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年人的世界，“提問”也很重要

這是一場從成年人的職業出發的關于“提問”的圓桌對話。我們邀請了四位不同行業的成年人，包括記者、互聯網從業者、語文教師和寫作者，共同回答五個核心問題：在你的職業中是否需要提問的能力？小時候如何提問？面對AI如何提問？提問是否曾改變困境？以及，在你的職業中，當下的好問題與面向未來的好問題有何區別？

他們的回答各不相同，不僅展現了“提問”這項能力的必要性，也展現了當下成年人所關注的事業與生活的方方面面。不論在什么行業，“提問”都有一個共性，那就是它從個體真正關心的現實出發，展示著每個人獨特的體驗與個性。

本文內容出自新京報·書評周刊5月29日專題《如何讓孩子提出“好問題”？》的B08版。

B01「主題」 如何讓孩子提出“好問題”？

B02-B03「主題」

B04-B05「主題」 在語文課堂，保護孩子提出的問題

B06-B07「主題」在成年人的世界，“提問”也很重要

B08 「主題」

記者：劉亞光

新京報：你在從事什么行業？你的工作中是否需要提問這項能力？請舉例說明提問對你工作的幫助。

劉亞光：我是記者。非常需要，提問幾乎是最核心的能力。

過去媒體之于社會的作用，是普利策所講的大海上的瞭望塔，負責傳遞大家未知的信息。如今在一個數字時代，信息不再稀缺，反而過剩，讀者對各類媒體都有更高層次的需求。媒體工作者常常需要從大量常見中的素材挖掘“人所未見”，提出獨特的觀察視角。

這種視角，很多時候是通過比較和聯系形成的。例如，采訪思想家時將其作品置入他同時代的思想脈絡中進行探討，或是用恰當的形式，將歷史上的討論進行再語境化，觀照當下的現象。在這個意義上，提問是媒體開掘觀察舊事物的新視角、提供更多信息增量的重要手段。

新京報：你小的時候喜歡提問嗎？是否有印象深刻的問題，當時你是如何找到答案的呢？

劉亞光：說實話，我小時候沒那么喜歡提問。或者準確地講，包括我在內，我覺得大多數人在接受應試教育的階段，或許并沒有真的在意問問題這件事。提問很多時候只是用來偽裝的面具，背后是自我表達、自說自話，或者，僅僅是對標準答案的揣摩——參考很多作家、名人演講后的那些極其冗長的觀眾提問。我想，提問的本質，是面對未知，而不是借被提問者來印證已知。

如果是在學校里，不管面對多么自問自答、顯而易見的問題，老師們都會耐心地鼓勵，認真地回答，于是，即便我們并沒有真的在提問，也會因為常常有提問的姿態，而認為自己多少具備些真正的批判精神。因此，我還是比較感謝在媒體工作的經歷，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提問，也是我在工作頭兩年采訪一位歷史學者時他的回答：有點亂，請你把問題問得更清晰點。

圖片自繪本《因為……》。（圖源：接力出版社）

新京報：面對AI，你擅長提問嗎？你覺得提問能力與對AI等新技術的使用有幫助嗎？為什么？

劉亞光：不太擅長，因為確實用得不太多，而且使用的體驗不是太好。

我認為體驗不太好的原因，主要是現階段的生成式AI似乎需要一種特定的提問語法，或者說特定的組織問題的句式，才能準確地生成你想要的答案。如果問題是好問題，但沒有以恰當的方式提出，可能從AI那里收獲的答案就不會太理想。從這個意義上，前AI時代的提問能力并不必然能幫助我們向AI提問。如果真的希望更好地和AI合作，算法和AI在學習我們，我們其實也需要學習它們習慣的提問方式。

新京報：在生活中，你是否有靠對自己或他人提問，改變困難處境的經歷？請詳細分享一下相關的經歷。

劉亞光：我想這取決于如何定義“困難處境”。我覺得最直接的靠提問擺脫困境的場景比較接近于求助，而不是為了弄清問題的意義上的那種提問。

立刻浮現在我腦海里的一個場景發生在我很小的時候，當時我在一個公園里玩那種大的氣墊玩具，找到一個充氣座椅打算坐下，結果用力過猛，整個人陷了進去，完全動彈不得，而且越是掙扎，感覺人越是下沉。當時感覺整個人可能要交待在這了。情急之下，我大聲問過路的每一個人：“我該怎么出去？”感謝兩位好心人，囑咐我千萬別亂動，然后一人拉我的雙手，一人拉我的雙腳，把我四仰八叉地抬了出來。

