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客》丨為何平凡如此之難？

Why Is It So Hard to Be Ordinary?

這是我們大多數(shù)人大多數(shù)時候的狀態(tài)。難道還不夠嗎？

作者：Joshua Rothman

2026年5月22日

插圖：Josie Norton

我兒子的少棒聯(lián)賽不久前開賽了。比賽打了幾場之后，球場的鐵絲網(wǎng)圍欄上掛出了一塊告示牌。牌子的標題是"請牢記"，下面列了五條：

- 他們還是孩子。

- 這只是游戲。

- 教練是志愿者。

- 裁判也是人。

- 今天的比賽和獎學金無關(guān)。

告示最后寫著"謝謝"——我注意到，沒有加上那個歡快的感嘆號。我參加的幾場比賽里，大人們的表現(xiàn)一貫得體，但眾所周知，少年體育運動可以完全失控——耗錢、耗時，還會鬧出家長失態(tài)的丑聞。我猜得出聯(lián)賽為何要掛這塊牌子。

少棒聯(lián)賽的沉重氣氛有許多成因，但往往都歸結(jié)于同一個問題：少年體育運動究竟應(yīng)該有多認真？職業(yè)運動員必須追求卓越，因為他們是靠這個吃飯的。可孩子們不是職業(yè)球員——許多人甚至算不上業(yè)余愛好者，因為他們參加比賽不是出于對運動的熱愛，而是父母替他們報了名。在我兒子的隊里，志在出類拔萃的年輕球員與勉強上場的參與者、只想和朋友一起扔扔球的孩子同處一個休息區(qū)。每一個三振出局便痛哭失聲的球員背后，都有一個無論輸贏都樂在其中的人。前不久，一場慘敗之后，我那性情隨和的兒子彼得踱到另一個球員旁邊，那孩子正鐵青著臉，滿是沮喪與羞憤。"怎么了？"彼得問。"我們輸了！"那孩子嗷地一聲，聲音都哽住了。彼得轉(zhuǎn)頭看著我，一臉茫然，說："我們輸了？"

少棒聯(lián)賽的這一幕，在生活的其他領(lǐng)域同樣上演。在某些情境、某些時刻，我們奮力追求卓越，鞭策自己；在另一些地方，我們聳聳肩，接受自己的平凡乃至平庸。卓越與平凡并存，卻相處得并不融洽。"有贏有輸，勝負乃常事"——諸如此類的說法承認了這樣一個事實：在平凡的日子里，在平凡的人生中，事情往往落在中等水準附近；理論上，我們本可以在"不算太差"到"還算不錯"的區(qū)間里怡然自足。然而，許多人卻愈來愈難以從尋常事物中獲得滿足。卓越開始讓平凡相形見絀，使其愈發(fā)黯淡。我們希望打出全勝賽季，而非保持平均水準?？刍@一次之后，我們希望能一扣再扣。我們寧愿擁有"精彩"的周末和假期。在更宏大的層面上，我們在渴望過一種非凡人生與擁抱"不過如此"的平淡之間來回搖擺。

整個社會都被各個領(lǐng)域?qū)ψ吭降牟恍缸非笏茉?。汽車越造越大，房子越蓋越寬。分數(shù)永無止境地膨脹。孩子們加入旅行球隊，開車幾個小時去和其他小運動員比拼，父母則變成了超級父母，花在孩子身上的時間比上幾代人都多。"社會上總是在說'太棒了！簡直是天才！'"喜劇演員瑪麗亞·班福德說道。結(jié)果，"兩星體驗"已無立錐之地。在持續(xù)進步的大背景下，平凡感覺像是在倒退。不久前，我玩票做了一張漂移風格的音樂專輯，素材來自我岳母彈奏豎琴的錄音。做出來還行——這也就意味著，每次聽的時候，我根本欣賞不了它，滿腦子只想著哪里可以再打磨。

沒有進步，我們寸步難行；沒有卓越，我們沉淪泥淖。然而，我們中的許多人或許已深陷哲學家阿夫拉姆·阿爾佩特所說的"偉大思維"的循環(huán)之中。執(zhí)念于成為偉大，起初"是對人生不完美的一種有意義的回應(yīng)"，阿爾佩特寫道。但它極易失控，原因顯而易見：單從統(tǒng)計學角度而言，非凡本就罕見。一個陷入偉大陷阱的人，在奮進與妥協(xié)之間徘徊，掙扎于如何欣賞最好的同時，不讓其他一切都顯得更糟。

