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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知識局
文字 | 朝乾
校對 | 朝乾 編輯 | 烤饅頭
1900年6月22日,敦煌莫高窟。
道士王圓箓在清理第17窟積沙時,意外發現了一道暗門。
來源:大英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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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暗門,一個不足十平方米的洞窟出現在眼前。洞內層層疊疊堆放著經卷、文書、繪畫和典籍,共計七萬余件,絕大多數形成于唐宋時期。仿佛一個塵封近千年的時間膠囊,突然重見天日。
來源:敦煌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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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個敦煌“藏經洞”的發現,帶來的并不只有驚喜。
在隨后的歲月里,大量敦煌文獻被斯坦因、伯希和等人劫掠至海外。還有一些文物流散各地,輾轉于藏家、書肆之間。對此,歷史學家陳寅恪曾留下那句著名的感嘆——“敦煌者,吾國學術之傷心史也”。
來源:大英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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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多世紀過去,那些散落四方的敦煌遺書仍在不斷講述自己的故事。
如今,一批珍貴的敦煌遺書再次進入公眾視野:其中包括廣東省立中山圖書館收藏的唐寫本《大般若波羅蜜多經》、陜西師范大學圖書館收藏的《敦煌麻布畫·寫經》。
在字節跳動支持的古籍保護與利用公益項目中,這兩件敦煌遺書被納入修復計劃。在經歷漫長流轉之后,它們終于迎來一次系統性的搶救。
歷經千年風沙、百年流轉,它們幸運地保存至今。而這一次,人們關注的重點,是如何讓這些穿越時間長河的文明遺存,讓我們的下一代看見。
最大的敵人是時間
這兩件敦煌遺書的命運,堪稱劫后余生。
它們避開了斯坦因、伯希和等外國探險隊的搜掠,得以繼續留在中國,卻并不意味著從此安穩無虞。
來源:吉美博物館-伯希和中亞考察團攝影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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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0年,清政府下令將剩余的8000余卷敦煌文書分批押運進京。一路上的損壞、偷盜,已難以盡數追溯。
更令人唏噓的是,文書抵達北京后,押運官員并未立即上交,而是私自將車隊趕入官員何震彝的私宅。何震彝及其岳父李盛鐸等人趁機揀選、截留了大量精品寫卷。
也正是在這一連串混亂與截留中,不少敦煌遺書流入民間藏家和舊書市場。
后來被公共機構收藏的唐寫本《大般若波羅蜜多經》和《敦煌麻布畫·寫經》,都與這段復雜的流散史有關。也正因為經歷過這樣的流散,它們今天的存在才更顯珍貴。
流傳至今的敦煌遺書,是在發現、搜掠、押運、截留、轉手和購藏中,一點點幸存下來的文明碎片。每一卷、每一幅,背后都有可能藏著一段無法完全復原的流轉史。
敦煌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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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今天的文保工作來說,價值早已無需證明,最大的敵人是時間——紙張會脆化,蟲蛀會擴散,顏料會脫落,紡織品會腐朽。許多損傷發生后,便很難完全挽回。
看起來,古籍安靜地躺在庫房里,其實一直在變化。溫濕度、酸化、蟲害、舊有修補痕跡,都會在漫長時間里繼續作用。
對于敦煌遺書來說,保存到今天已經十分幸運。可幸運不等于安全。
這次進入修復計劃的《大般若波羅蜜多經》和《敦煌麻布畫·寫經》,正是其中的代表。
前者是唐代寫經,歷經1300余年,已經出現蟲蛀、磨損和紙張老化等問題。
《大般若波羅蜜多經》被蟲蛀的痕跡清晰可見
來源:廣東省立中山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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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者更加特殊,它正面是敦煌麻布畫,背面托裱著唐代寫經,同樣病害嚴重,缺損、斷裂、變色、污漬、顏料脫落,以及后人的不當修補痕跡,都讓修復變得十分緊迫。
《敦煌麻布畫·寫經》邊緣
來源:國家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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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兩大國寶續命
1954年,廣東省立中山圖書館收到一封從甘肅蘭州寄來的雙掛號信。