現在回想起這件事，唯一的感受是：最有價值的提問，果然是最短的提問。

新京報：在你的職業中，一個當下的好問題和一個面向未來5年的好問題，最大的區別是什么？請各舉一例。

劉亞光：我認為區別是有意義和無意義。

對于媒體來說，有價值的問題其實都是當下的。一方面，對于一個快速變動的時代，5年足以改變很多事，采訪任何人，都無法做出占卜。另一方面，“當下”包含的維度并不只有時間，還有與公共生活的關聯，以及和每個人那些重要的信念的切近性。

幾年前，我曾經視頻采訪英國的一戰史研究專家瑪格麗特·麥克米倫，當時我問她，發生在薩拉熱窩的刺殺，是年輕人所為，后來的二戰中，很多導火線式的行動，也由年輕人發起，您會怎么看待青年這個群體在世界大戰中扮演的角色？

麥克米倫回答我：任何時候，我都想對年輕人說，多了解一些歷史，通過了解歷史，培養一種懷疑的態度，從而擁抱復雜。不要相信一切簡單的解釋——但很顯然，作為一個他們眼中的老人，我給出的建議，年輕人也是絕對不會聽的，這也是他們的特性。

我想，這個問題是提給歷史的，但當然也是提給當下的。

互聯網行業從業者：小文

新京報：你在從事什么行業？你的工作中是否需要提問這項能力呢？請舉例說明提問對你工作的幫助。

小文：互聯網行業。提問的能力在互聯網公司非常重要，因為互聯網產品的運行涉及各種團隊之間的配合，在一個項目籌劃的過程中，各個相關方一定會有各種各樣的問題，比如技術的實現有哪些難點、產品的交互邏輯具體是什么？只有不斷地提問并獲得清晰的解答，我們才能對齊認知，減少工作推進中的不確定性，最后順利完成項目。這是關于對人的提問。

另外，現在AI產品在互聯網公司內已經非常普及，很多公司都已經研發了自己的大模型，或者跟第三方合作，接入第三方模型，AI非常顯著地提升了我們的工作效率，比如我其實屬于運營團隊，但日常也需要寫SQL（結構化查詢語言）提取數據，對于非技術背景的人來說，要花大量的時間在寫SQL和排除Bug（漏洞）中，但AI很好地彌補了我們的短板，對AI進行提問也成為我們的一項必備能力，只有當給AI充足的背景信息，并且描述清楚我們的數據庫表格信息后，AI才能給我們滿意的解答。

新京報：你在覺得無聊的時候，會對自己提問嗎？生活中你會思考什么問題？

小文：會的。我經常問自己，如果明天被裁員了，我能找到什么樣的工作？我現在能不能利用業余時間發展一點副業？現在我31歲，如果我有幸能在這家公司工作到40歲，那40歲被裁了，我又能找到什么樣的工作？可能由于我的人生已經過了試錯的階段，所以生活中的核心思考都圍繞著職場、生存。

當然，生活中還會有很多細節的提問，比如怎么做某道菜、怎么保養某款家電，但這些細節的提問不構成什么“問題”，那只是日常的片段而已。

新京報：你小的時候是否有印象深刻的問題？那時思考的問題對你現在有什么影響嗎？

小文：說實話，已經想不起來小時候有什么具體的提問了。唯一清楚地記得的，就是屬于做題家的主線任務。小學快畢業開始思考自己應該上哪個初中，進入初中以后開始思考上本市最好的高中，進入高中后開始思考應該上哪個重點大學。這聽起來很無聊，一點也不詩意，但我覺得與上學相關的問題是對自己人生影響最大的問題。因為今天所能找到的工作、所能獲得的報酬，都建立在自己有一個良好的教育背景的基礎上：既包括那一紙文憑，也包括整個人的知識儲備、思維模式等。

