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驅動增長的兩場替代接近尾聲,中國汽車產業進入比拼體系能力的下半場。
文丨林見瀾
今年上半年,國內狹義乘用車累計銷售 871.4 萬輛,同比減少約兩成,相當于每天比去年同期少賣 1.2 萬輛車。利潤比銷量更早下滑。2025 年,中國汽車制造業利潤率降至 4.1%,為 2015 年以來最低。
與此同時,車載存儲芯片、碳酸鋰和車用金屬接連漲價,推高單車制造成本 1.5 萬至 2 萬元。中汽協副秘書長陳士華稱,今年 1-6 月整車制造環節的平均利潤率僅 1.5%,同比近乎腰斬。資本市場產生連鎖反應:A 股汽車板塊市值半年蒸發近 9000 億元,港股新能源汽車板塊累計下跌超 20%。
在銷量、利潤和市值之外,更值得注意的是車市的結構。乘聯會數據顯示,上半年乘用車幾乎所有價格帶都在下跌,其中跌幅最深的是 10 萬至 20 萬元的主力價格帶,同比少賣 125 萬輛,占到整體跌幅的一半以上;唯一保持正增長的,只有 40 萬元以上價格帶。
需求萎縮,競爭加劇,結構分化——中國汽車產業正處在一個長周期拐點上,比拼體系能力的下半場已經開始。接下來拼的將主要是兩樣東西:體系能力決定誰能留在場上,技術能力決定誰能保持領先。高端化、L3 與全球化可能成為新一輪增長的三個突破口。
估值邏輯切換,講故事的階段結束了
A 股汽車板塊近 9000 億元市值縮水,不只是市場情緒的宣泄,它的另一面是行業估值邏輯的切換:資本正把汽車公司從 “成長股” 的框架里拿出來,按周期性制造業重新定價。
兩套定價邏輯的差別是根本性的。成長股的定價主要看未來:只要新能源滲透率還在爬坡、公司的市場份額仍在擴張,虧損就可以被容忍,增長故事就能支撐估值。此前國產新勢力動輒數億、數十億元的股權融資,以及它們在二級市場遠超傳統車企的估值倍數,基本都建立在這套邏輯之上。例如 2021 年 1 月,蔚來美股市值一度突破 1000 億美元,超過戴姆勒、通用、本田——而它前一年只賣出 4.4 萬輛車,不到通用的 1%。
周期股的定價更看當下——對車企來說,主要是單車利潤、產能利用率和經營現金流。市場看重的是賺錢的確定性,不再為企業承諾的未來預付溢價。切換到這套邏輯,意味著車企靠講故事融資的時代結束,今后擴張更多要靠主營業務自我造血。
過去幾年,支撐中國汽車股估值增長的因素,是兩場大規模替代——電動車替代燃油車、自主品牌替代合資品牌。前者是動力形式的切換,后者是市場格局的重塑,它們一同撐起中國汽車行業歷史上最陡峭的一段增長曲線,也成就了像寧德時代、比亞迪這樣萬億市值的產業巨頭。
然而,現在兩條曲線都在肉眼可見地走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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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動車替代燃油車已進入瓶頸期。今年 6 月,國內新能源乘用車零售 100.7 萬輛,是燃油車的 1.7 倍,月度新能源滲透率近 63%。在這之后,電動化帶來的增量將會放緩,一家車企每多賣一輛電動車,越來越多地意味著從另一個新能源品牌手里搶走訂單,存量博弈邏輯成為主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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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主替代合資的故事也進入尾聲。近兩年,自主品牌在新能源市場的份額基本穩定在九成,合資品牌則被壓縮到邊緣。上一個十年,這場替代為頭部自主品牌提供了持續的份額增量,如今合資的份額幾乎無從再減,于是競爭主旋律變為自主品牌間的此消彼長。
比增長見頂更直接的壓力來自盈利端。今年前 5 個月,汽車行業收入同比增長約 1%,成本則增加約 2%,導致利潤總額下降約兩成,行業利潤率從 2025 年的 4.1% 進一步降至 3.4%。收入與成本之間的剪刀差,成為資本把車企按周期股重新定價的直接依據。
定價邏輯變了,車企的評判標尺也會隨之改變。銷量排名、發布會聲量、融資額度,這些在行業上半場流行的計分方式逐漸失效。今后資本和市場可能主要看車企三樣東西:盈利的真實性、現金流的可持續性,以及對用戶長期承諾的兌現能力。
芯片漲價、車型過剩,車企重算成本賬
把成本拆開看,車企共同面對一個新變量和一個老問題:新變量是 AI 產業對芯片產能的虹吸,老問題是車型供給的持續過剩。