"為什么凡事都必須那么好？"班福德問道。一個答案是：哲學家們花了幾千年為卓越辯護，而我們已將他們的論證內(nèi)化于心。亞里士多德在其頗具影響力的論述中使用了一個詞——"aretê"，意指潛能的最大化實現(xiàn)。一件事物的aretê體現(xiàn)其特有的本性：一把刀的aretê在于切割鋒利。既然道德與理性將人與動物區(qū)別開來，一個人便應(yīng)當通過盡可能地道德與理性來實現(xiàn)aretê。將卓越界定為由本性而非社會決定，令人為之一振。你的美貌與財富或許能贏得贊賞，卻換不來aretê——aretê只能來自對內(nèi)在潛能的發(fā)展。阿爾佩特在其著作《足夠好的人生》中引用亞里士多德的話，勸誡我們"竭盡全力，依照我們內(nèi)心最好的部分而活"。

亞里士多德式的卓越是有等級的。你越好，就必須更好。對于一個站在棒球場上的普通學生而言，擁有aretê或許只意味著專注投入、融入團隊、盡力而為；而對于一位天賦異稟的運動員，它則意味著訓練、想象力與自律。這些并無不妥。問題在于，亞里士多德的論述只是眾多令人信服的追求卓越論證之一。你或許也認同伊曼努爾·康德的看法——他認為我們有某種近乎義務(wù)的責任，要盡可能地成為偉大的人。（如果我們停止堅守高標準，社會豈不要失??？）你或許會像弗里德里?！つ岵赡菢诱J為，成為一個人的重要組成部分，就是通過克服自身局限來成就偉業(yè)——也就是說，戰(zhàn)勝那個卑微的自我。（"人是一根繩索，架在動物與超人之間，"他寫道。）你或許和存在主義者們一樣，感到以三心二意的態(tài)度從事任何活動都內(nèi)含某種不善，因為敷衍了事等同于放棄為自己的人生承擔責任。（薩特暗示，那是一種"壞信念"式的生活。）

這些論證以及其他諸多論證，合力壓倒了"平凡生活有其價值與意義"這一與之抗衡的直覺。與此同時，難以回避的心理壓力與家庭壓力也隨之而來。（在托馬斯·曼的《布登勃洛克一家》中，父親告訴女兒，家族成員是幾代人成就鏈條上的"一環(huán)"。）當然，還有社會與經(jīng)濟的競爭——新自由主義、晚期資本主義、創(chuàng)造性破壞，隨你怎么叫。這一切疊加的結(jié)果，是一種生活方式，阿爾佩特寫道，它"將我們的才能轉(zhuǎn)化為一種渴望，要在競爭的等級序列中贏得一席高位"。這種傾向"是我們世界諸多弊病的核心所在"。

阿爾佩特的書設(shè)想了一種重新配置的現(xiàn)實，在那里，追求非凡或"偉大"的欲望已被"足夠好"的目標所取代。在阿爾佩特看來，足夠好的人生以"體面與充足"為特征，它融入了局限這一概念——既指我們每個人都有局限，也指他人的局限是互助與聯(lián)結(jié)的契機。你或許會質(zhì)疑，社會是否真的能以這種方式重新定向，以及改變所帶來的結(jié)果是否合乎心意。人們能被"足夠好"這樣的理念所激勵嗎？如果卓越不再是目標，他們豈不會停止做出杰出的工作？阿爾佩特認為，如果足夠好的社會看似遙不可及，或許只是因為我們蒙蔽了自己，誤以為追求偉大符合我們的自身利益："歸根結(jié)底，不現(xiàn)實的并非我們或許能生活在一個對所有人都足夠好的世界這一希望，而是相信我們能在這種偉大文化中繼續(xù)生存下去的念頭——這種文化挾帶著將我們撕裂的仇恨、不平等與毀滅。"

"我足夠好，我足夠聰明，說真的，人們喜歡我，"斯圖爾特·斯莫利曾如是說道。這位自我成長大師由阿爾·弗蘭肯在《周六夜現(xiàn)場》中扮演。斯莫利代表了那些建議人們純粹從個人層面、作為一種幸福與成功的策略來擁抱"足夠好"的作家們。然而，阿爾佩特認為，那類改變——比如采納作家馬克·曼森建議的"學會適度放棄在乎"——價值有限，原因是這類方法往往是偽裝成別的東西的偉大思維（它們暗地里是為了讓我們登上頂峰而設(shè)計的），而且它們"與社會壓力太不相容"。偉大的意識形態(tài)已根深蒂固，他認為，很難置之不理。舉例來說，審視全球貧困問題時，許多人自然而然地會為"被埋沒的愛因斯坦"——那些從未有機會發(fā)展才能的天才們——憂慮不已。在這樣做的過程中，阿爾佩特寫道，他們接受了一種"偉大的涓滴效應(yīng)"理論，認為當最優(yōu)秀的人被賦予充分施展的空間，所有人都將從中受益。阿爾佩特并不想貶低天才的價值，但他認為，更廣泛的現(xiàn)實是，"幾乎在任何情況下，有才華、有資格勝任某一職位的人總是遠多于可用的職位數(shù)量"。我們現(xiàn)有的體系無法"充分發(fā)揮77億足夠好的人類的才能"。為何不將整套安排徹底翻轉(zhuǎn)？