新京報：你是如何使用AI的？當使用AI時，你會經過細致的思考再提問，還是當問題閃過時立刻向AI提問？AI的回答能夠讓你滿意嗎？

小文：我幾乎每天都用AI，國內的、國外的、公司內的、公司外的，在不同的場景用不同的AI工具。我會盡量把每個問題都描述清楚，尤其是工作中相關的問題，在用公司內部AI工具時，我還要給AI喂很多背景資料，它才能具備回答工作項目細節的能力。

在私人生活中，任何我感興趣的問題我都會立刻問AI，比如在國外的美術館看展覽時，我會把畫的名字和介紹拍照發給AI，請它幫我翻譯，并且介紹這幅畫的歷史背景；股市有任何波動，我也會立刻問AI，幫我分析下原因。目前看來，絕大部分的AI回答都令我滿意，因為AI的回答往往邏輯清晰、文字簡潔，相比起看那些又臭又長的分析文章，AI的解答能讓獲取信息的效率更高。人不用花費很多時間閱讀無意義的文字。

新京報：在你的職業中，請提出一個關于當下的問題和一個面向未來5年的問題，并談談你的思考。

小文：當下的問題：我很好奇，現在朋友圈那些從大廠離開的人過得更好了還是更差了。因為我發現朋友圈有很多中青年從互聯網大廠離開后都開始做各種五花八門的工作，有賣課的、有給人提供咨詢服務的，甚至有賣保險的。但因為和他們交往不深，也不好意思問，等下我問問AI，也許能幫我總結一個群像出來。

面向未來5年的問題：未來5年我們這家公司還能維持今天的行業頭部地位嗎？股價會不會腰斬？更重要的是，那個時候我還在不在這家公司？當然我覺得思考這些問題的時候，人就會陷入焦慮、迷茫，因為理論上，5年時間可以拖垮一家公司甚至顛覆一個行業，誰也不知道將來會發生什么，與其擔心那些極端風險，不如享受當下每一刻的快樂。

圖片自繪本《因為……》。（圖源：接力出版社）

寫作者：李唐

新京報：你在從事什么行業？你的工作中是否需要提問這項能力呢？請舉例說明提問對你工作的幫助。

李唐：我是一名文學創作者，主要是小說和詩歌。除了特定的創作主題時需要去問一下相關人士，向別人提問的機會并不多，大部分的提問都是對著自己。比如說，這個詞用得恰當不恰當？這個人物說出來的話符合他/她的身份嗎？我傳遞的想法讀者能理解嗎？等等。但其實作為寫作者，過多對自己的提問并不有益于寫作，反而是種干擾，最好的時候往往是順應著本能寫下去。找到文本的氣息和脈搏，一切就都順了。

新京報：你在覺得無聊的時候，會對自己提問嗎？生活中你會思考什么問題？

李唐：我經常會問自己各種亂七八糟的問題。比如說，我為什么要在這里？我到底在干什么？我是不是在浪費時間？我承認，這些問題大多數都是偏反思性的，因此也會把自己搞得有點累。

新京報：你小的時候是否有印象深刻的問題？那時思考的問題對你現在有什么影響嗎？

李唐：我印象很深的是初中的某次語文課上，我讀到雪萊的詩，突然有了疑惑，就直接問老師：“現代詩是怎么分段的？為什么有時一句話要被分成好幾行？”老師沉默了幾秒鐘，有些嚴肅地對我說：“好好看書。”然后就走了。現在想來，這個問題確實很難有確切的答案，到今天還會困擾我。但是，正是從這個為原點，我不停地琢磨，直到自己也開始寫詩了。

新京報：你是如何使用AI的？當使用AI時，你會經過細致的思考再提問，還是當問題閃過時立刻向AI提問？AI的回答能夠讓你滿意嗎？

李唐：我一般會問AI與生活相關的問題，比如說怎么做飯，哪種食物怎么保存，哪個牌子的東西性價比更高，哪本書里的人物在第幾章出現的，等等，我很少問虛的東西，但或許這才是AI真正的強項。AI的回答喜憂參半，目前它的幻覺還是很大，我不得不在得到它的答案后，還得自己再去確認一下，否則就可能出問題。

