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
在中文互聯網上，如果說哪一場架永遠吵不完，那“現代醫學”和“傳統生活常識”之間的爭論肯定算一個。
最常見的場景就在我家的餐桌上。
我說老吃剩飯剩菜對身體不好。我姥姥說，你們真是沒過過苦日子，我都吃了一輩子了也沒見出啥事。
我說天天喝涼水對胃沒什么壞處。我姥姥說，你看你胃不好就是因為從小喝涼水，傷了胃氣。
我說感冒了就應該吃感冒藥看醫生。我姥姥說，我們那時候感冒就是喝熱水捂汗，睡一覺就好了。
就這樣，這個對話可以一直進行下去，沒有終點。
自中文互聯網誕生以來，就不斷有人嘗試彌合這道縫隙。從崔永元大戰轉基因，到張文宏疫情時期提倡多吃肉蛋奶卻被罵崇洋媚外。
每次這種大規模論戰之后，結果也都差不多，支持的人更支持，反對的人更反對，站隊越來越清晰，縫隙卻沒有變窄半分。
阿膠和蟲草依舊有市場，小區門口的老年保健品店也依舊生意火爆。
這道巨大的認知縫隙大概永遠填不平。但總有人忍不住要試試。
這次，火的是個在瑞典讀博的東北小伙。
蛋白質，它姓蛋
“粥沒一點營養，別當飯吃。果汁不要喝，打成汁還不如直接吃水果。”
“骨頭湯補不了鈣，想補鈣去喝牛奶。燕窩的美容功效不如雞蛋。”
“阿膠是驢皮加紅糖，非必需品。沙棘、人參原漿，就是高糖飲料，別當真。”
“雞爪豬蹄是劣質蛋白。養生茶跟"養生"兩個字掛鉤就沒用。”
這上面的每句話，都不知道精準的捅了多少保健品和養生專家的馬蜂窩。
上次敢這么得罪人的，還是羅永浩呢。
這個人叫偏口魚博士。他其實是一名地道的專業醫學生，復旦大學碩士后，又去了瑞典隆德大學讀博士。
每天晚上九點，他都準時出現在抖音直播間，用東北口音，科普現代醫學知識，順便拷打人們生活中那些看似正常，但實則不健康的“小陋習”。
網絡上對他的反應，可想而知的會分成兩半。
一半人說，終于有人說人話了。這些東西我媽買了多少年，花了多少錢，原來全是騙人的！然后截圖轉發，發給家里的長輩。
另一半人的反應也很干脆：這人說話太絕對，不尊重傳統，崇洋媚外。一個出了國的人，回來告訴我們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東西都是錯的。
比如，他說喝湯沒營養。這句話大概是他所有言論里最能讓我姥姥這輩人破防的一句了。
無數家庭的餐桌上，那鍋燉了四個小時的骨頭湯、熬了一下午的雞湯，可是飯桌上絕對放在壓軸的硬菜。
在老一輩人的眼里，喝湯毫無疑問是大補，是坐月子和手術后的大補良藥。
但是偏口魚博士卻說，湯里其實真沒什么營養，蛋白質和礦物質大部分還留在肉里，你喝進去的主要是熱水加油脂。
營養在肉里，你要是不吃肉，那這鍋湯燉了個寂寞。
他還說紅糖補血是假的。
這個說法幾乎顛覆了中國女性從小養成的一條習慣。來例假了喝紅糖水，生完孩子喝紅糖水，身體虛了喝紅糖水，反正只要身體不舒服，來一碗紅糖水總是沒錯的。
他說，紅糖里的鐵含量微乎其微，靠喝紅糖水補鐵，不如直接去吃塊豬肝。紅糖能讓你感覺好一點，是因為它是糖，熱量讓你暫時舒服了，僅此而已。
對于傳統營養學的拷打，偏口魚博士還有一條一以貫之的立場：雞蛋能解決的問題，不需要燕窩。
他的經典語錄就是"蛋白質，他姓蛋"，每天吃點雞蛋，就是最健康的補品。
在營養學世界里，肉蛋奶是第一梯隊，蔬菜粗糧緊隨其后，而那些被中國人奉為滋補圣品的東西——粥、湯、阿膠、燕窩，大多數時候只是在浪費你的錢和你的胃。
看了偏口魚博士的視頻以后，我又親自查了一些資料，也問了一些學醫的朋友。他們跟我說其實這些知識都是最基礎的營養學知識，幾乎是個臨床醫生就懂，并且也會如此給患者建議。
只不過這次是由他用一種詼諧幽默的直播方式，狠狠拷打了一波直播間里很多人信奉了一輩子的傳統碳水飲食，做了碳水飲食最嚴厲的“父親”。
既然如此，問題就來了：這些知識，臨床醫生都知道，課本上都有，為什么偏偏要等到一個東北人在抖音直播間說出來，才有那么多人第一次聽到？
營養都在湯里呢
要我說，咱們大多數人其實和健康知識離得很遠。
你去醫院掛個號，醫生三分鐘打發你走，他沒有時間也沒有義務給你建立一套最科學的健康食譜。
而當你有意的想要去購物網站或者視頻號上去搜索一些保健相關，被算法填滿的卻又都是阿膠蟲草這種水平的東西。
真正有用的信息明明就在那里，只不過大多數人都沒啥興趣去主動尋求改變。
這就是為什么偏口魚博士的出現讓那么多人覺得解渴。直播這個形式本身，是這件事能夠發生的關鍵。
好多人應該不知道，靠批判碳水飲食爆火之前，偏口魚博士在過去有相當長一段時間還在直播間充當過“醫學張雪峰”的角色。
那些正在考慮學醫、或者剛剛踏進醫學院的年輕人，能從他那里聽到最真實的醫學從業信息。
規培有多苦，科室之間的鄙視鏈是什么樣的，三甲醫院和基層醫院的差距有多大，學醫之后的出路到底在哪里。
這些教科書里沒有，招生簡章里也不會寫的信息，都能在直播間里獲得真實的反饋。
說到底他做的也還是對齊信息這一件事。營養學也好，醫學院信息也好，都是如此。
但信息到達，不等于信息會被廣泛接受。
如果觀察偏口魚博士的評論區，還是會發現相當一部分的抵觸。
抵觸他的人，大多數時候并不是在反駁他的科學依據。
而是反駁他站的立場，是他這個人本身。你說湯沒營養，他聽到的是你在否定他媽媽燉了幾十年的湯。你說喝粥沒營養，他聽到的是你在否定很多人信奉了一輩子的生活習慣。
很多人就是這樣，你越想點醒他們，他們越恨你。這是所有試圖填平這道縫隙的人最終都會遇到的結局。
從非典到新冠，從轉基因到中醫存廢，每一次科學試圖爭論一番，都會在輿論場里點燃同樣的矛盾。
一般順序都是這樣：
真話說出來，先挨一頓罵，然后慢慢變成常識，然后沒有人記得當初是誰說的，也沒有人承認自己當初罵過人。
那些關掉偏口魚博士直播的人，有些第二天還是拐進了保健品店。但也有些人，悄悄把晚上的粥換成了雞蛋。
這大概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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