存儲芯片大幅漲價,是車企從未遇到過的局面。一臺 AI 服務器的 DRAM 用量是傳統服務器的 8 至 10 倍,為了優先滿足這塊需求,三星、SK 海力士和美光三大存儲原廠把產能大幅向服務器傾斜。目前,服務器類訂單在存儲原廠產能分配中的占比已提升至約 70%,手機、PC 和汽車的分配占比合計被壓縮到 10%-15%,且車規級存儲排在產能分配的靠后位置。
供需失衡迅速傳導到價格上。根據 TrendForce 等機構測算:2026 年 DRAM、NAND 和 HBM 的供需缺口都將創下 2011 年以來的新高;車規級 DDR5 現貨價格一度漲超 300%,車用 DRAM 長協價格預計上漲 70% 至 100%。
然而,汽車恰好離不開存儲。如今汽車的智能化配置越來越多——高階輔助駕駛、多模態座艙大模型、行車數據記錄,每一項都在推高單車的存儲和算力需求。
過去,存儲芯片在整車物料清單里并不起眼;現在,車企需要為它認真算賬。
同樣是漲價,碳酸鋰是前兩年低價導致鋰礦商減產后的價格修復,屬于周期性回補;存儲芯片則是 AI 擠占產能造成的結構性短缺——只要 AI 產業的資本開支不減,存儲緊缺就將是汽車業的常態。
本月,福特、通用在一周內相繼與美光簽訂長期供應協議,鎖定車規存儲芯片產能;蔚來以 1.58 億元基石投資入股長鑫科技,目的也是綁定 DRAM 芯片供應。至此,車企主動與存儲原廠簽協議鎖量,已從行業趨勢變成正在發生的事實。
存儲漲價是新麻煩,車型過剩則是老毛病。中國汽車流通協會數據顯示,近幾年中國市場每年推出 500 至 700 款新車,其中新能源車型的占比越來越高。車型產品的平均生命周期也從燃油車時代的五到七年,壓縮到如今的兩到三年。
供給過剩的直接后果,是大量車型上市即淪為邊緣——每年上市的新車中,月銷能穩定過萬的比例很低,不少車型的月銷量長期徘徊在千輛以下。
行業里一個流行的說法是,新能源新車 “上市 90 天定生死”。蔚來 CEO 李斌把這種現象稱為 “新車死亡谷效應”:發布會后的那批訂單就是高峰,等討論熱度退去后,多數新車再也爬不出銷量谷底。
這對車企財務報表的影響是實實在在的。一款車從立項到上市,研發、模具、認證等方面的投入動輒數十億元,如果車賣不動,這些投入就變成沉沒成本。車型過剩在增量時代可以被銷量增長稀釋,但進入存量時代后,則意味著研發投入可能收不回來。
因此在行業下半場,車企間比拼的除了產品定義能力,還有研發的資本效率——同樣是 100 億元研發投入,用 5 款車或 15 款車來分擔,造就的是兩門生意。
各家解題的方式不同。比如特斯拉在全球僅憑兩款主力車型打天下,走的是產品聚焦路線;2024 年提出回歸 “一個吉利” 后,吉利控股集團董事長李書福推動極氪私有化并與領克合并,減少重復投入,走的是平臺整合路線。
平臺化攤銷并非電動車時代的新發明。在大眾 MQB 平臺的巔峰期,一個平臺可以攤銷幾十款車,那是德系巨頭在燃油車時代給出的標準答案。智能化時代的變化在于,車企固定成本的大頭從模具和沖壓變成了軟件與算力。
鴻蒙智行則跑出了另一條生態體系建設的范式。華為在智能技術、產品定義和消費者洞察方面積累深厚;合作車企擁有整車制造、供應鏈管理、質量控制和工程落地能力。雙方通過前置協同,把技術能力轉化為可規模量產、可持續交付的整車產品。這種分工關系充分發揮了合作車企在制造與工程領域的主體價值,也提高了技術從研發走向量產的效率。
三個突破口:向上、向前、向外
成本上漲疊加供給過剩,這些壓力共同指向一個問題:新一輪增長要從哪里來?從上半年的市場數據和技術、政策進展看,三個方向已相對明確——向上做高端,向前推 L3 級自動駕駛,向外去海外市場。
高端化是三個方向里離利潤最近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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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乘聯會上半年的銷量數據來看,幾乎所有價格帶都在下跌,唯一保持同比增長的只有 40 萬元以上市場。在整體收縮的市場里,這是為數不多還在擴大的利潤池,也因為這一點,眾多國產品牌都在押注高端車型。
但高端化的門檻,比多數入局者預想的更高。中國車市并不缺 40 萬元以上定價的新車,缺的是能在這個價位站穩的產品——過去兩年,不少品牌的高端車型上市即降價,或者銷量始終沒有爬出低谷。
堆料能做出一輛貴的車,卻做不出一輛高端的車。做高端車型真正的門檻,是拿出有代際差異的體驗。