信中裝著的,竟是一卷唐寫本《大般若波羅蜜多經》。時至今日,館內仍保存著當年的外包裝。至于這卷經為何會從蘭州寄到廣州,具體經過已難以完全還原。
從蘭州到廣州,這卷經終于結束了漂泊。但進入庫房,并不意味著時間就此停止。幾十年過去,它依然要面對紙張自身的衰老。
等到修復項目啟動,修復師祖巍重新仔細審視這卷唐寫本時,才發現它的狀態已經不能再拖——經卷頭尾上下兩端,都有較明顯的蟲蛀。蟲子從兩邊往里鉆,幸而尚未大范圍侵入文字區域。
來源:廣東省立中山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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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并不意味著情況樂觀。經卷已有1300多年歷史,紙張出現物理損傷,邊緣也有明顯磨損。
修復的第一步,不是馬上動手。而是要先確定修復方向和原則,要對經卷纖維、酸堿度等進行無損檢測。
這些檢測關系到修復能否安全進行。紙是什么纖維?酸化到了什么程度?用什么補紙?補紙顏色如何接近原件?都要有科學依據。
《大般若經》的修復,嚴格遵循最小干預、可逆性、修舊如舊等原則。這些原則其實很好理解:能少動就少動,所有新增材料盡可能可回退,修補不能搶走原件本身的歷史氣息。
修復古籍,目標不是把它修得嶄新。畢竟歲月留下的痕跡,本來就是文物的一部分。
修復的難點還在于材料。祖巍提到,團隊過去接觸唐寫本的機會并不多。此次修復過程中,國家圖書館胡玉清老師從紙張選擇開始給予指導。
這卷經用紙較厚,補紙纖維也較長。如何處理補紙纖維,讓它與經卷更好融合,是修復中的關鍵細節。
為了讓補紙顏色與原件接近,修復團隊在染紙上花了不少時間。他們用普洱和去皮黃柏調配顏色,并記錄染色比例。
來源:廣東省立中山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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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色完成后,紙張還要經過干熱老化測試,觀察后期色澤是否穩定。只有顏色、質感和穩定性都合適,才能進入下一步修復。
連漿糊也要處理得足夠精細。修復時使用的漿糊,需要重置后放入冰箱沉淀三天,再根據破損大小調配不同厚度。這些細節外人很難注意,卻決定了一卷經能否安穩地繼續保存下去。
在項目驗收時,國家圖書館研究館員林世田提到:“早在唐末五代,道真和尚就曾修復敦煌遺書《大般若波羅蜜多經》;到了近代,此部經卷又經前人修復;直至此次修復,更使‘國寶重光’,這正是一代代修復師接力將中華傳統文明連接起來”。
來源:廣東省立中山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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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般若經》的修復,主要是應對蟲蛀、破損、紙張老化,而《敦煌麻布畫·寫經》面臨的問題,要復雜得多。
這件文物的故事,要從1979年的北京琉璃廠說起。當時,文獻學家黃永年在中國書店發現一塊“舊麻布”,立即花50元買下,帶回陜西師范大學圖書館收藏。
此后四十多年,它靜靜躺在善本庫房里。直到2023年整理館藏時,工作人員再次將其展開,才發現它并不是普通古畫。
它的正面,是一幅敦煌麻布畫。畫面中心是觀音菩薩立像。畫作背面還托裱著一卷唐代寫經,是《金光明最勝王經》部分篇章。
來源:國家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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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畫經合璧”的形態,在敦煌遺書中十分罕見。
罕見,也意味著難修。一般紙質古籍,主要處理紙張、墨跡和裝幀問題。這件麻布畫寫經卻同時牽涉麻布、顏料層、托裱紙張等多種材料。
麻布會老化,纖維會變脆;顏料層可能脫落;背后的寫經紙張也有缺損、折痕、斷裂、起翹和污漬。
來源:國家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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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麻煩的是,它曾經經歷過后人修補。舊膠條、舊托裱、可能使用的近現代膠水,都可能繼續影響文物狀態。每一次處理,都可能牽動正面的畫和背面的經。
對此,國家圖書館的團隊使用了多項創新。比如,在物理操作前,先用圖像處理軟件模擬修復;自行制備修復織物,使補料與原物高度一致;對不能分離麻布畫與寫經的嚴格限制,從正面逐根梳理絲線、精準裁剪補料并嵌入缺損處,實現了不損傷原件的微創修復。
這些經驗和成果,不僅為國內敦煌文獻保護提供了系統性范例,也為全球敦煌學界與文物保護領域貢獻了嶄新的“中國方案”。
來源:國家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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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的存續,離不開古籍
古籍在修復完成之后,如繼續沉睡在庫房里,它的價值能被多少人感知?
