞還是道白,都極為講究聲韻的和諧。
與元明以來北方戲曲通用的“十三轍”相比,秦腔原有十四轍,多出一個“須臾轍”。后經王懷中考辨,因“須臾轍”與“衣期轍”相近,常并入后者,形成十三轍體系。這十三轍包括發花、衣期、姑蘇、坡梭、乜斜、懷來、灰堆、遙條、由求、言前、人辰、江陽、中東。其中前10轍為寬轍,用字多,易創作;后3轍為窄轍,用字少,難度大。為便于記憶,藝人編有口訣:“東邊過來麻小姐,南北走開陳姑娘。”
秦腔的聲調以關中方言為基礎。關中方言中古入聲字已消失,大多歸入陰平或陽平,因此秦腔的聲調系統為陰平、陽平、上聲、去聲四類。秦腔唱詞不追求句中的平仄搭配,但特別注重句末字的平仄:上句必須落仄聲,下句必須落平聲,以此形成鏗鏘有序的節奏感。押韻方式主要有三種:雙句韻(兩句一押)、排比韻(連句押韻)和隔句韻,且可以平仄通押、同調通押,給予創作者較大的靈活空間。這套兼具嚴謹性與靈活性的聲韻系統,令秦腔唱念朗朗上口,具備極強的音樂性,與梆子、板胡等樂器的伴奏相得益彰,共同構成了秦腔高亢激越、韻味悠長的聽覺特質。
秦腔語言的審美意蘊
秦腔語言具備不可替代的價值,是保存關中方言與歷史文化的“活化石”。長期以來,秦腔依托商旅往來、人口遷徙等渠道,向全國廣泛流播。秦腔語言也成為承載民族歷史、家國情懷的文化載體,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瑰寶。
秦腔以方言為載體傳遞價值觀念,這正是其能夠長期扎根民間的主要原因。以楊家將、岳飛為題材的唱詞,不僅是故事內容的呈現,更承載著道德教化功能。千百年來,秦腔通過傳唱歷史典故、英雄傳奇與民俗故事,將忠孝節義、禮義廉恥等傳統美德融入唱念之中。
秦腔傳統戲《斬李廣·法場》,講述了漢代忠臣李廣被權奸誣陷、推上法場的故事。全劇最震撼的段落,是李廣在法場之上的長篇唱腔——其以“再不能”三字領起,連續鋪排72句唱詞:“再不能頭戴三王紐,再不能粉底朝靴蹬雙足,再不能八寶玉帶腰間扣,再不能身穿蟒袍掛絲綢……老牛力盡刀尖死,李廣為國不到頭”,每句如同一記重錘直擊聽眾內心。此外,《斬韓信》《孫臏坐洞》等劇目的唱段都有長達100多句的唱詞。這些慷慨激昂、如泣如訴的大段唱詞,深刻揭示了人物的內心世界,高亢唱腔里藏著悲憫,產生了震撼人心的美學效果。在這個意義上,秦腔語言是百姓抒發情感、慰藉心靈的重要方式。
秦腔語言滲透著鄉土中國最為質樸、真摯而厚重的審美情感與文化基因。人們看《鍘美案》,罵村里的負心漢為陳世美;白臉大漢登場時,觀眾皆知其為曹操;看到精彩之處,觀眾或潸然落淚,或高聲喝彩。老百姓可以不識字,卻絕對看得懂秦腔。秦腔語言或許比任何一種書面語言都更具傳播力。在中華戲曲文化綿延數千年的歷史長河中,秦腔語言始終以鮮明的地域特色為根基,既守護著本土文化的原生特質與獨特韻味,又承載并傳遞著中華民族共同的精神追求與價值理想。
(作者:李有軍,系西北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來源: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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