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遠大戰，明軍為什么保不住覺華島

天啟六年正月，明軍在獲取寧遠保衛戰勝利的同時也遭受慘重失敗 -- 覺華淪陷。島上近兩萬軍民、大量船舶糧草等物資，被后金屠戮或焚毀。很多朋友都有個疑問，為何能守住寧遠卻守不住覺華？

首先，不是沒獲預警而猝不及防。

天啟五年十月受柳河之敗的影響，明廷做出了關外撤防的決策。但此舉并不是放棄整個關外，而是把防御核心從錦右后移至寧遠。當后金來犯時，寧遠以北各堡駐軍就后撤歸并入寧遠、覺華防御。

天啟六年正月十七日，確認后金將大舉入侵后（努爾哈赤率軍渡過遼河）。右屯、錦州、大小凌河、松山、杏山、連山、塔山等處明軍，就在當日向寧遠方向撤退（除右屯外均將帶不走的糧草物資焚毀）。

此時距離后金兵臨寧遠還有六天，距離進攻覺華島還有九天。寧遠都有時間堵門準備，覺華島怎會“猝不及防”。遼東經略高第的奏報也證明了這一點，“初聞奴報過河，即檄覺華島將官鑿冰自衛”。

第二，覺華島也不是無工事、城防可依。

早在天啟二年，覺華島就是廣寧鎮祖大壽部（中軍游擊）的常駐地。孫承宗出關督師期間又看中覺華島的地理便利，委派袁崇煥、茅元儀等人用兩年多將其一步步打造擴建為關外糧草后勤基地。

根據一些學者的考據和實地考察，當時覺華島上至少建有一座南北長500米、東西寬250米、墻高約10米的矩形屯城。不說比寧遠城差多少，讓萬余軍民入內組織防御是沒啥問題的。

第三，島上駐軍也不是毫無斗志。

從明清雙方的戰報記錄可以看出，駐守明軍從參將到把總，沒有一個投降或者逃跑。如參將姚撫民、胡一寧、金冠，游擊季善、張國青、吳玉，百總李一葵、張其性、翟繼皋等等，全是力戰而死。

第四，是島上官兵沒嚴格執行鑿冰的預案和軍令么？

孫承宗等官員之所以將覺華選為關外基地，除其地理位置便于向關外各地輸送。還看中它在海中，因為后金沒有成規模的船隊和水軍。這樣全年大部分時間，后金只能站在岸上望海興嘆。即便冬季海面封凍，也可通過鑿冰來阻隔進攻。

看似很有道理，但細究起來就是紙上談兵了。

冬季封凍的海面被鑿開后，很快就會因氣溫而復凍，這也意味著鑿冰須不斷重復。以覺華島近30公里的海岸周長（鑿冰還需避開近岸堆冰區，實際周長更大），維持一個寬至少四米（防架梯子）的環形無冰帶。即便不顧及嚴寒把人往死了用，按兩米一人的配置，一天只倒兩班，也至少需3萬壯丁。

高第又疏言：初聞奴報過河，即檄覺華島將官鑿冰自衛。乃風雪嚴寒，冰開復合，奴兵猝至，將多死之。
《明熹宗實錄·卷六十八》
見明國守糧參將姚撫民、胡一寧、金冠、游擊季善、張國青、吳玉，于冰上安營，鑿冰十五里，以戰車為衛。我兵從未鑿處進擊，遂敗其兵，盡殺之。
《滿洲實錄·卷八》

但島上根本就沒配置這么多人力（7000水師和7000~10000役夫商民）以及相關工具（如大鐵錘、石錘等），所以拼了命鑿冰，也只能維持一個7.5公里的破碎冰帶。更悲劇的是駐島軍民累死累活的付出毫無意義，因為后金可以輕松從未鑿開的冰面繞行并發起進攻。