對于敦煌遺書來說,保存只是起點,更長遠的工作,是重新進入今天的知識體系和公共視野。這就是字節跳動公益支持古籍保護與利用公益項目的背景。
自2021年啟動以來,字節跳動古籍保護公益項目累計捐贈7000多萬元,并投入大量的技術和流量資源,助力古籍的保護修復、數字化和活化傳播。
其中,在古籍保護修復方面,字節跳動聯合中國文物保護基金會成立古籍保護專項基金,與國家圖書館(國家古籍保護中心)合作,支持全國古籍收藏機構開展古籍修復和人才培養。
此次修復,除了唐寫本《大般若經》和《敦煌麻布畫·寫經》,還包括國家圖書館收藏的《維摩詰所說經義記》(吐蕃統治時期寫本)、《摩訶僧衹律卷五》(南北朝寫本)、《妙法蓮華經度量天地品》(唐天寶三載寫本)等六件“敦煌遺書”。
它們狀態同樣不容樂觀。除《維摩詰所說經義記》重度破損外,其余多件已達到瀕危程度:有的斷裂、缺損嚴重,有的紙張絮化、褶皺、布滿水漬和污漬,還有一件殘片出現多層粘連。
面對這些脆弱的卷軸,修復團隊首先是用纖維分析、紅外光譜分析、掃描電鏡與能譜分析等檢測手段,來判斷紙張病損狀態、原料成分和表面填料,為后續修復提供依據。
更關鍵的突破,出現在修復用紙上。
為了讓補紙盡可能接近原件,修復團隊在實驗室內嘗試依據古法抄造修復用紙,使補紙在纖維結構、簾紋、質感和色澤上盡量貼近原文物,在修復前,還對補紙進行了人工加速老化。
這些工作獲得了國內外同行的高度認可。
來源:國家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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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古籍來說,沒有保護,后面一切都無從談起。資金、技術、人才、檢測和修復方案,都是為了先把瀕危文物穩住。正是這些細微工作,決定了一件古籍能否保存更久。
來源:國家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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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古籍保護長期面臨一個矛盾:原件太珍貴,不能頻繁翻閱;研究和傳播又需要更多人接觸它。數字化提供了新的解決方式。
通過高清掃描、數字整理和開放共享,古籍可以在減少原件接觸的同時,被更多研究者和普通讀者看到。
字節跳動聯合北京大學打造的識典古籍,正是這種思路的體現。平臺目前上線了超6萬部古籍,免費向公眾開放。這其中,也包括與北京大學合作,引入法國國家圖書館藏敦煌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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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普通人來說,這意味著許多過去藏在庫房、只存在于專業書目中的古籍,有機會以數字形式進入日常閱讀。
一部古籍被數字化,并不等于已經被讀懂。古籍文字難認、斷句困難、版本復雜,都會把普通讀者擋在門外。人工智能技術開始在這里發揮作用。
文字識別、自動標點、自動校勘、智能檢索,可以幫助古籍從圖像轉化為更容易使用的文本資源。這些技術未必能取代專家,但能幫助更多人進入古籍世界,也能讓專家把時間用在更深的研究上。
書庫古籍眾多,分類清晰
古籍整理任務也能動用大眾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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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修復到數字化,再到活化利用,一條更完整的古籍保護鏈條正在形成——修復讓古籍活下來,數字化讓古籍被看見,利用則讓古籍繼續發揮作用。
文明的存續,離不開古籍。因為古籍保存的并不只是紙張和墨跡,也保存著古人如何理解世界、組織社會、表達信仰和記錄生活。
1900年,王圓箓推開藏經洞暗門時,沒有人知道這些經卷和繪畫會經歷怎樣的命運。
此后的一個多世紀里,它們經歷流散與離散,收藏與重聚。但最大的敵人是時間。在后人的一次次發現與整理中,“敦煌遺書”被重新納入人們的視野,同時也在與時間的侵蝕持續對抗。
唐寫本《大般若波羅蜜多經》的墨跡穿越千年,依然可辨;《敦煌麻布畫·寫經》幾經流轉,重見天日。
今天是文化和自然遺產日,對于今天的人們來說,文化遺產不應只存在于博物館展柜和圖書館庫房里,更應當成為我們集體記憶的一部分。
人們為它們修復、建檔、數字化,正是在為這些記憶爭取更長久的未來,讓更多人觸摸千年前的文明溫度。
*本文內容為作者提供,不代表地球知識局立場
封面:地球知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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