汽車產業咨詢機構杰蘭路調研數據顯示,59% 的問界 M9 用戶為傳統豪華品牌老車主——對這批見慣傳統豪華品牌的用戶來說,促使他們下單的已經不再是配置參數表,而是輔助駕駛、座艙交互、主動懸架這些傳統豪華車給不了的智能體驗,以及華為提供的品牌信任感。
市場結果也印證了這道門檻的存在:鴻蒙智行旗下問界品牌的整體成交均價突破 30 萬元,問界 M9 站穩 50 萬元以上市場,尊界則在百萬元級市場和奔馳、保時捷打得有來有回。
同樣的邏輯也適用于其他廠商——蔚來靠換電與服務體系、理想靠家庭場景定義、極氪靠性能與操控,各自撐起高端價格帶。能在高端市場占據一席之地的品牌,都拿出了配置參數表之外的東西。
高端化的另一面,是供應鏈能力的整體躍升。仰望 U8 的四電機系統、蔚來 ET9 的線控轉向、理想 L9 的全主動懸架,都是國內供應鏈技術攻關的成果。尊界 S800 一款車,推動了超過 200 家國產供應商向高端轉型,形成了 “一車帶全鏈” 的鏈主效應。
這背后,汽車工業固有的產品分層邏輯正在被打破。過去,價格決定配置:新技術往往由國際巨頭首發在海外豪華車型上,再用十年左右逐級下放,低價車型要經歷漫長等待,多數中國供應商也只能承接成熟技術的低毛利產能。
如今順序倒了過來——新技術通常由中國供應商率先完成研發和驗證,在中國品牌的旗艦車型上首發,并在一兩年內就下放到二三十萬元甚至十幾萬元的車型上。高端配置不再是高價車的專屬,配置的分層邏輯開始讓位于技術的迭代節奏。
高端化拉高了中國汽車工業的能力上限。相比之下,L3 級自動駕駛技術要回答的則是產業新增量的方向問題。
從 L2 到 L3 ,不只是技術的迭代,更是權責關系和商業邏輯的重構。在 L3 階段,責任的主體從用戶轉移至廠商,輔助駕駛開始 “寫進” 車企的資產負債表:一旦系統在授權范圍內出現責任事故,廠商需要為此兜底。有足夠多的資金、有足夠多的數據、有完整的體系能力——這三道門檻,將加速智駕行業的頭部集中。
華為的投入可以說明這道門檻有多高:在汽車智能化領域累計投入超千億元,其中引望的研發投入超 550 億元、研發人員超 8000 人;2026 年乾崑智駕的研發投入預計超 180 億元,其中近百億元用于算力建設,未來五年還將為云端 AI 算力再投至少 700 億元。如此投入規模,比國內其他主要智駕方案供應商加在一起還要多。
當前,中國智能駕駛產業已經積累了大量技術能力,但先進技術只有進入真實市場、形成規模應用,才能轉化為用戶價值、企業收入和產業回報。在安全可控、責任清晰、法規和保險體系不斷完善的前提下,加快推動更高級別自動駕駛商業化,可能成為中國汽車產業從同質化競爭轉向技術競爭的重要拐點。
全球化更根本。自主品牌需要向外找增量,重點將從擴銷量走向建體系。奇瑞連續多年站在中國車企出口量前列,靠的是在海外多國鋪設的本地化網絡;上汽 MG 靠歐洲本土化的渠道體系站穩當地市場;眼下比亞迪在泰國、匈牙利和巴西建廠,為的也是把制造能力和供應鏈遷移到海外。
更多廠商將走上同一條路:從出口整車,到輸出產能、供應鏈乃至研發和品牌——中國汽車工業上一個十年在本土建成的體系,下一個十年要在海外重建一遍。在國內市場卷出來的綜合能力,將成為頭部品牌在海外的入場券。
資本在定價,消費者也在投票
智能電動車的價值,有相當一部分在交付之后才能逐步兌現——OTA 升級、輔助駕駛迭代、售后維保、二手殘值,每一項都以廠商持續經營為前提。
過去幾年,已發生多起新勢力品牌退場后,車主售后無門、車機停服、二手殘值大跌的案例。售后服務、品牌健康度等概念,引起了越來越多消費者的關注。凈推薦值 NPS 和保值率等數據,正在取代性能參數,成為購車時的關鍵決策項。
杰蘭路最新的調研數據顯示,蔚來、螢火蟲、問界占據 NPS 凈推薦值前三甲。售后服務心智維度上,蔚來、問界、奔馳分列前三。保值率方面,樂道、問界、特斯拉排名新能源月度前三。用戶的信任沉淀為口碑和二手車保值率,它們又轉化為銷量與現金流,反過來支撐企業繼續投入:在行業競爭下半場,只有把這個循環轉起來,才能走得更穩。
拉長視角看,中國汽車產業在上半場回答的主要是 “能不能做到” 的問題——電動替代燃油、自主替代合資,如今兩場戰役已基本打完。下半場要回答的是 “能不能持續” 的問題:高端化決定利潤,L3 決定技術增量,全球化決定市場空間。這三件事有同一個前提:公司得有資源、敢投入、能兜責。這些條件最終都會落在同一張財務報表上。
因此,下半場的競爭本質上是財務健康度與持續投入能力的競爭。資本市場在為它定價,消費者也在用訂單為它投票。
題圖來源:《荒野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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