因為防御規劃是圍繞著鑿冰展開，島上明軍還得主動把兵馬拉到冰面上（任由后金想法越過就白鑿了），而不是依托島上的固有工事防御。再加上持續近十日的重體力消耗和嚴寒摧殘，被后金騎隊一個沖鋒打崩就是可想而知的事情了。

注：根據《三朝遼事實錄》的記載，覺華島連續高強度鑿冰不僅讓不少士兵因凍病而亡，大量士兵也因手指被嚴重凍傷凍殘，成為難以握住武器的戰場“廢人”。

所以覺華島沒守住，不僅不是不依命鑿冰，反而是鑿冰鑿的太狠，后金進攻前就已經自行“耗干”了自己。

反之，如果沒有眾遼督拍腦門、天馬行空的“以海為守”，沒有高第的“檄覺華島將官鑿冰自衛”，而是如寧遠一般依托固有城防（或臨時搭建營壘），守住覺華島的幾率反而會很大。

其一，后金圍攻寧遠三日不克，除了城內軍民殊死抵抗之外，也說明此時后金的攻堅能力不行。覺華島不僅同樣有不俗的城防工事，其多山的地理條件，也讓后金軍隊更難展開，也更難攻堅。

其二，攻擊覺華島的后金部隊并不是主力。

在做出攻島的決策后，努爾哈赤既沒底拿下覺華，也怕寧遠襲其后路。所以把主力留在了寧遠城下，“共扎七營以綴我軍不知其渡海也”。負責進攻覺華島的是八旗蒙古兵和八百滿兵，“命武訥格率八固山蒙古又益兵八百往取之”。

此時八旗里蒙古牛錄數量只有四十個，即便不考慮缺編，按照八旗牛錄每“三抽一”成軍（滿編300丁）以及三分之二出征的比率，這次到寧遠的蒙軍數量也不會超過2600人。所以覺華雖然只有七千駐軍，但防守壓力絕對比被幾萬后金軍圍攻的寧遠小。

其三，此時努爾哈赤已準備撤退。

努爾哈赤這次進犯遼西有三個目的，一是報復前一年明軍的進攻，二是削弱明朝在關外的力量，三是劫掠物資。沒有擴展地盤的打算，自然就不愿意去硬拼堅城。這也是攻寧遠三日不克，就主動放棄的原因。

所以覺華島只要守住后金一波試探性進攻（后金也不會在冰面上扎營搞長期圍困），努爾哈赤大概率就會撤軍返回沈陽。

最后來聊聊一個受眾頗多的觀點，覺華島淪陷在于袁崇煥不出師援救。

開戰前，袁崇煥在分配各將守城任務時還干了一件事，命人用磚石堵死寧遠城四門。這除了是防備奸細（或叛將）里應外合，也說明此時的袁崇煥對于能不能守住寧遠城，心里沒底。

連守城的信心都不足，他怎么敢分兵援助覺華？其實除了袁崇煥，當時寧遠城、經略撫署、朝廷也沒幾個人覺得袁能守住，更別提出城去救援它處了。不然戰后言官肯定會群起彈劾他不出城剿滅努爾哈赤、縱養賊酋等等。

當時有能力出援的人是高第，這位坐鎮山海關的經略，手頭有從關外撤回的近五萬機動兵力。但是熊廷弼之后，“遼事和遼督”已經被明廷折騰成糞坑。所以當中樞和皇帝把心思放在確保關門時，高第就不愿意出頭冒任何風險。

注：戰后兵部和言官彈劾高第不派兵出援寧遠、覺華（還彈劾他不積極回撤或者焚毀右屯存糧），高第則把責任推給了山海關（中部）總兵楊麒，彈劾他怯懦不戰。

別說不救援覺華，他連寧遠也不派遣援軍。袁崇煥的運氣在于可以歸并北面諸堡回撤的明軍，在于前屯守將趙率教主動出援（本人沒去寧遠）。而覺華不僅沒這些運氣，還被領導們想當然地安排鑿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