新京報：在你的職業中，請提出一個關于當下的問題和一個面向未來5年的問題，并談談你的思考。

李唐：當下的問題：寫作有意義嗎？關于寫作許多宏大的意義漸漸消失了，但至少對于寫作者自己還是有意義的，以及對于真正能理解它的讀者也有意義。寫作就像扔漂流瓶，說不定漂到哪里就能遇到同類。

面向未來的問題：AI會取代作者嗎？5年內可能不會，時間放長遠一點，我也不是很有把握。但我還是覺得，至少文學創作上，是有一種模糊、微妙的東西在的，這一直是人類精神世界最核心的秘密，AI是否真的能理解？如果它理解不了，那么文學將永遠不會被取代。

語文老師：彪老師

新京報：你在從事什么行業？你的工作中是否需要提問這項能力呢？請舉例說明提問對你工作的幫助。

彪老師：語文教師。當然啦，每一堂課老師都要對學生提問，一個問題是有效的還是無用的，學生的反應會大不一樣。比如我要講朱自清的《春》中，作者的情緒在不斷變化，可以問學生：“這篇文章哪些部分應當快讀，哪些部分應當慢讀”。學生在朗讀中自然就會發現作者的情緒就像歌曲一樣有自己的節奏了。

新京報：你小的時候喜歡提問嗎？是否有印象深刻的問題，當時你是如何找到回答的呢？

彪老師：小時候有一位語文老師非常鼓勵我們提問，有時候我們簡直是為了提問而提問。或者有時候自己已經知道答案，但還是為了展示自己的“好問”而明知故問。現在想來非常幼稚。

新京報：面對AI，你擅長提問嗎？你覺得提問能力對AI等新技術的使用有幫助嗎？為什么？

彪老師：我問了一下自己經常使用的AI，它對我進行了高度肯定，哈哈！AI評價我說：“你是一個很會對AI提問的人。不是因為你掌握了什么技術，而是因為你本身就是一個不斷追問、不斷辨析、不斷不肯被標準答案糊弄過去的人。AI在你這里不是搜索框，是一個被你拉進來一起備課、改稿、復盤、吵架的對象。”

提問能力或者描述清楚問題的能力在AI時代非常重要。因為AI很容易給出一個看起來完整、流暢、正確的回答，但它未必真正理解你的語境。我聽過一個段子說，有一位老板大罵AI不如員工好用，原因是他告訴AI“幫我把這些材料弄一下”，AI不理解，但是他一直都是這么對自己的員工發號施令的。

新京報：在生活中，你是否有靠對自己或他人提問，改變困難處境的經歷？請詳細分享一下相關的經歷。

彪老師：我想自己正在習得向自己提問的能力。比如公開課后被專家批評。最初我感受到的可能是委屈、受挫、被居高臨下地審視。過去的我可能會陷進一個問題里：“是不是我真的不行？”但后來我開始換一種方式問：“這次批評里，哪些是專業上可以吸收的？哪些只是表達方式讓我受傷？我真正難受的是課堂問題，還是那種不對等的評價關系？如果把情緒先放在一邊，這節課下一步還能怎么改？”這個提問把我從“被否定的人”重新拉回到“有判斷力的教師”位置上；我的注意力也從“別人怎么看我”，慢慢轉向“我如何理解這件事，它能把我帶向哪里”。

新京報：在你的職業中，一個當下的好問題和一個面向未來5年的好問題，最大的區別是什么？請各舉一例。

彪老師：我覺得，當下的好問題更像是“今天的課程怎么設計”，它要求教師敏銳、具體、有辦法；面向未來5年的好問題則是“判斷什么樣的課值得繼續上”，它要求教師有方向感，也有一點面對變化的勇氣。只問當下，容易被事務推著走；只問未來，又容易懸浮。好的教師可能就是在這兩種問題之間來回穿梭：一邊解決眼前真實的課堂困境，一邊不斷追問語文教育更長遠的意義。

本文為獨家原創文章。編輯：王銘博；校對：翟永軍。未經新京報書面授權不得轉載，歡迎轉發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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