《足夠好的人生》中包含了各種關(guān)于我們?nèi)绾文軐ゴ髲乃枷搿㈥P(guān)系乃至整個文明中剝離出去的想法。（做一個足夠好的朋友——無需操心自己是否"與最好的人建立了最好的友誼"，或是否正在經(jīng)歷"最好的摯友關(guān)系中最好的那種可能"——或許能向你敞開更多種類的連結(jié)。）總體而言，阿爾佩特追隨精神分析師唐納德·W·溫尼科特——后者提出了"足夠好的母親"這一概念——將平凡視為"既令人放松，又頗具難度"的事。在某種程度上，全力以赴地追逐一種你大概永遠無法企及的個人卓越，或許更加容易；而將自己視為眾多普通人中的一員，或許反而更難。班福德開玩笑說，沒有人欣賞"選擇不進步所需耗費的精力"。她說的是她常去的一家熟食店，那里"又熱又臟，光線昏暗……店員幾乎總是冷漠無禮，而且時不時不開門"。但以負責任的方式保持平凡，是另一回事。從一味推進個人目標轉(zhuǎn)向思考自己的努力如何能與他人的努力相互配合，確實需要付出心力。

平凡是否有其積極的一面——是否有理由主動去追求平凡，而不論是否卓越被高估？這一點之所以難以辨清，部分原因在于藝術(shù)與文學中極少呈現(xiàn)平凡的生活。問題很可能在于它太過無聊。在列夫·托爾斯泰的小說《安娜·卡列尼娜》中，讀安娜一團亂麻的生活令人著迷，而觀看列文——小說的另一位主角——一點一滴地拼湊他幸福卻平淡的生活，則趣味大減。（工作、妻子、孩子、祈禱。）似乎托爾斯泰將兩條故事線合并，恰是為了讓列文的部分變得有趣。大多數(shù)說故事的人懶得如此費心；結(jié)果便是，盡管我們活在平凡之中，卻鮮少見到它被呈現(xiàn)出來。

大體上說，有兩類敘事確實聚焦于平凡：喜劇與文學現(xiàn)實主義。在《宋飛傳》中，我們看到普通人閑逛、吃飯、購物、談?wù)摕o聊之事；我們沉醉于劇集那種把雞毛蒜皮的小事放大成戲劇的氣氛，在那里，巧合與細微的觀察都被渲染成大事件。而在《包法利夫人》或《尤利西斯》中，我們則湊近審視日常生活中那些往往有些寒磣的細節(jié)：包法利的丑陋帽子，或是利奧波德·布盧姆吃了一頓豐盛早餐后的胃部感受。這兩類敘事都成功地向我們展示了日常、平淡與普通。但它們同樣將其扭曲成了另一番模樣?；蛟S，在一定程度上，敘事內(nèi)在的邏輯將我們拉向"偉大思維"：如果沒有一個從高處跌落的英雄，故事就難以成立。

無論在虛構(gòu)作品內(nèi)外，許多力量都在主動遮蔽平凡生活的美德，乃至其內(nèi)容本身。在《童年》——《我的奮斗》第三卷——中，卡爾·奧韋·克瑙斯高反思道，每當他回憶起幼年時光，腦海中浮現(xiàn)的主要是父親的形象——一個陰晴不定、難以相處、常令人心生畏懼的男人——而關(guān)于母親的記憶則少得多。"母親為兒子所做的一切，她都為我們做過，"他寫道，"如果說童年的深井底部有誰在那里，那便是她。"家務(wù)勞動歷來被低估；母親的關(guān)愛被一個專橫父親的喜怒無常所遮蔽。然而，如今身為人父的克瑙斯高，本能地想要將自己的角色也隱沒其中。"如果說有誰是我甘心被視為理所當然的，那便是他們，"他寫及自己的孩子，"若是他們到了四十歲，已全然忘記我曾在場，我會感謝他們。"仿佛他希望通過保持平凡的本色來守護平凡本身。

當平凡被抬舉，它是否會冒著變得非凡的風險，從而失去其本質(zhì)特征？這里存在一個悖論。如果我們只珍視"最好"的體驗，我們便可能開始對平凡的生活側(cè)目而視。但如果我們想真正珍視平凡，就必須在不將其變成它本來不是的東西的前提下去珍視它——也就是說，不能將其變成非凡之物。（那將是偉大思維。）要讓自己扎根于平凡，或許你不得不接受，生活是由那些你終將遺忘的事物構(gòu)成的。你或許必須化解"價值"與"平凡"這兩個概念之間的張力。我們會問自己："人生就這些了？""我就這樣了？"答案或許是："是的。"?

作者約書亞·羅斯曼是《紐約客》雜志的特約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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